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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戏波 有本事,你 ...


  •   章朝月见他笑,心里更恼了,掀起眼皮,狠剜他一眼。那点火气还没熄,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莫不是傻了。可又一想,他伤的是胸口,又没伤到脑子,傻什么傻?待要再发作,李元影已识趣地转身,慢腾腾地往屋里走。

      她后脚跟进去。

      前头的人却忽然止步,转过身来。

      章朝月没料到这一停,险些撞上去,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之间,她仰起脸,板着一张娇艳面孔。他反剪着手,微微垂着眼,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即便此刻放低了姿态,那视线落下来时,仍像是一片薄薄的阴影笼在她头顶。

      “还不知道姑娘芳名?”他收了收下颌,语气是自己都未觉察的温和,“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章朝月。”她总觉得这人眉眼含着丝笑,对他此刻的精神状态很是怀疑。蹙起眉尖,又飞快补了句,“立早章,朝阳的朝,明月的月。”

      她还没来得及反问他的身份,却听他接着道:“好名字!对了,我原先身上那件衣服,姑娘可知道放哪儿了?身上可还有别的物件?”

      章朝月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还是先装作不知道他的身份。

      “你那件衣服?”她撇撇嘴,踱到坑边坐下,“又破又烂,上面全是血,早被我家虎子嗅着味儿叼走了。至于东西——”她摊摊手,“我没见有什么东西。”

      “虎子?”李元影跟上来,撩袍和她并排而坐,歪着头,挑着眼,凑近她。

      “我家的大狼狗,”章朝月朝门外努了努嘴,“就在大门口拴着。”

      “噢~”他端正了身子,摩挲着下巴,点点头:“原来如此。”

      章朝月瞅他一眼,若无其事道:“你那衣服很值钱?”

      “那倒不是。”李元影用手点了点自己脑门,虚虚叹了口气,“我记不起之前的事了,原本想看看身上有什么可以辨认的物件没有。”

      章朝月抬额剔他一眼,“你只是中了刀伤,又没伤到脑子,怎么会记不起事情?”

      李元影摇摇头,坦坦荡荡望着她,不似作伪,“还有劳章姑娘请大夫来瞧瞧。”

      章朝月轻哼一声,抱臂翘腿,姿态散漫,“堡里就一位大夫,这三九寒天的,染风寒的人一抓一大把,大夫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专程来给你看脑子?”

      “你胸前受了那么重的伤,差一丁点就插到心脏了,也算你命大。这么大的伤,肯定元气大伤,脑子一时糊涂也正常。你先养几天看看,没准儿过两日就都想起来了。”

      李元影塌拉下肩膀,身子慢悠悠向侧一倚,软软地靠在叠起的锦被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清癯、苍白,透着几分无力支撑的孱弱。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也只能这般了。”

      章朝月横他一眼,这人装的挺像,给他搭个台子,他都能上去唱一出大戏。

      她自然是不信他失忆的,既然他要装,她便陪着装。左右是要等着哥哥回来的,这些日子本就枯燥,刚好找点乐子。

      *

      书院众人听说李元影醒了,自然免不了一番探视。

      说是探视,李元影觉得这简直是他人生中最耻辱的一回——自己像个摆在炕上的物件,被一群人翻来覆去地瞧。偏偏他是被那个坏丫头诓骗到炕上去的,衣裳都脱了,躺得板板正正,他简直恨她,恨得牙痒痒。

      唉。

      虎落平阳,被犬欺,只能先忍着。

      他又能拿她怎么办呢?谁让她救了自己的命呢。

      原本早上,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连在这炕上躺了好些天,那炕又硬,硌得他腰背生疼。他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伤在胸口,腿脚又没废,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怎么了?

      再者,他素来爱洁。在宫里时,一日沐浴两回是规矩,头发要熏得香香的才能见人。如今倒好。除了那个叫瑶花的婢女按时拿帕子给他擦擦身子,擦得到的地方擦了,擦不到的地方呢?头发贴着头皮,油腻腻的,他自己都嫌。

      他低头,往自己身上嗅了嗅,眉头便攒起了,果然有味儿了。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腌入味的咸菜。洗澡是想都不要想,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别说水气,连口新鲜风都不让透。

      他就想着,一会儿逮着时机,向瑶花讨些水来,自己关上门悄悄清洗一下,就洗洗下半身,又碰不到伤口。

      这总不过分吧?

      谁知章朝月一进门,见他从炕上起来了,便像只捉老鼠的猫似的,拿那双杏眼觑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觑着。

      他被看得发毛,低头瞧瞧自己,没什么不妥,再抬头,她还在觑。

      “脱了,躺回去。”

      她竟敢趾高气扬地命令他?

      “你——”他习惯性抬起手,指尖朝着她,那姿态端得高高的,是惯常训斥人的架势。他堂堂一个皇子,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呼来喝去过?从来都只有他对别人喝五吆六。

      话还没出口,她轻飘飘一句砸过来:“怎么,对救命恩人的话有意见?”

      他那只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元影压根儿就不信,章朝月不清楚他的身份。他当时穿的那身衣服,亲王服制,五爪正龙,腰上那块玉佩,雕的是御赐的蟠龙纹,她家里开着书院,她又不是没读过书,这些东西代表着什么,她能不知道?

      她说被狗叼走了?

      哼!鬼才信。

      那条叫虎子的狗,他虽然没亲眼见过,可那狗拴在门口,但凡有人路过就狂吠,那声音凶神恶煞的,又粗又沉,只有大狗才能叫出那种动静,能传出二里地去,他躺在后院都听得一清二楚。她敢不拴绳?让狗满院子跑?一个不小心溜出去伤着人,等着官府上门吧。

      她分明什么都清楚。不然何至于对他的康健这般上心?何至于不给他请大夫,又不准他出门半步?她清楚有人想要他的命,清楚他如今只能藏在这里。

      她救他,保全他,无非是想在他身上图点什么。权利也好,富贵也罢,总归是有所图。

      可既然知晓他的身份,又怎敢这般待他?

      他抬眼看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盛着的,没有敬畏,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半点他惯常见到的那种小心翼翼。有的只是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凶巴巴的,理直气壮的,像是压根儿没把他当什么皇子。

      他实在想不出她为何要这般。她想要他做什么,大可以好好说,甚至可以求他。他见过太多求他的人,跪着的、哭着的、战战兢兢的,什么样的姿态没有?

      可她偏偏不。

      她说个话,生冷蹭倔,半点不给他留面子。她还当真是个关中人,那股子倔劲儿和硬气,跟这凤仪原上的风一样,刮起来没遮没拦的。

      这让他胸腔里憋了股莫名的情绪,不舒服。不畅快。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定国公府的二小姐。那姑娘每次见了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话也不肯多说半句,眼睛都不怎么往他身上落。起初他以为她是真的性子冷淡,直到后来才听说,她私下里对旁人说过:“殿下身边围着的人太多了,我偏不凑这个热闹。我要另辟蹊径,彰显不同,方能引起他的注意。“

      难不成她也是要“与众不同”。

      他眯着眼睛,觑着章朝月,保不准她既要做他的救命恩人,又想让他以身报恩呢。

      章朝月见面前人忽然朝自己邪魅一笑,懒洋洋拖着步子向她走来。

      他走到跟前,眉梢轻佻,风眸半敛,缓缓抬起手,指尖搭在衣带上,轻轻一抽,衣带松开,外袍散开,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接着再解开外袍,褪下,抛在地上。

      章朝月的眼睛睁大了些。

      李元影弯下身子,靠近她,歪着脸,饧着笑,手指勾着中衣的领口一寸一寸往下剥。

      章朝月目瞪口呆,下意识抬手捂住嘴。

      他看着她那副全然无措的神情,心里竟莫名生起一丝畅快——昨日刚醒,便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说教,刚刚又颐指气使的命令他,这会儿总得给她些难堪,不然日后她还得骑在他头上了。这念头一起,他手上的动作竟没收住,反倒继续往下剥。

      中衣褪到肩头,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再往下,层层缠绕的棉布遮住了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抬眼,想看她脸红躲闪的样子。

      谁料她此刻竟变了脸,非但不躲,反倒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笑,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甚至还带着几分“继续啊”的挑衅。

      这女人……竟真不知羞?

      他还就不信了,一个姑娘家,光天化日之下,敢明目张胆盯着男人的身子看?

      他手指搭上裤腰,作势要往下褪——

      下一秒,她忽然扭头,冲着门口扬声喊道:“杨妈妈、吴妈妈、三叔、三婶、喜儿,你们可以进来瞧人了!”

      李元影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真有人要进来。

      他脸色一变,弯腰捞起地上的衣裳,顾不得胸口扯动的剧痛,三步并作两步窜回炕边,哧溜一下钻进被窝。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恨恨瞪她。

      章朝月悠哉悠哉地转过身,双手虚虚抬起,将额前碎发往后一撩,身姿微微挺直,居高临下地笑睨着他:

      “有本事,你起来接着脱啊!”

      她额前哪有半分碎发,这般动作,分明是彰显自己赢了这场较劲。

      李元影缩在被窝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暗自将她八辈祖宗都拉出来,恨了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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