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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归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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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街灯晕开朦胧的暖光,梧桐枝叶交错,细碎的阴影叠在陆莽煊身上。
晚风撩动他脑后低松的马尾,几缕柔软的黑发贴在白皙的颈侧,衬衫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少年冷冽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松动一瞬,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寒意淡了些许。
他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步伐,穿过零散擦肩而过的学生,直直走向梧桐树底。
一路行来,不少路过的同学偷偷打量两人。
先前议论陆莽煊是高年级学姐的窃窃私语还未消散,此刻看着冷面寡言的陆屿哲走向对方,所有人都暗自好奇。
全校皆知陆屿哲性子孤僻,不爱合群,从不和旁人亲近,却没人知道,他唯独会等这个人。
几步之遥,陆屿哲停下脚步,漆黑的眸子静静落在陆莽煊脸上,嗓音清冷低沉,带着少年独有的沙哑质感:“来了。”
陆莽煊微微颔首,眉眼弯起浅淡的弧度,语气温软平和:“嗯,放学了,累不累?”
他的声音本就清润,落在微凉的晚风里,格外熨帖。
陆屿哲轻轻摇头,单手依旧揣在口袋,另一只手随意拎着书包背带,视线在他颈侧散落的碎发上顿了顿,淡淡开口:“风大,怎么不把外套穿上。”
方才陆莽煊只将薄外套搭在臂弯,傍晚的晚风裹挟着凉意,吹得人皮肤发紧。
闻言,陆莽煊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外套,轻笑一声,抬手慢悠悠穿上,纽扣随意扣了两颗,宽松的外套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想着走路不远,就没急着穿。”
说话间,他自然地抬手,伸手想去接陆屿哲沉重的双肩包。
陆屿哲下意识侧身避开,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不用,我自己来。”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陆莽煊总习惯性照顾他。
习惯性觉得自己是哥哥,就要替他分担所有琐事,拎包、收拾东西、操心他的衣食住行。
年少时年纪小无从拒绝,长大之后,他便处处避开,不愿让兄长一直操劳。
陆莽煊也不勉强,收回手,指尖轻轻垂在身侧,顺着他的话应下:“好。”
他向来顺着陆屿哲的性子,知晓弟弟性格内敛别扭,不喜欢过分亲昵的举动,便从不越界。
校门口的人流愈发稀少,喧闹声慢慢褪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学生和执勤的老师。
马路边的车辆陆续驶离,方才拥堵的街道渐渐恢复通畅,只有沿街的商铺亮起灯火。
“走吧,陈叔的车停在前面不远。”陆莽煊抬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陆屿哲沉默跟上,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步伐一缓一稳。
路边的行道树排列整齐,枯黄的落叶被晚风卷着,在地面轻轻打转。
暖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紧紧挨在一起,在地面铺展出绵长的轮廓。
一路无话,却自有一份安稳。
陆家父母早逝,偌大的双层别墅,常年只有兄弟二人相依为命。
旁人看着他们家境优渥,独栋别墅,衣食无忧,却不知偌大的房子里,常年冷清寂静。
没有长辈唠叨,没有烟火热闹,只有彼此相互依靠。
陆莽煊年长四岁,早早扛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
念高中时一边兼顾学业,一边打理家里的琐事,后来考入美术系,时间相对自由,接送陆屿哲放学、准备三餐、打理家务,便成了他日常的常态。
陆屿哲性子冷,不爱说话,不擅长表达情绪,所有的柔软与依赖,都藏在沉默里。
他不会怎么会说关心的话,不会刻意撒娇讨好,却会牢牢记住陆莽煊的喜好。
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很快走到尽头。
黑色轿车安静停靠在路边,陈叔坐在驾驶座上,看见两人走来,立刻提前打开了后排车门,待人温和有礼。
“小先生,二先生。”陈叔恭敬问好。
陆莽煊微微点头示意,弯腰坐进后排,陆屿哲紧随其后,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厢内温度适宜,安静整洁。
陈叔发动车子,平稳汇入车流,朝着家的方向行驶。
窗外城市夜景缓缓铺开,高楼次第亮起灯光,霓虹交错,车流穿梭,繁华的城市渐渐被夜色包裹。
陆屿哲靠在车窗边,侧脸冷硬,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神色淡漠。
陆莽煊坐在身侧,没有主动搭话,怕打扰他放空休息。
高二课业繁重,早晚自习叠加刷题考试,每天紧绷着神经,难得的放学路途,是少年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
安静了片刻,陆屿哲忽然转头,视线落在陆莽煊身上,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今天直播了?”
陆莽煊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开播的消息被弟弟看到了。
他偶尔会在社交平台发布绘画作品,账号没有隐藏,陆屿哲刷到并不奇怪。
“嗯,第一次试着开直播,画了一下午的画。”他轻声回应。
“很多人看?”陆屿哲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还好,人数不算少。”陆莽煊淡淡一笑,“就是有点意外,大家一直认错性别,喊了一下午的称呼。”
他说得轻松,全然没有在意直播间里那场声势浩大的误会。
陆屿哲漆黑的眸子微微沉了沉,想起网上那些泛滥的评论,无数人把身形清瘦、长发柔和的兄长认作女生,心里莫名掠过一丝不悦。
陆莽煊长相本就偏柔和,皮肤白皙,眉眼温润,长发及背,不仔细分辨,确实极易混淆。
可只有他清楚,兄长看似温和柔软,内里自有沉稳的底线,安静内敛,却从不会软弱妥协。
“没必要留长发。”陆屿哲冷不丁开口,语气直白。
从小到大,身边总有不少人因为长发和外貌误解陆莽煊,流言碎语从未断绝。
若是剪去长发,便能省去不少无端的议论与麻烦。
陆莽煊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小屿生气了么……?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脑后扎起的马尾:“习惯了,留了很多年,舍不得剪。”
但他从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外貌如何,发型如何,从来都无关紧要。
他沉溺于绘画,沉浸在色彩与线条的世界里,外界的评价、无端的误解,从来都影响不到他的心境。
“麻烦。”陆屿哲简洁总结。
“不麻烦。”陆莽煊侧头看他,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不过是头发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陆屿哲盯了他半晌,转过头不再去看。
陈叔专心开车,从不随意打探主家的私事,恪守本分,多年来看着两个孩子长大,满心怜惜。
年少失去父母,两个孩子相互扶持,性子都比同龄人沉静太多。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远离喧闹的市中心,渐渐驶入环境清幽的别墅区。
道路两旁绿植茂密,路灯间隔较远,夜色更浓,静谧无声。
十几分钟后,轿车稳稳停在别墅铁艺大门外。
陈叔下车打开大门,驱车驶入院内,停稳熄火。
“二位小先生,到家了。”
兄弟两人先后下车,晚风比傍晚更凉,院子里的绿植在夜色里轻轻晃动,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别墅外墙在夜色里显得安静肃穆,落地窗拉着半透的纱帘,隐约能看见屋内暖黄的灯光。
应该是仆人开灯等着他们的。
二人走进玄关,陆莽煊弯腰换鞋,并起身随手将外套挂在衣架上。
陆屿哲换上家居拖鞋,卸下沉重的书包,随手放在鞋柜旁,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
“饿不饿?我下午炖了汤,还有简单的小菜,热一下就能吃。”陆莽煊一边收拾衣物,一边轻声询问。
“还好。”陆屿哲淡淡应声,径直走向客厅,松开紧绷的肩背,慵懒地靠在沙发上。
清冷的少年卸下外界所有的防备,眉眼间的冷意散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疲惫与松弛。
陆莽煊走进厨房,厨房干净整洁,厨具摆放整齐。
他打开保温锅,温热的骨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清淡不油腻,是他特意炖了一下午的汤水。
开火将简单的家常菜逐一加热,动作熟练流畅。
多年独自打理生活,做饭、家务、琐事,他早已得心应手。
客厅里,陆屿哲拿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点开了陆莽煊的直播回放。
画面里,暖光洒满房间,兄长安静坐在书桌前,指尖握着触屏笔,落笔从容流畅,线条干净利落。
全程沉默作画,安静温柔,直到那句清润的男声响起,弹幕瞬间炸裂。
一条条调侃、震惊的评论快速闪过,那些带着玩笑意味的称呼,看得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快速划过弹幕,目光牢牢定格在画面里那人纤细却稳定的手腕,流畅舒展的肩背,安静低垂的眉眼。
从小到大,都是这个人在护着他。
父母离世那年,他不过刚上小学,懵懂无助,整日沉默寡言。
是尚且年少的陆莽煊,一边消化失去亲人的痛苦,一边小心翼翼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安抚他的情绪,撑起这个空荡荡的家。
这么多年,兄长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委屈过,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全都给了他。
想到这里,陆屿哲退出回放,关掉手机屏幕,抬眼望向厨房的方向。
暖黄的灯光落在陆莽煊的侧影上,身形清瘦,动作温和。
片刻后,陆莽煊端着饭菜走出厨房,一一摆放在餐厅的餐桌上。
两菜一汤,简单清淡,营养均衡,刚好适合两人的胃口。
“过来吃饭吧。”他轻声喊道。
陆屿哲起身走到餐厅,拉开椅子坐下。
餐桌上方的吊灯光线柔和,映在两人脸上,消解了夜色的清冷。
用餐过程依旧安静,没有人刻意找话题,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轻响。
陆莽煊吃饭很慢,细嚼慢咽,举止温和优雅。
他时不时会给陆屿哲夹一筷子青菜,提醒他均衡饮食。
陆屿哲从不拒绝,默默吃下,沉默进食。
他胃口不算大,学业压力大,时常食欲不振,陆莽煊总会变着花样做饭,清淡养胃,尽量贴合他的口味。
一顿简单的晚餐,慢慢结束。
陆屿哲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打算送去厨房。
“不用,我来收拾就好,你去休息。”陆莽煊立刻开口阻拦。
“我来。”陆屿哲语气坚定,没有退让,端起餐盘走进厨房。
不等陆莽煊跟进,他已经熟练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洗碗筷。
在这个家里,从不会只有一人独自付出。
陆莽煊包揽大部分琐事,陆屿哲便会主动分担家务,洗碗、拖地、整理杂物,用自己沉默的方式,回应兄长的照顾。
陆莽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眼底漾开一层柔软的暖意,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站了片刻,转身回到客厅。
他走到二楼画室,傍晚离开时来不及收拾的画具还摆在桌上,松节油的淡香依旧萦绕在空气里。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零星的灯火若隐若现。
平板还停留在那幅未完成的海岸线画作上,暮色海浪,灯塔微光,笔触温柔,氛围感十足。
而沙滩上有两个人,看起来像情侣,但画面上却是两个男生,或许是兄弟吧。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轻轻触碰屏幕,没有急于下笔。
一下午的直播作画,指尖难免有些酸胀,恰好趁着休息放松片刻。
楼下,陆屿哲收拾好厨房,擦拭干净台面,关好水电,缓步走上楼梯。
二楼走廊很安静,他熟门熟路走到画室门口,没有敲门,轻轻倚在门框边,看向屋内的人。
陆莽煊察觉到视线,回头看来,对上少年清冷的目光,温和开口:“作业多吗?今晚要熬夜吗?”
“不多,两节晚自习已经写完大半。”陆屿哲走进房间,目光落在平板的画作上,“没画完?”
“嗯,傍晚刚好到点,就先停了。”陆莽煊淡淡回道。
陆屿哲缓步走到书桌旁,低头看向画面。
“画得很好。”他难得主动开口夸赞。
陆莽煊微微挑眉,轻笑出声:“难得听你夸我。”
少年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别开视线,避开他的调侃,转而看向桌角堆放的画笔与颜料,目光落在那些色彩浓郁的画材上:“直播很累?”
“还好,只是安静画画,不算累。”陆莽煊指尖轻轻摩挲着触屏笔,“就是突然被很多人盯着,稍微有点不习惯。”
他向来喜欢安静,独处作画是常态,直播面对成千上万的观众,对他而言,确实是一次陌生的尝试。
“以后少直播。”陆屿哲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太吵。”
杂乱的弹幕,无端的误解,陌生的窥探,都让他心生不适。
他偏爱安静,也希望兄长能远离这些纷扰,安安稳稳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陆莽煊无奈点头:“好,随缘,不会频繁开播。”
他本就没有做主播的想法,这次开播不过是拗不过粉丝的再三请求,仅此一次,便足矣。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窗帘轻轻晃动。
陆屿哲随手走到窗边,将窗户合上大半,挡住寒凉的夜风。“夜里温差大,别着凉。”
陆莽煊看着他细心的举动,心中一暖。
“最近学校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陆莽煊轻声询问。
陆屿哲性格冷,不爱合群,在学校难免会被孤立,偶尔也会遇到刻意找茬的人。
以往每次出事,少年都不会主动言说,都是他偶然发现,才知晓一二。
闻言,陆屿哲眼神冷了几分,淡淡摇头:“没有,都安分。”
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他,少数不长眼的,也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这也不必让兄长有所担心。
“那就好。”陆莽煊放下心来,“要是有烦心事,不用憋着,可以跟我说。”
“知道。”陆屿哲应声,简单利落。
偌大的别墅,空旷冷清,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便不会觉得孤单。
陆屿哲目光扫过书架上满满当当的画册,大多是国内外名家画集,还有不少是陆莽煊自己的写生稿与原创画作。
从小到大,兄长的世界,一半是他,一半是绘画。
“你的画,打算投稿参赛?”陆屿哲忽然问道。
陆莽煊前段时间提过,有全国美术创作大赛正在征集作品。
“有这个想法,这幅画,正好可以当作参赛稿件。”陆莽煊低头看向平板上的画作,“还差最后一点细节,这两天抽空完善。”
“需要帮忙吗?”陆屿哲主动询问。
他不懂绘画技巧,不会上色构图,却可以安静陪着,整理画具,打扫房间,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不用啦,我自己慢慢来就好。”陆莽煊笑着拒绝,“你早点回房间休息,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陆屿哲没有再多留,点了点头:“别熬太晚。”
说完,他转身走出画室,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陆莽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平板屏幕,指尖落下,继续完善未完成的画作。
夜色渐深,城市彻底沉入静谧之中,别墅区万籁俱寂,只有零星的虫鸣隐约传来。
他下笔从容,光影、层次、色调,一点点细细打磨,沉浸在自己的绘画世界里,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长发安静垂落,暖光包裹着他清瘦的身影,岁月安稳,时光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月色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与室内的暖灯交织在一起。
陆莽煊停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眼,看向画面。
暮色海岸线彻底完工,浪潮翻涌。
两个人相拥于此,特别温馨。
他满意地点点头,保存画作,合上平板。
收拾好桌上的草稿纸和笔,一一归位摆放整齐,将桌面清理干净,一如往常那般细致规整。
做完一切,他起身走出画室,关上灯,二楼瞬间陷入柔和的昏暗。
路过陆屿哲的房间时,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想来少年已经洗漱休息。
陆莽煊放轻脚步,没有打扰,轻声走到自己的卧室。
简单洗漱过后,他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温柔,夜色安宁。
这座空旷的别墅,承载着兄弟二人所有的过往与日常,冷清却温暖,简单却安稳。
他习惯了这里的安静,习惯了彼此陪伴的日常,习惯了一边追逐热爱,一边守护唯一的亲人。
来日方长,他会好好画画,好好生活,好好陪着陆屿哲,岁岁年年,安稳相伴。
夜色沉沉,晚风寂静,整座别墅静静沉睡在温柔的月色里。
藏着两份内敛又深沉的温柔,于尘世烟火中,安静相守,岁岁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