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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殷商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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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历,帝辛八年,八月初三。
寿仙宫的石榴红了满树。
那日殷妤许愿要月亮之后,纣王虽未能真的摘下月宫,却命工匠在后殿辟了一方小池,池底铺满从东海运来的月白贝母。入夜,月光落入池中,被贝母折出千万片银鳞,满池滟滟,当真像掬了一捧碎月在掌间。
殷妤很喜欢这方池子,每日傍晚必要蹲在池边看一阵,看暮色如何一寸寸把银鳞染成暗金,再看暗金如何沉入水底,浮起真正的月亮。
这一日,她正数着池中的锦鲤,忽闻宫门外一阵喧哗。
“殿下!大殿下他——”
春渠提着裙摆跑进来,脸色煞白,话不成句。
殷妤手里的鱼食洒了一地。
东宫寝殿,层层帷帐垂落。
太医令跪在榻前,额上冷汗涔涔。他身后的小医童端着铜盆,盆中热水已染成淡红,换了一盆又一盆,那红色总也褪不净。
殷郊伏在榻上,面白如纸。
他今日随驾至西郊围场,骑的是一匹新驯的烈马。原本已稳稳控住了缰,谁知返程时林中蹿出一头惊鹿,马蹄高扬,将他生生掀下鞍来。
旁人坠马,无非皮肉之伤。
偏他落时撞上山石,太医令颤着声禀报脊骨伤了一处,“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纣王立在榻边,声音沉得像铅。
太医令叩首于地,不敢答。
姜王后坐在榻沿,握着殷郊的手,面容平静得近乎凝滞,只是那手,极轻极轻地发抖。
殷妤站在帷帐边缘,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太小了,比那张紫檀木的凭几高不了多少。宫人们奔进奔出,从她身侧擦过,没有人停下来唤一声“殿下”,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小草,踮起脚,也只能望见帐幔缝隙里兄长苍白的侧脸。
殷妤看见母亲低垂的眼睫,看见父亲攥紧的拳,看见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看见那水的颜色,从淡红变成更深更沉的红。
她忽然不懂了。
明明七日前,哥哥还站在石榴树下,踮脚为她系那枝最红的果。明明五日前的晚膳,哥哥还在与父王争辩太傅讲的《五子之歌》,说“民为贵”三字不应当只做策论,应当写入国策。
明明昨日傍晚,哥哥还路过寿仙宫,隔着矮墙喊她:“阿妤,等我猎一头白狐,给你做围脖过冬。”
她应了。
白狐还没猎到,哥哥躺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殷妤没有哭,只是从帷帐边缘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榻前。宫人们下意识要拦,姜王后抬起眼,轻轻摇头。
殷妤爬上榻沿,跪在哥哥枕边。
殷郊的眼睛半阖着,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忽然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挨过来,一只软软的手握住他的手指。
“阿妤……”他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不怕,哥哥没事。”
殷妤没有答话。
她低下头,把哥哥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
那只手太凉了,像冬日寿仙宫池子里结的薄冰。她捂了很久,怎么也捂不热。
殷妤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想着,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哥哥好起来,她愿意用任何东西来换。
想起母后说过,女娲娘娘造人,补天,慈悯众生。想起母后每月朔望都往宫中设的小祠上香,青烟袅袅,神明俯瞰。
不知道神明会不会听见一个六岁孩子的心愿。
但她还是闭着眼,很轻很轻地说:
“求求娘娘。”
“让我哥哥好起来。”
“我愿意——”
殷妤顿了一下。
本想说我愿意把石榴都让给哥哥,愿意把月池的锦鲤分他一半,愿意以后不骑在父王肩上跟他争宠。
但她忽然觉得这些都不够。
这些怎么能换回哥哥呢?
她想起父王那一夜说的话。
——“别说是月亮,就算是整个天下,寡人的女儿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她没有天下,只有一条小小的命。
“我愿意,”殷妤轻声说,“用我的命来换。”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它太轻了,轻得像殿外飘过的一缕风。
但有人听见了。
殷妤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朝歌城,没有寿仙宫,没有满室血腥气与太医令颤抖的禀报声。
她站在一片旷野之上。
天是极淡的青,地是极润的白,四野没有边际,没有道路,只有风穿过她的发丝时带着香,像莲花初绽时拂过水面的第一缕气息。
低下头,看见自己赤足踏在一朵未开的莲苞上。
殷妤没有惊慌,只是抬起头,望向天地相接的那一线。
那里有光,光里有人影。
那人影从光中走来,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白莲。她近了,更近了,面容从光晕中浮现——
是一个女子,梳着凡间早已失传的高髻,长发披垂如瀑,不簪金玉,只鬓边斜斜别了一枝带露的桃花。穿着一袭素白长裙,裙摆曳地,没有纹绣,没有珠饰,只在腰侧系着一枚小铃,那铃声极轻,每一下都像初雪落进深潭。
她走到殷妤面前,蹲下身。
殷妤看进她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神明的威仪,没有创世的沧桑。只有极深极远的温柔,像母亲在烛火下为她缝冬衣时,垂落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的声音也像铃。
“殷妤。”
“殷妤。”女子轻轻念了一遍,仿佛把这名字含在舌尖,尝了一尝,“妤者,美也。你父母很爱你。”
殷妤点点头。
那女子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她面前。
殷妤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那只手太温暖了,像三月春阳透过窗棂,落在被衾上的那种暖。殷妤忽然很想哭,她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有哭,此刻却眼眶发热。
“娘娘,”阿妤开口,声音哑哑的,“您是女娲娘娘吗?”
那女子没有答是,也没有答否。只是微微笑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很轻地,点向殷妤的眉心。
那指尖是凉的。
像月池深处的贝母,像哥哥坠马那夜落在窗台上的霜。
但凉意只一瞬。
下一瞬,殷妤的眉心像是开了一朵花。那凉意化开,化成一脉暖流,从眉心往下走,走过咽喉,走过心口,走过四肢百骸,她从未感觉自己的身体如此清晰,每一寸血脉都在轻轻跳动,像春日解冻的溪流,雨后初醒的泥土。
“这是你的。”
女子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天地生人,各赋其性。有人生而能见鬼神,有人生而通鸟兽语。你生来带着一道灵脉,只是太细,太浅,沉睡至今。”
“今日你以愿力叩门,这扇门便为你开了。”
殷妤听不懂什么灵脉、什么愿力。
她只焦急地问:“那我的哥哥——”
“他会好。”
女子的笑意深了一些。
“但你也要记得,孩子。”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能治愈的,是伤,是病,是残躯破体。可这世间有些东西,比伤更深,比病更沉,比残躯更难以修补。”
“那不是你的过错。”
“你尽力了,便可以放手。”
殷妤怔怔地看着她。
她不太懂。
殷妤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连“死”字都还不太明白,只知道母后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挂在天上,远远地看着地上的人。
但她还是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像把一枚小小的贝母,沉入月池的最深处。
“去吧。”
女子收回手,轻轻推了殷妤的肩。
“你的家人在等你。”
殷妤从梦中醒来。
窗外晨光熹微,正是寅卯之交,天边将明未明,月池的贝母还在水底泛着银光。
躺在寿仙宫自己的小榻上,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藕荷色宫装,裙摆沾了哥哥的血,已经干成暗褐色。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有一点温热。
殷妤爬起来,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砖,往东宫跑。
宫人们追在后头喊“殿下”,殷妤听不见。她跑过月门,跑过长廊,跑过那株石榴树,晨风过处,熟透的果子落了一颗,骨碌碌滚到她脚边也没有停。
她一头撞进东宫寝殿。
姜王后还坐在榻边,一夜未眠,鬓发微乱,眼底泛着青。纣王立在窗前,背对众人,看不清神情。太医令跪在角落,已经不敢再说话。
榻上的殷郊仍在昏睡,面色比昨夜更白。
但殷妤看见了。
她看见哥哥的伤处,那被烈马摔断、被山石撞裂的脊骨,那里有一缕极细极淡的红光,像春日初生的柳丝,像雨后乍现的虹。
那光太弱了,弱到连太医令都不曾察觉。
但它在那里。
殷妤爬上榻,再一次握住哥哥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心里有了东西。
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眉心那一处温热忽然变得很烫,烫得像要烧起来。那烫意从眉心往下走,顺着她的手臂,流过掌心,流进哥哥的指尖——
榻上的殷郊忽然动了动。
眉头轻轻蹙起,像是从很深的梦里往上浮。
姜王后猛地起身,险些带翻了凭几。纣王从窗前转过身,大步踏来。
殷妤没有理会,闭着眼,握着哥哥的手,把眉心那一簇小小的火焰,一点一点渡过去。
殷妤不知道怎么做。
她的手太小,力量太弱,那道灵脉细得像蛛丝,随时都会断。
但她没有放手。
她想起父王把她举上肩头,问她要什么。她想起母后在灯下为她缝冬衣,针线密密,想起哥哥站在石榴树下,踮着脚,把那枝最红的果子系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殷妤有那么多想要保护的人,从这一刻开始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
殷郊的睫毛颤了颤,然后,他睁开了眼。
“阿妤?”
声音还是虚弱,但不再是昨夜那种濒死的、散开的气音。他看着趴在自己榻边、满头是汗的妹妹,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哭了?”
殷妤伸手摸自己的脸,湿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想起梦里女娲娘娘的话,“你的家人在等你。”
忽然扑进哥哥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放声大哭。
殷郊手足无措,想抬手拍拍她的背,一动,才发现后背那处剧痛,似乎轻了一些。
不是完全好了。太医令后来战战兢兢地上前诊视,连声称奇:“殿下的脊骨仍是伤着的,但伤处似有生机萌发,淤血已散,断骨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缓慢愈合。”
“这、这是……”
太医令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来历不明的奇迹。
姜王后没有追问,只是把女儿从儿子榻边抱起来,揽进怀里,用帕子轻轻擦她满脸的泪和汗。她擦着擦着,忽然顿住了,看着女儿的眉心。
那里不知何时生了一点殷红的朱痕。
只有米粒大,圆圆的,润润的,像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最正的丹砂,在眉心正中央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胎记,不是伤口,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属于凡尘的印记。
姜王后的手指悬在那点朱痕之上,许久没有落下,她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把唇贴在女儿发顶上。
殷商历,帝辛八年,八月初四。
朝歌城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王后嫡女殷妤于这一夜叩开了天地之间某一扇沉眠已久的门。
没有人知道,那一点眉心朱痕意味着什么。
只有寿仙宫池中的锦鲤,在月光下游过月白贝母铺就的水底,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那些水珠落在池边,落在石榴树下,落在姜王后亲手为女儿缝的那件尚未完工的冬衣上。
冬衣是藕荷色的,领口绣着一枝小小的石榴花。
绣针还插在花瓣中央。
殷商历,帝辛八年,八月初五。
殷郊能够下榻行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脊骨都在隐隐作痛。太医说这伤须得静养三个月才能大好,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幸,万不可操之过急。
殷郊没听。
他一步一步挪到寿仙宫,挪到那方月池边,蹲下身,看着蹲在那里喂鱼的妹妹。
殷妤没有回头。
她把手中的鱼食一点一点捻进水里,看着锦鲤们争相抢食,尾巴甩出细碎的水花。
“阿妤。”
殷郊喊她,殷妤不应。
“阿妤。”
他又喊。
殷妤把最后一点鱼食捻完,拍拍手,站起来,转身要走。
殷郊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阿妤,你看看我。”
殷妤站住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今早春渠新给她换的绣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并蒂莲。
“阿妤,”殷郊的声音很轻,“我做了一个梦。”
殷妤肩膀动了一下。
“梦里有个很小的人,跪在我枕边,握着我的手。”殷郊顿了顿,喉结滚动,“她说,她愿意用她的命来换我活。”
“我醒过来,看见那个人满头满脸的汗,哭得像只花猫。”
殷妤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不许。”殷郊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忽然多了一点东西。那不是十五岁少年的声音,那是殷商嫡长子、未来的储君的声音。
“殷妤,你听好。”
“你是我的妹妹,不是我的药。我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
“天地间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拿自己的命去换。”
殷妤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眉心的朱痕被泪水洇湿,红得像一滴新凝的血。
“可是哥哥,”她的声音细细的,颤颤的,“我害怕。”
“我怕你死。”
“我怕母后哭。”
“我怕父王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笑,会把我举到肩上,会说寡人的女儿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殷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像妹妹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殷妤的发顶。
“阿妤。”
“嗯。”
“以后别这样了。”
“……嗯。”
“再有下次,”殷郊板着脸,“我就把你那些鱼食全扔了。”
殷妤破涕为笑,用力推了他一把。
殷郊踉跄两步,扶住石榴树,龇牙咧嘴:“痛痛痛——”
殷妤又慌慌张张去扶他。
石榴树轻轻摇晃,落下几片黄了一半的叶子。
八月已深,秋天快到了。
姜王后立在廊下,远远望着池边那对兄妹,没有上前。
“娘娘,”碧梧轻声道,“殿下的眉心……”
姜王后没有回头。
“那点朱痕,”她说,“是她自己的缘法。”
“是。”碧梧应声。
姜王后沉默片刻,又道:
“往后小厨房的炖品,每日多备一盏燕窝。公主殿□□弱,该好生将养。”
“是。”
“她若问起,就说是我吩咐的。”
“是。”
碧梧领命去了。姜王后仍立在原地,望着女儿眉心的那一点红,她没有问那红从何而来,只是想着,自己的小女儿,从今往后,大约再也不会是那个只顾蹲在池边数锦鲤、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稚童了。
这念头让她欢喜,也让她悲伤。
殷商历,帝辛八年,八月十五。
中秋。
这一夜纣王在寿仙宫设家宴,没有妃嫔,没有朝臣,只有一家四口,围坐庭中。
月池的贝母映着天上的满月,把整座庭院照得亮如银昼。
殷妤被父王抱着,坐在他膝头。
眉心的朱痕已经淡了些,白日里若不细看,只当是哪家闺秀爱俏,点了一枚时兴的花钿。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出那不是胭脂,不是丹砂,是自血肉里长出来的一粒朱红。
纣王看着那点朱痕,看了很久,他没有问,只是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像拢一件易碎的珍宝。
“阿妤。”
“嗯。”
“月亮好看吗?”
殷妤仰起头,望向天心那轮圆满。
池中的月亮是碎的,千万片银鳞各自发光。天上的月亮是整的,圆满,皎洁,无瑕。
“好看。”
纣王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女儿的发顶,没有说“寡人把月亮摘给你”,只是轻轻地、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
“那阿妤多看一会儿。”
“寡人陪着你。”
月华如练。
殷郊坐在母亲身侧,望着父亲抱着妹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太傅讲过的《五子之歌》。
“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他从前不懂。
此刻他望着父亲,望着父亲怀里的妹妹,望着母亲鬓边那枝已戴了十六年的点翠凤钗。
他忽然有些懂了。
——所谓邦国,所谓天下,原不过是一家人能坐在一起,看同一轮月亮。
殷郊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握住母亲搁在膝上的手。
姜王后低头看着儿子,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却像个稚童,把脸别向一边,耳廓却悄悄红了。
她没有抽手,只是把儿子的手拢进掌心,轻轻地,握紧了。
夜深。
殷妤在父王怀里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女娲娘娘站在莲花池边,朝她微微笑着。
“你做得很好。”
殷妤想说谢谢,想说哥哥已经能走路了,想问她那点朱痕以后会不会消掉,父王看了好久,她怕他觉得不好看。
但她太困了,在梦里沉沉睡去,像一枚落入月池的贝母,缓缓沉入最深最暖的水底。
水面之上,她的家人围坐月下。
水面之下,银鳞般的月光静静流淌。
殷商历,帝辛八年,中秋。
这是朝歌城最后一个平静的中秋。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