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艾蒂安》旋律一千遍

1、海的彼岸

　　夏天的海风一如既往地温柔，海水是深蓝色，天空是浅蓝色。

　　少年李捷提起一袋刚刚捕捞上来的海鲜，这些是用以维持生计的海货，李捷将它们整齐地码在三轮车上后目送三轮车的背影远去。

　　夏天白昼绵长，趁着太阳的余晖，李捷去黄昏市场购买蔬菜。

　　等到他踏上回家的路，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只有远处的灯塔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李捷像往常一样经过离家不远的沙滩。

　　与以往不一样的是，在昏暗的沙滩上，有一个正在蠕动的物体。李捷眯起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好奇心强烈的他不自觉地就往那边走去。

　　这“物体”上身与人无异，而本该是腿的地方却被一条鱼尾取代——这是美人鱼？而且还是男的美人鱼。

　　李捷转念一想，可能是来这里旅游拍照的人装扮成美人鱼。

　　“兄弟，这边景区快要关门了，你还是赶紧走吧，不然就出不去了。”李捷好心提醒道。

　　可那人却不说话，只眨着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他的沉默让李捷发愣，难道是听不懂普通话？

　　哩度就嚟关门啦，你都系快点返去喇。（这里快关门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李捷换成用本地语言和他交流。

　　坐在沙滩上的人无动于衷，李捷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正当李捷起身离开的时候，那人抱住了李捷的腿。

　　李捷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跟对方赶紧放手，下一秒，他瞥见那鱼尾鳍竟然在动。李捷瞬间意识到这是真的人鱼，他忽地就记
　　起，三年前，他也曾见过这样一尾人鱼——那时他救下一尾被渔网缠住的人鱼。

　　这里人来人往的不安全，既然他抱着自己不愿放手，李捷蹲下，一手搂到他的腋下，一手绕至的鱼尾。

　　“这里现在不安全，明天早上我再送你回去海里。”李捷一边往上掂了掂一边说。

　　而那尾人鱼几乎是立即紧紧环住李捷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随后抬起头来对着李捷的嘴狠狠地亲了一口。

　　李捷瞳孔地震，但碍于双手抱着他，又不敢放手。怀里的人鱼却笑起来，偏头靠在李捷的肩膀上。

　　回到家，李捷将人鱼放进闲置已久的大玻璃鱼缸里，抄起一旁的水桶往外走去。那人鱼紧紧抓住他的衣摆不愿意放手。

　　李捷从他的眼里看出哀求的意味:“我不是要走，我去给你装点海水。”

　　人鱼听不懂他的意思，又攥着他的手不松开。

　　最后李捷绞尽脑汁费尽心思表达他要给鱼缸灌水的意思，人鱼理解后，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

　　打量着一半身子在鱼缸里，一半身子在外面死死抱着自己的人鱼，李捷才来得及仔细欣赏。长及腰际的浅棕色头发略微卷曲，水蓝色的瞳仁静谧透明，常年被水浸润的皮肤吹弹可破，赤玄色的鳞片在水中似乎闪着若隐若现的光芒。李捷不太好意思地移开视线，拿起一件外套披在人鱼的身上。

　　为了照料人鱼，李捷吃饭的时间耽搁了很久，他在小锅里烧开水，往里面加进了面条和鸡蛋。

　　不知道人鱼会吃什么，就随便喂一些吧。

　　李捷吹了吹面条递到人鱼的嘴边，人鱼噘着嘴仔细看了看，张开嘴巴吃掉了面条。李捷没想到人鱼的胃口竟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的面条都吃完了。

　　希望他不会对人类食物有不良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李捷问。

　　人鱼把自己的头浸到水里，不停地向外吐泡泡。

　　“你家在哪？”李捷又问。

　　“咕噜咕噜。”

　　人鱼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只会抱着李捷不停地贴贴。

　　由于这条人鱼实在是太粘人，李捷有充分理由怀疑他有皮肤饥渴症。无奈之下，他只能搬来一张桌子和一把小板凳，靠在鱼缸旁边补渔网。一阵子之后，人鱼比刚才静谧很多，只是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李捷的耳朵。

　　李捷补了多久，人鱼就在旁边陪了多久，有时潜进水里吐着泡泡，有时趴在鱼缸边缘看着李捷手中不停动作。当李捷放下手中工具，偏头一看，发现人鱼已经睡着了。他刚想站起来，视线落在人鱼的手上，衣摆已经被捏出了褶皱，人鱼的呼吸平稳，手却没丝毫未松开过。

　　为了不吵醒人鱼，李捷咬着嘴唇够来了一张老躺椅，靠在鱼缸旁边，渐渐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人鱼还没醒来，李捷悄悄地离开人鱼，伸了个懒腰，拍拍肩。

　　他拿来鸡蛋，煎了个蚝仔烙，再下了两把面条。经过门口，他余光瞥见一包奶糖。

　　人喜欢吃甜食，人鱼应该会喜欢吃吧，他想。

　　早餐刚放上桌，人鱼就醒了。看着桌上的食物，他在狭小的鱼缸里转了四分之一个圈。

　　“快吃吧，吃完把你送回海里，现在早上沙滩上没有游客。”李捷把糖塞到人鱼的嘴里。

　　人鱼含着糖果，眼睛滴溜溜地转，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他似是想到什么，抓着李捷的肩，把糖果渡到了他的嘴里。

　　李捷:“？”

　　李捷向来认为自己是一个冷静的人，他表面看不出什么端倪，心脏却快要跳出来，他偏着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可始作俑者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吃完早餐，景区也快开门了，李捷担心会有游客看见人鱼，所以抓紧时间准备了一下，像昨天一样抱着人鱼走到了沙滩，走进海水里，他松开了手。

　　人鱼双手缠绕着他的脖子，尾巴不停摆动抵御着潮水的冲击。

　　“你该回去了，这里不安全，会被别人抓走。”李捷往更深的海域走了两步，海浪翻滚，再往前一步，李捷就要被卷进浪里

　　“……别……走。”人鱼艰难地说出两个字，他用自己鳍隔开了指尖的皮肤，湛蓝的血液从深红的血管内流出。

　　血液在人鱼光洁的额头上留下遒劲痕迹，李捷看得出来，那应该是某种符咒。

　　下一秒，人鱼赤玄色的鳞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类的双腿。

　　“李捷……”人鱼开口道。

　　直到声音传入李捷的耳朵，他才堪堪回过神来——怀里的人鱼，竟然真的变成了人类。

　　“艾蒂安。”人鱼的嘴唇轻轻开合，“我的名字。”

　　他水蓝色的虹膜映着李捷的脸庞，眼神是李捷从未在其他人眼里体会过的温柔。这时，李捷才猝然发觉，艾蒂安就是三年前他从渔网中救下那条人鱼。

　　下一秒，李捷抱起艾蒂安，往岸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他，两手脱下身上的短衫包住艾蒂安身体的下部分。

　　李捷把艾蒂安放在床中间，准备去给他找来衣服和裤子，艾蒂安见状连忙爬过去抱着李捷的腰，瘪着嘴像是要哭。

　　李捷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

　　这天以后，海滨小镇的居民们发现李捷身边多了一个小跟班，只是这个小跟班与这里大部分人有着不同的发色和瞳色。他们终日如影随形，每日的黄昏，都有两对脚印绵延至遥远的海滨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