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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好朋友 姜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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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意在学校的第一周,是在一种微妙的观望中度过的。
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也在看所有人。这种互相审视的关系像一层薄薄的玻璃,透明,但隔着一层。
她能看见每个人的脸,能听见每个人说的话,但她不确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那些对她微笑的人,是真的对她友善,还是因为她是“姜家二小姐”?那些主动找她说话的人,是真的想和她交朋友,还是想从她嘴里打听谢渡的事?
她不急着下结论,她早就学会了耐心等待,时间会让所有伪装剥落,露出下面的真相。
第二个星期一的早上,姜意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杯热豆浆。
她愣了一下,拿起豆浆,温热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着一行字:“给你的,趁热喝。”
字迹圆圆的,带着一点孩子气。
姜意认出了这个字迹,她转过头,看向陆晚棠的座位。陆晚棠正趴在桌上补觉,头发散了一桌,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
但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着红,暴露了她并没有真的睡着。
姜意拿着豆浆走过去,轻轻放在陆晚棠的桌上,“谢谢。”
陆晚棠猛地抬起头,差点撞到姜意的下巴。“我没睡!”她大声说,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我没给你买豆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意看着她的耳朵尖,那抹红色又深了一层。“那这个豆浆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姜意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可能是王姨放的。”陆晚棠理直气壮地说,“王姨早上来学校送豆浆,你不知道吗?”
姜意忍不住笑了。这是她来到谢家之后,第一次不是因为“需要笑”而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是计算过的,眼睛里的光芒不是假装出来的,整个人的表情松弛而自然,像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应该有的样子。
陆晚棠看着她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你应该多笑笑。”
“好,”她说,“我试试。”
顾念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头也不抬地说:“豆浆不喝就凉了。”
姜意转头看她。顾念笙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们俩一人一杯?”姜意问。
“我喝过了。”顾念笙说。
“我也喝过了。”陆晚棠说,然后从桌里掏出一个空杯子,一个原味的,一个红枣的,一个黑芝麻的,“我买了三杯,原味的给念笙,黑芝麻的给我自己,红枣的给你。红枣的补气血,你太白了,补补气色会好一点。”
姜意看着那个空杯子,又看了看陆晚棠因为说谎而涨红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种感觉和在别院里母亲抱着她说“妈只有你了”不一样,和沈若清给她夹菜时的心疼不一样,和谢渡站在门口递给她牛奶时的沉默不一样。
那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暖。
“谢谢你。”姜意说。这一次,她没有用那个练了无数遍的笑,而是用了一个很普通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笑。
嘴角弯得不太对称,眼睛眯得有点小,露出一点点牙齿。
陆晚棠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客气。”
顾念笙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快上课了,回座位吧。”
姜意拿着那杯红枣豆浆,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坐下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还是温的,红枣的甜味和豆子的香味混在一起,很好喝。
她捧着杯子,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照在草坪上,露水还没有完全散去,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地方,这些人,没有那么难融入。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晚棠又拉着她和顾念笙去了食堂二楼。今天食堂的人比平时多,排了很长的队。
陆晚棠一边排队一边抱怨,说学校应该多开几个窗口,说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说她要给校长写建议信。
“你每年都说要给校长写建议信,”顾念笙说,“写了吗?”
“写了。”陆晚棠理直气壮。
“交了吗?”
“写了就是交了。”
“那校长回了吗?”
“回了,他说谢谢我的建议,他会认真考虑。”
“他每年都这么说。”顾念笙的语气依然平淡,嘴角又弯了极小的弧度。
姜意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餐盘放好,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陆晚棠端着两个餐盘过来了——一个给自己的,一个给顾念笙的。
“念笙今天吃得好少,”陆晚棠看了一眼顾念笙的餐盘,“就吃这么点?你是仙女啊?”
“不饿。”顾念笙说。
“你不饿也得吃啊,”陆晚棠把自己盘子里的鸡块夹了两块给顾念笙,“吃,我看着你吃。”
顾念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鸡块,慢慢吃了。
姜意看着她们的互动,心里又涌上了温暖的感觉。
这种温暖和别院里的任何感觉都不一样。在别院里,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
母亲对她好,是为了让她当筹码。父亲偶尔的关心,是为了让母亲闭嘴。沈若清和谢明远对她好,是因为谢明远和姜鸿远的交情,以及他们对一个孤女的同情。
但陆晚棠和顾念笙对她好,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她们认识她才一周,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她的秘密,甚至不知道她真正的年龄。她们只是单纯地对她好。
“姜意,”陆晚棠忽然叫她,“你周末一般干什么?”
姜意想了想。她在谢家的第一个周末,沈若清带她去商场买了衣服,谢明远在家陪她吃了两顿饭,谢渡在房间里做题,几乎没怎么出来。
她自己在房间里看书、练字、预习下周的课程,过得安静而规律。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看看书,写写字。”
“就这些?”陆晚棠瞪大眼睛,“你不出去玩?”
“刚来,还不熟悉。”
“那这个周末我们带你出去玩!”陆晚棠一拍桌子,差点把汤碗震翻,“京城好玩的地方可多了,故宫、欢乐谷、动物园、海洋馆,还有好多好多呢,你想去哪玩?”
姜意被她热情的语气逗笑了,“我都可以的。”
“那就去故宫!”陆晚棠拍板,“我好久没去故宫了。念笙你也去。”
“好。”顾念笙说。
“那就这么定了。”陆晚棠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对了,你哥让不让你出门?”
姜意想了想,谢渡不是她的亲哥哥,没有权利“让不让”她出门。
但他是谢家的儿子,是沈若清和谢明远的“代理人”,某种程度上,他的意见确实有分量。
“我问问他。”她说。
“你还要问他吗?”陆晚棠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又不是他亲妹妹,他连你出去玩都要限制吗?”
“晚棠。”顾念笙叫了一声,语气里有警告的意思。
陆晚棠撇了撇嘴,没有继续往下说。
姜意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知道陆晚棠没有恶意,只是说话直。
但她说的话确实戳中了一个姜意自己也在想的问题——谢渡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是哥哥,是监护人,还是一个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还没有答案。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今天的项目是羽毛球。姜意没有学过羽毛球,但她学得很快,老师示范了两遍,她就能做出基本正确的动作。
陆晚棠打羽毛球倒是打得不错,发球有力,接球灵活,和另一个女生对打了十几个回合不落下风。
她打完一轮,跑到姜意旁边,气喘吁吁地说:“你羽毛球打得怎么样?”
“不太好。”姜意说。
“我教你!”陆晚棠说,拿起球拍,站在姜意对面,“你先发球。”
姜意发了一个球。球飞出去,歪歪斜斜的,落在陆晚棠左边很远的地方。
“没关系,再来。”陆晚棠把球捡起来,扔回给她。
姜意又发了一个,这次好一点,至少飞到了陆晚棠的方向。
“有进步!”陆晚棠鼓励她,“你再试试,手腕用力,不要用胳膊。”
姜意调整了发球的姿势。这一次,球飞得又直又稳,正好落在陆晚棠的面前。陆晚棠接住了,打回来,姜意没接住。
“没关系没关系,”陆晚棠跑过来捡球,“刚开始都这样。我小时候学羽毛球,连球拍都拿不稳。”
顾念笙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
她没有打球,说是不喜欢出汗。但姜意注意到,她的目光每次抬起来的时候,都会在陆晚棠身上停留几秒,确认她没事,然后才回到书上。
体育课结束后,三个人一起去洗手间洗手。陆晚棠一边洗手一边说:“意意,你运动神经不错啊,学东西很快。”
“还好。”姜意说。
“你可以说一句‘谢谢夸奖’的,”陆晚棠无奈地看着她,“每次都说‘还好’‘还行’‘还可以’,你对自己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姜意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在别院里,母亲从不允许她接受夸奖。
每次她说“我考了第一名”或者“老师表扬我了”,母亲都会说“还不够好”“你还能更好”。
久而久之,她不承认自己的好,不接受别人的夸奖,永远觉得自己“还不够”。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就改,”顾念笙在旁边淡淡地说,“慢慢来。”
姜意看着她,点了点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暗,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一种淡淡的灰蓝色。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晚棠和顾念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走吧。”陆晚棠挽住姜意的胳膊。
三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她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地上,像三棵并排生长的树。
陆晚棠走在中间,叽叽喳喳地说着周末去故宫的计划。顾念笙走在左边,偶尔插一句。
姜意走在右边,听着她们说话,嘴角带着一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校门口,谢渡已经在那里了,他推着单车,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低头看手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陆晚棠和顾念笙默契地松开姜意的胳膊。
“明天见。”陆晚棠说,朝姜意挥了挥手。
“明天见。”姜意说。
她们走了。校门口只剩下谢渡和姜意。
“走吧。”谢渡推着单车,慢慢往前走。
姜意跟在他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哥哥,这个周末我想和同学出去玩。”
谢渡看了她一眼:“去哪里?”
“故宫。”
“和谁?”
“陆晚棠和顾念笙。”
谢渡沉默了两秒,“几点去?几点回?”
“还没定。”姜意说,“她们说带我逛一逛,应该是白天去,下午回来。”
谢渡又沉默了几秒,“去吧,”他说,“注意安全,手机我给你买了,明天应该能到。你带着手机,有事打电话。”
“好。”姜意说。
走了一段路,谢渡忽然说:“陆晚棠和顾念笙,她们人不错。”
姜意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淡,但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谢渡不是那种会随便评价别人的人,他说“人不错”,说明他认可她们。
“我知道。”姜意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骑着车,一个走着路,慢慢地融进了橘红色的光里。
晚上回到谢家,沈若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王姨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有说有笑,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意意回来啦?”沈若清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姜意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谢渡也坐下了,拿起筷子,等着谢明远先动筷。
谢明远今天回来得早,坐在主位上,看起来心情不错,“意意,学校还习惯吗?”
“习惯。”姜意说。
“老师讲课听得懂吗?”
“大部分听得懂。数学有一些地方不太懂。”
“没事,”谢明远笑着说,“慢慢来。你沈阿姨给你找的补习老师这周末来试课,你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咱们再换。”
“谢谢谢叔叔。”姜意说。
吃完饭,沈若清拉着姜意在沙发上坐下,给她看周末故宫的攻略。沈若清以前经常去故宫,对里面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她告诉姜意哪些地方值得看,哪些地方可以跳过,走什么路线最省时省力,在哪里拍照最好看。
“你穿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去,”沈若清说,“配那双白色的皮鞋,头发扎起来,戴那个蓝色发卡。好看。”
姜意点了点头,把沈若清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对了,”沈若清想起什么,“你手机还没办吧?我明天让人去买一部,你周末出去玩带着,方便联系。”
“哥哥说过了。”姜意说。
“他跟你说啦?”沈若清笑了笑,“行,那我明天让人去办。”
晚上回到房间,姜意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日记。
这是她在别院里养成的习惯,每天睡前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写下来,记在脑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但她发现,今天的日记和以往的不太一样,以前她写日记,记录的是“今天母亲打了三次”“今天父亲没有来”“今天练了四个小时的钢琴”冷冰冰的事实,没有感情,没有温度。
但今天她写的是:“陆晚棠早上给我带了一杯红枣豆浆。很好喝。她说我应该多笑笑。顾念笙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体育课但陆晚棠教我打羽毛球,她说我学得很快。”
她写完这几行字,停下来,看了一遍。
这些话看起来很普通,但她知道它们不普通,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和“人”有关的事情——不是作为工具的人,不是作为筹码的人,不是作为敌人或对手的人,而是作为“朋友”的人。
她把笔记本合上,关了台灯,爬上床。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姜意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又多了一杯豆浆。
今天是原味的,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一个比昨天更歪的笑脸,旁边写着:“趁热喝,今天不喝明天就没有了。”
姜意拿着豆浆走到陆晚棠的座位旁边。陆晚棠今天没有装睡,正坐在座位上看言情小说。
“今天的豆浆也是王姨送的?”姜意笑着问。
陆晚棠的脸一下子红了,“是王姨送的,”她嘴硬,“王姨今天早上来学校送豆浆,顺便给我也带了一杯。”
“王姨对你真好。”姜意说。
“那当然,”陆晚棠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王姨最喜欢我了。”
顾念笙在旁边翻了一页书,淡淡地说:“王姨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她今天没来学校。”
陆晚棠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姜意忍不住笑了,这一次,她笑得比昨天更大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看起来轻松而快乐,像一个真正的十二岁女孩。
陆晚棠看着她笑,先是窘迫,然后也跟着笑了,“行了行了,”她挥了挥手,“就是我买的,难道我给朋友买杯豆浆不行吗?”
“行。”姜意说,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谢谢。”
陆晚棠的耳朵尖终于从紫色变回了粉色。
那天中午,三个人在食堂吃完饭,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教室,而是去了操场旁边的那排长椅。
阳光很好,风很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散步。
陆晚棠坐在中间,左边是顾念笙,右边是姜意。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袋薯片,一边吃一边说:“我跟你们说,我昨天回家跟我妈说了姜意的事,我妈说让我好好跟姜意做朋友。”
“你妈认识我?”姜意问。
“她不认识你,但她认识你爸。她说以前在慈善晚宴上见过你爸几次,说你爸是个很有风度的人。”陆晚棠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她还说姜家以前在京城很有地位,可惜了。”
姜意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姜家的事,她知道得太少,她知道的那些,又不能说出来。
顾念笙在旁边淡淡地说:“上一代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陆晚棠看了顾念笙一眼,又看了看姜意,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对对对,跟我们没关系。”她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们周末穿什么衣服去故宫?我穿那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念笙你呢?”
“还没想好。”顾念笙说。
“你每次都说还没想好,到了那天穿得比谁都好看。”
顾念笙没有反驳,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姜意坐在旁边,听她们拌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舍。她已经开始舍不得了。她舍不得这种轻松的氛围,舍不得这种不用伪装的时刻,舍不得这两个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女孩。
“意意,你怎么了?”陆晚棠忽然看着她,“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姜意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发现确实有点湿。“没什么,”她说,“风太大了。”
“哪有风?”陆晚棠看了看四周。树叶一动不动,草叶也不摇晃,一丝风都没有。
顾念笙看了姜意一眼,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姜意。
姜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谢谢。”她说。
“不客气。”顾念笙说。
下午的课,姜意听得比平时更认真,她想用听课来分散注意力,不让自己的情绪继续泛滥。
她不知道这种“泛滥”是什么——是感动,是难过,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胸口有一种胀胀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语文课王老师讲的是《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她是从别院那个泥潭里长出来的,但她没有变成母亲那样的人。她没有变成疯子,没有变成一个只会用暴力来获取爱的可怜人。她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这算不算“不染”?
放学的时候,今天谢渡来得比平时早,已经推着单车站在门卫室旁边了。
他看见三个女孩一起走出来,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回到姜意身上。
陆晚棠和顾念笙默契地松开姜意的胳膊。“明天见。”她们说。
“明天见。”姜意说。
她们走了。姜意走向谢渡。
“今天怎么样?”谢渡问。
“挺好的。”姜意说。
“和她们玩得开心?”
“嗯。”
谢渡没有再问。他推着单车,慢慢往前走,姜意跟在他旁边。
走了一段路,姜意忽然说:“哥哥,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算是好朋友?”
谢渡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在你面前不用演的人。”
姜意愣住了。
不用演,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
她在谢渡面前不用演吗?不,她在谢渡面前也在演,她在所有人面前都在演。但和陆晚棠、顾念笙在一起的时候,她好像不用演。
那些笑,那些感动,那些眼泪,都是真的。不是计算过的,不是设计好的,不是为了让谁满意而做出来的。它们就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野草一样。
“我知道了。”她说。
晚上回到房间,姜意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一行字:“今天,我有了两个好朋友。”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不够表达她心里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没有学过表达这种感情,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友谊”,什么是“不用演的关系”。
她又写了一行:
“她们对我很好。不是因为我是姜家二小姐,不是因为我是谢家的养女,不是因为我有用,只是因为我是我。”
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活着。”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太矫情了,但她没有涂掉。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爬上床。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陆晚棠给她买豆浆时涨红的脸,顾念笙递纸巾时淡淡的语气,她们在校门口挥手说“明天见”时的笑容。
明天见。
这三个字,以前对她来说只是一种客套,但现在,它们有了重量。
它们意味着,明天她还能见到她们,还能和她们说话,还能和她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笑。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个大大的、不对称的、笨拙的弧度。
那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笑。不是练出来的,不是计算出来的,不是为了让谁满意而做出来的。只是因为她高兴,就这么简单。
窗外,月亮慢慢爬到了天空的正中央。远处有虫鸣,一阵一阵,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那个笨拙的笑。
而她的笔记本里,那两行字静静地躺在纸上,墨水已经干了,但字里行间的情感还在流淌。
这是姜意来到谢家之后,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真心话。没有伪装,没有计算,没有“应该”和“不应该”。只有真实的、笨拙的、不加修饰的情感。
她不知道这份情感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陆晚棠和顾念笙会不会一直是她的朋友。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这一刻,她拥有它们。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