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除夕夜 除 ...
-
除夕夜,永昌大地万家灯火长明。墨色天穹被烟花染透,五光十色,连绵不绝。
戌时,裴倦时披着一袭黑金镶边的狐裘,坐在大厅与靖安王共进年夜饭。
老王爷端坐上首,鬓角染了霜白,面色苍老,眉宇间仍存着几分沙场磨出的威严,望向裴倦时,眼底却还浮着一层化不开的温情。长案上满是珍馐美馔,皆是寻常百姓连想都不敢想的奢靡。
只是王爷似乎没什么胃口,酒一杯杯下肚,菜却几乎未动。裴倦时也没有劝菜,王爷对他向来纵容宠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着,他和父王之间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新来的影卫,用得称心么?”
裴倦时弯眼一笑:“父王手下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王爷笑笑,又饮尽一杯酒:“影阁近年来出了不少高手,搁在永昌也是头等的。你好好用着,日后定能助你成大事。”
“我能有什么大事?”裴倦时吊儿郎当的将酒盏在指尖转了个圈,“您往我身边塞再多影卫,也不过是多几个陪我玩闹的伴儿。父王不必忧心,我现在挺好。”
老王爷看着他,沉沉叹了口气:“烬儿,我老了。无力在朝堂上和那些老东西争了,兵也带不动了。我手里的兵权,迟早有一日要交到你手上。你得有本事撑起这王府,为父守不了你一辈子,终有一日,为父也会走的。”
靖安王一生,只有一妻、一子、一份兵权。王妃在裴倦时出生后一个月便撒手人寰弃他而去。他有太多责任,太多说不出口的无奈。如今老了,那些担子正一件一件从他肩上卸下,再一件一件砸到裴倦时身上。
可裴倦时从来不是个肯循规蹈矩的人,他自由散漫惯了,从不愿被责任与命运束缚
他笑得轻松,眉眼弯弯:“今夜除夕,父王可不能说这般不吉利的话,您身子骨硬朗得很,再者说,那兵权要真交到我手里,万一被我折腾垮了,您岂不是要心疼?”
老王爷佯怒,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脑袋上:“休得胡言!少乌鸦嘴!”
裴倦时揉了揉脑袋,端起酒杯,起身朝王爷躬身一揖,笑嘻嘻地说:“父王既说我是乌鸦嘴,那孩儿接您这句话,愿父王长命百岁,金体安康。”
王爷听了,面上的愁云散尽,笑骂一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父子俩絮絮叨叨又说了半个时辰,案上菜肴依旧没动几口,便被撤了下去。王爷歇得早,裴倦时便独自一人缓步回了寝殿。
寝殿西侧,立着一扇宽大的雕花菱花窗,窗外种着数株老梅,花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落了一地,淡淡的幽香随风漫入殿内,清香又温柔。窗边放着一张书案,幼时他常在此习字,长大后来得少了,偶尔才来望一眼风景。
他立在窗前,望着府外连绵的灯火与喧嚣,人声、笑声、爆竹声交织成片,相比之下,偌大的靖安王府,反倒显得清冷孤寂。
忽然,梅影下多了一道身影。裴倦时探头望去,见新来的那小影卫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站定,身姿笔挺,一动不动。
他挑挑眉,赏景的心思顿间被来人勾走,他抬手轻轻一招:“你过来。”
无昼应声,乖乖走到窗前,垂首行礼:“属下见过主子。”
“免了免了”,裴倦时摆摆手,好奇地打量他,“你怎么在这儿?”
“属下轮值,来守夜。”
裴倦时闻言微微一怔,继而失笑:“你上任第一天就被安排守夜?你看不出来吗?那群小崽子逮着你这个新人欺负呢。”
无昼摇摇头,目光静静的望着世子殿下,没有说话。
什么新人旧人,轮值不轮值,他不在乎。能见到殿下,能护在殿下身边,怎样都好。
裴倦时手肘撑在窗檐上,手托着腮,眉梢微挑:“诶,小家伙,正好你来了。我无聊得紧,走,陪我去街上逛逛。”
话音未落,他脚踩书案,唰地一下从窗台翻了出去,伸手拉住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影卫,不由分说便出了府门。
夜虽深,街上人却正稠。裴倦时一身华贵狐裘,走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却半点没有世子的矜贵架子。东瞧瞧,西看看,兴致盎然。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糖葫芦、热汤圆子、蒸糕……热气腾腾地氤氲在寒夜里,勾得人鼻尖发暖。
无昼沉默地跟在裴倦时身后半步,身姿挺拔。周遭的热闹像是另一个世界,他只是偶尔瞥一眼那些摊子,又很快收回目光。
在影阁那些年,每逢除夕,等着他的只有无尽的训练和难熬的刑罚。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见过这样的人间烟火了。
更何况——现在,他是殿下的影卫了。
裴倦时忽然停在一个糖画摊前,指着那只刚成型的小兔子,回头朝他笑:“诶,你吃过这个吗?”
无昼微微一怔,如实摇头:“不曾。”
在影阁里,活着已是不易,哪来的闲钱闲心吃这些甜腻玩意儿。
裴倦时随手丢了块碎银,拿过两支糖画,一支递到无昼面前:“尝尝,甜得很。”
无昼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糖霜在寒冷的夜里微微发硬,他轻轻咬下一小口,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
裴倦时瞧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眼尾弯得更厉害:“甜吗?”
“……甜。”无昼低声应,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世子笑得明亮的脸上。
裴倦时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你衣服怎么这么薄?冷不冷?”
无昼摇摇头:“属下不冷,谢殿下关心。”
裴倦时听了,笑得愈发开心:“既然不冷,那我们去别处,走,带你去灵溪放灯。”
无昼又是一懵,却乖乖点了点头,随着裴倦时上马。
两人乘马前往云安县。云安县藏于深山,百姓信奉山神,除夕之夜有“渡灵灯”的古俗。
子时之前,人们需亲手糊一盏素纱灯,灯上写尽一年遗憾、执念,或是不敢言说的心事。而后提着灯前往山中灵溪,将灯放入溪流,任其漂向深山,意为送走执念,迎来心安。
此地还有一条铁律:灵灯不可被他人触碰。唯有心悦之人,可共执一灯、同书心事。灯漂同溪,便是心意相通,执念共解。
若是换做旁人,或许会写下深情密语,可裴倦时这般性子,想来也只是随手写几句玩乐的小事罢了。
下了马,两人各糊了一盏灯。云安县靠山,山中寒风比城内凛冽数倍,裴倦时裹着厚厚的狐裘倒不觉得冷,可无昼只穿了春秋时节的影卫服。
“风这么大,你当真不冷?”
“无妨。”无昼垂眸,“属下在影阁那些年习惯了。”
两人并肩往灵溪走。裴倦时话多,叽叽喳喳地问,无昼只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句。
“那些年在影阁苦吗?祀灵既说你是最强的,那想来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无昼语气淡淡,没有波澜:“苦。但是殿下,那些都过去了。”
裴倦时轻轻“嗯”一声,不再多问。
灵溪水面上还漂着几盏前人放下的素灯,微光点点,衬出了溪水轻微的波纹。
两人拿起石台上的笔,在灯的一侧写下这一年在心里打成结的事,而后逐一放入溪中,看着那盏灯随着水流漂远。
裴倦时突然好奇的问:“无昼,你写了什么?”
无昼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殿下,此地习俗,灵灯既不能被触碰,想必上面的内容也不能让除自己外的他人知道吧?”
裴倦时“啧”一声,不满地皱眉:“即使我是你主子,你也不告诉我?”
无昼心头微微一颤
即使是主子。即使闭口不言触犯影卫诫言。即使可能会惹主子不快,甚至受罚。
也不说吗?
他想了想,朝裴倦时走近一步,唇角微微扬起:“是属下无礼。但殿下,也该尊重他乡习俗。”
裴倦时喜欢看他笑。明明是一张冷艳精致的脸,一笑便温柔得让人心间发软,他笑骂一声,摆摆手:“罢了罢了,不说便不说。小家伙还挺犟。”
两盏素纱灯缓缓漂向灵溪深处,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无昼望着灯灭的地方,看得有些出神。
今日他很开心。给殿下守夜,陪殿下逛街,和殿下一起放灯。
殿下只记得寒山寺外那个受伤的少年,却不记得七年前影阁汰弱杀戮之时,那个瑟瑟发抖的幼童。
但也无妨。
他现在已经站在殿下身边了。影阁暗无天日的七年煎熬,换来一生守护殿下的资格。
这买卖,值得很。
“行了小家伙,别愣神了。走了,回去睡觉。”裴倦时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往山外走去。
无昼有些依依不舍地又瞥了一眼自己的灯,才转过身,跟上裴倦时的步伐。
他写在灯上的话,真的不能说吗?
不。不是不想说,是不能和殿下说。
如果有一日,他不再是影卫,不必再顾忌尊卑之礼。那他一定会走向裴倦时,一字一句,亲口告诉他在灯纸上写了什么——
愿殿下岁岁欢愉,岁岁无忧。
愿属下长伴身侧,护您安稳。
愿殿下心中一隅,亦有属下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