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狱》拔毛哥与琳犀

2、第二章：菜鸟记者

　　10月19日，莫莉中毒第二天。
　　一大早，临江晚报社。
　　方博文一夜未眠，原本蓬松的棕色长发，也因发脂凝结成一缕一缕，贴到了头皮上。此刻，他正在总编辑林永康的办公室里，挨吴伟的骂。
　　“这就是你通宵写的‘小说’？”
　　吴伟将稿纸顺手甩在方博文身上，三张纸页上写满吴伟龙飞凤舞的红笔批注：“无实证”、“臆测”、“想当然”……
　　文章标题是《被社交媒体揭穿的“中毒”闹剧》，标题之下也被吴伟用红笔划上了三个问号。
　　“昨天晚上怎么跟你交代的？多采访，多求证！”吴伟质问道，“弄了一晚上，给我编出这篇东西来？”
　　“师父，我是看到全网都在质疑……莫莉这出中毒昏倒的戏，真的经不起推敲……”
　　方博文战战兢兢的解释道，用最小心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服气。“信号刚断就更新社交媒体……这也太假了吧！”
　　“说话的网友是谁，你认识吗？”
　　“网上随便几句留言，能当消息源吗？”
　　“不需要核实吗？”
　　“新闻靠编吗？”
　　“警方都出警了，人也送医院了，你怎么知道她是在演戏？”
　　“难道那张图片不可以是别人发出来的吗？”
　　吴伟咆哮着给出一连串反问，要不是林永康坐在那里，他的唾沫星子已经吐到了方博文的脸上。
　　方博文已经习惯了师父在工作中的暴躁。
　　毕竟他作为一名菜鸟记者，独立操作重要选题本不敢想，但昨天全部门开电话会，只有他目睹现场，总编和师父竟将调查交给了他。
　　“我问你，昨天晚上叫你第一时间去医院，你到底去没去？”吴伟又严厉的问道。
　　“我去了……但是围观的人太多……没进得去……”方博文委屈的说道。
　　“对啊，你都没亲眼求证对方的情况，凭什么人云亦云？”
　　吴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感觉快要气炸了。
　　“呵呵，好了，老吴。”
　　已经看完稿纸的林总编，给吴伟使个眼色，然后看着一脸无辜的方博文。
　　“小方，经验不足可以理解，但新闻要严谨，要客观，不能哗众取宠。”
　　林总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短暂沉吟了两秒，“新闻是跑出来的，你看到的、听到的，未必是事实的全部，要多找渠道求证，去伪存真。”
　　说着，他又看向吴伟，“老吴，多点耐心，别那么容易上火。”
　　吴伟点头答应着，人已经走到方博文身旁，右手高拿轻放的拍在小伙子的肩膀上，顺势一搂，就把他带出了总编办公室。
　　“赶紧再去一趟医院！你连新闻的基本事实都还没搞清楚，就敢编稿子！”师父继续交代着，怒其不争，又锲而不舍。
　　但此刻的方博文，已经像泄了气的气球，浑身皱巴巴回到工位上蜷缩着。
　　看着社交媒体上已经铺天盖地的“案情推演”，他很不服气。
　　关于“莫莉假死博流量”的文章，阅读量在短短十二个小时之后早已数千万。
　　榜首那篇是早上新登顶的，作者应该是一名网络营销的行家，他认为莫莉的“疑似中毒”，是一次典型的、翻了车的事件营销反面案例。
　　“用一张恐怖的血色签名来结束这场戏，本来的目的，可能是为这次事件营销制造一个更具悬念的长尾效果……”
　　“可惜在执行环节，前台和后台出现了重大的配合失误……而在策划方面，这张悬疑照片也完全是画蛇添足，堪称最大败笔……”
　　“总之，一次不错的事件营销，因为这些失误成为了闹剧……”
　　方博文越看越气。对方的观点，与自己写的稿子如出一辙。
　　眼看泼天的流量，被别人接走了，自己的稿子虽然文笔更佳，却直接被毙了。
　　更令他气愤的是，一些营销号将直播视频剪成10-15秒的短视频，贴上一个《看全民女神拙劣演技》的标题。一个简单的搬运工作，点击量直逼十万。
　　评论区的网友，也都站在他这一边。
　　“绝对是炒作！坐等三天后复活，官宣新短剧！”
　　“拿命炒作？可惜好剧本被猪队友糟蹋了！”
　　“我赌一块钱，莫莉这次塌房了！”
　　“贵圈真乱！”
　　“她最后的把杯子碰翻的动作，好假！”
　　……
　　“哎，咱们本来流量就拼不过人家，现在遇到热点新闻，条条框框还要箍得这么死……”方博文刷着手机，心里越来越不服气。
　　“别看了。”林慧熟练的抽走手机，将一杯鸳鸯奶茶搁在方博文面前。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裙，早上刚洗的长发披在身后，带着淡淡的幽香。
　　“看来方老师的稿子又被毙了？才开始都这样。”
　　林慧是方博文的同事兼女朋友，临江大学新闻系本科同班同学，本科毕业就考到《临江晚报》，当了一名调查记者。
　　虽然她比方博文小一岁，却早已是男朋友的前辈导师了。同时，她也是总编辑林永康的独生女儿。
　　“哎，师父把我的稿子和观点说得一文不值……”
　　方博文苦笑着，向美丽的女导师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林老师，我该怎么办呀……”
　　在传统媒体行业，“老师”是同行之间最简单、但也是最普遍的尊称。
　　这一称呼，也算二十年前传统媒体鼎盛时代，传承下来的一个人文缩影。
　　那时，骄傲的媒体人之间，不论年龄性别，甚至同在报社上班的夫妻或情侣之间，公开或私下都互称“老师”。
　　林慧顺势坐到他桌角。她俯身时，脖子上的银链滑出衣领，吊坠是方博文用第一个月工资送给她的水晶蝴蝶。
　　“流量时代，可能写得越夸张，越狗血，越能满足读者的好奇心吧。”
　　林慧以前辈的口吻，向方博文耐心的解释道。
　　“但你要记住，我们是拿证的记者，在别人消费热点的时候，我们只能用客观的方式去寻找、求证和记录真相。”
　　“你初始的判断没有问题，换我也会这样思考。但接下来，就应该通过采访去印证它，或者，去推翻它。”
　　林慧说道，“这就是区别，我们是白纸黑字，要对公众负责。”
　　说着，林慧提醒道，“你看几点了？你师父刚才叫你去干嘛？”
　　“哦……去医院……倒把这事儿给忘了。”方博文反应过来，“其实昨天去医院，我给那边的护士留了张名片……”
　　林慧敲了敲他头，笑着问道，“怎么，还等着医院的漂亮护士主动打电话？那得等到吃宵夜的时候吧？”
　　“哪有的事儿，我只不过……”
　　方博文刚想继续解释，忽然电话响了起来。
　　一看号码，他尴尬了。
　　“呀，市一院的电话号码，那个护士真的打过来了？”
　　没想到此刻，护士带来了一个让他更尴尬的消息。
　　“方记者吗，患者经过昨晚的抢救，还没脱离生命危险，目前已经送到ICU。现在ICU楼层已经被隔离了。”
　　热心的护士语速飞快，仿佛是在偷偷报信。“我也是好心通知你一声，怕你又白跑一趟……”
　　“还没脱离生命危险？真的吗……我的意思是……这么严重吗？”
　　方博文的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谢谢提醒，我想……我还是再过来一趟吧！”
　　挂断电话，他来不及跟林慧多说，带着忐忑和疑问走出了办公室。
　　“你准备去哪儿？”
　　刚到报社门口，方博文与开车经过的大学师兄王清流不期而遇。
　　刚满30岁的王清流，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卷着袖子的胳膊上，露出一道已经起皱纹的刀疤。
　　从临江大学法律系毕业的他，现任临江市黄沙区刑警队大队长。
　　在大学时期，两人是临江大学足球队的队友，王清流大三届，当时他是队长，方博文是他的跟班。
　　“我去市一院，嗯……看个朋友……”方博文回答道。
　　“我也去市一院，上来吧。”
　　王清流看着方博文风急火燎的样子，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不会跟我一样，去看莫莉吧？”
　　刚好瞌睡遇到了枕头，方博文内心暗喜——救星到！跟着刑警队长，还怕进不去吗？
　　“师兄，莫莉这个事情是你负责吗？她是真中毒了吗？”
　　方博文刚上车，就迫不及待的提出问题。
　　“什么叫‘真的中毒吗’，我没听太懂……嘿，你不会真相信网上那些八卦了吧？”王清流斜着眼睛瞄了师弟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我的意思是……她中毒之后，社交媒体上那张图片是怎么回事？”方博文顺势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张图片，根本就不是莫莉和她的团队发的！”王清流不屑的回答道。
　　“昨晚他们报警后，我们技术部门就核实了，是一个虚拟ID黑进了莫莉的社交媒体账户……”
　　“黑进去的？”方博文一听，想了一下又问，“黑进去发张瘆人的图片，还是在那个时候，对方想干啥？”
　　“这不是一件一件在查吗？”
　　王清流有些不耐烦的说，忽然，表情变得一本正经。
　　“对了，你这算是在采访我吗？问过局里宣传部门没有？我们可是有纪律的。”
　　“呃……呵呵，师兄，我就好奇。”方博文一脸堆笑的说，“放心，我懂，不会给你添麻烦。”
　　“你们有采访的自由，警队也有办案的纪律。”王清流认真的告诫方博文。“别到时候写个‘据黄沙区刑警队王警官介绍’之类的话，我绝对不认，还得跟你绝交。”
　　“好啦，师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再说了……”方博文顿了一下，笑着说，“我刚进报社那会儿，咱们不是说好有机会‘警民合作’的吗，现在机会来了！”
　　听到这里，王清流转头看了一眼师弟得意但稚嫩的笑脸，也笑了，没有说话。
　　“如果真中毒，问题可就大了，我猜一定是有人投毒！”方博文开始贡献自己的智慧。
　　“投毒？呵呵，你为什么这么说？”王清流被师弟逗乐了，笑着问道。
　　“那杯咖啡呀！”方博文分析道，“我看她喝咖啡的镜头，就有点不对，应该有人在她咖啡里投了毒吧？”
　　“呵呵，你观察得还挺仔细，被你蒙对了一半。”王清流笑着回应道。
　　“一半？哪一半？”方博文既兴奋又好奇。
　　“哎，反正这个案子牵扯刑事的可能性也不大……”王清流犹豫了一下，总算是说了点方博文想听的，“以下只是我个人分析，不代表警方。投毒的可能性不大。”
　　“为什么？难不成是她自己放进去的？”方博文追问道。
　　“是有这个可能，因为保温杯上只提取了莫莉一个人的指纹。”王清流回答道，“而且我们调取的所有监控显示，从莫莉独自进入公司到中毒，只有她一个人接触过这个保温杯。”
　　“那万一凶手不是在公司里投毒呢？”方博文又问。
　　“别乱猜了，你又如何证明有人投毒呢？”王清流反问道，然后叹了口气，“哎，这也是我目前还想不通的地方，但办案只能相信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