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系统检测到天禄未在九州】
【第三轮进度:90%】
【请宿主小心】
……
“建立静脉通道,持续心电监测及血氧检测,继续进行胸外心脏按压。”
“通知血库,患者是AB型血。”
“马上进行手术。”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那辆平车往手术室大步流星地赶,衣服下摆像海浪一样翻涌,车轮碾过地面的轰隆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叶银啸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他伸了个懒腰,这才看见系统弹出来的几条消息,又是关于自己的前世。
一剑斩万妖,又以命为代价切割人妖两界,接着切下自己的一魂一魄镇守结界,那叫一个“舍己为人”。
是实实在在的牛逼哄哄,但和今生有什么关系,他现在是只是个凡人。
还是个要高考的青少年,真没功夫搞这些有的没的。更不用说回到那个神仙妖怪到处乱飞的地方,清算旧仇——对的,听起来很爽,很神秘很有乐子,但是不行。
就因为他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然后还有101天高考。
那前尘往事能放就放,反正也只是一只蒙承厚爱上天庭的貔貅,能者多劳,干脆让他们先劳。只不过最近老感觉脊背发凉,梦里总有张熟悉的脸时隐时现,鬼魅一样挥之不去。
那人是谁叶银啸是记得的,只不过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
他昏昏沉沉地看着电梯哐啷哐啷地开了门,车床轰隆轰隆地滚进去,可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却停在了一楼,十分木讷地看着门咚一声关上。
它蹲下来,像幼儿园门口等待爸妈来接的小孩一样,有些无措地张望着。
显然,没救了。他不禁有些惋惜,因为这位逝者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就这么没了。
一人一魂就要对上视线,他这才赶忙移开目光,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C128。”
“到!”他跳起来,手里的病历本夹着叠得四四方方的诊断报告,又颠了颠肩膀上的书包就往病房里跑,亚克力挂件相互碰撞稀里哗啦地响,然后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
主治医师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她看报告的时候就眉头紧锁,放下那两张纸的时候眼里更是恼火:“你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我吃了!”
“都吃了?”
这女人算他半个妈,因而语气一凶叶银啸就开始发怵,畏畏缩缩道:“呃,吃了几味……”
“再有人抢你哮喘药一定要和老师说,听到没!这开不得玩笑的。”
他连连摆手,迭口否认:“没有,怎么可能,没有的。”
“你到底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医生皱着眉头苦口婆心地给这娃讲道理,“高三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知道?你这样哪里有高三生的样子,唉,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知道的知道的。
这不刚结束月考才得空,立马就屁颠屁颠地跑来开药,半分不敢耽搁。
她的喋喋不休叶银啸从小听到大,似乎小地方的麻雀就这样,都迫切地盼着窝里能飞出个凤凰来,求着能一飞冲天改变命运,离了这棵老树。出发点是好的,听多了却也觉得烦躁。
加上没休息好,脑子就一团黏糊糊的浆糊,他了一眼桌上的药方,脖子一缩干脆闭上眼——老天,都够买自己这烂命好几条了,简直暴殄天物。
没钱,但不是真的穷到叮当响。叶玄青是妖怪,没法穿越结界长期呆在人间,只能从妖界汇钱来给他。抚养费和药钱本身泾渭分明,奈何养母要抽个提成,就故意搅成了一潭浑水,打着高三了要好好学习的由头收了那张储蓄卡,又逼问出了密码。
反正这破身体也不只是健康有问题,又不影响考试,他干脆把心一横,不吃就算了,有这钱买药不如去买好吃的犒劳一下这张嘴,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
——但是求老天给个税后合法的十万来解救他这穷逼于水火之中吧!打饭卡里也行啊!
医生用钢笔在单子上方画出一道流畅的波浪线:“一楼缴费,然后去三楼输液、做雾化——然后记着我说的,听到没!”
叶银啸又困又饿,心里叫喊着苍天大地脸上却是笑嘻嘻的:“保证完成任务!阿姨再见!”
身后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叹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吐了吐舌头,拿着单子连蹦带跳地要离开,刹那间一阵阴冷直冲天灵盖。
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叶银啸没忍住呕了一声,又翻个白眼才回头去看。
方才同他擦肩而过的是个骨瘦嶙峋的女人,穿着一条白裙,两条竹竿样的腿从裙摆下伸出来,踩高跷般一前一后地往前蹭,在那根木凳上优雅地坐下。
身上还趴着个黑色沥青似的东西,人不人鬼不鬼,到了白炽灯下就是半透明的,没有下半身,是灰色的烟雾,像极了被扯烂的黑塑料袋,随着女人的动作在空中飘荡着。
【请勿干涉他人因果】
这条系统提示看得叶银啸一阵头皮发麻,赶忙闭上眼,一咬牙拔腿就往外走。他书包上的挂件稀里哗啦地响,逐渐远离那个房间,在楼梯口时忽然停下,认命地嚎了一声“靠”,又快速地走回去,在门口蹲下。
【请勿干涉他人因果】
“我就干涉,有种弄死我。”
系统便真的没了影。
“好一个冷漠冰山大帅哥。”说话的是一个男人,声音虚无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只有叶银啸一个人听得清楚,“怎么还会爱管闲事。”
“我哪有——好吧我认了我就是不忍心。”
“是是是,你说得对,但要不咱先去吃东西,别饿着自己。”
“那肯定,我活着除了考大学就是为了吃饭。”叶银啸从书包里取出药瓶,撕开上面蒙着的一层锡箔纸,把药丢到嘴里就着水吞了下去,“你觉不觉得消毒药水好难闻。”
“闻不到,死太久了。”
“好羡慕。”
“你羡慕个屁。”
叶银啸半真不假地笑起来,往嘴里丢了颗糖,自己现在是真不在乎生死,心理原因有之,药物原因也有。
治哮喘的孟鲁司特钠他一日一片,睡前服,效果特别好。但是药三分毒,它会导致神经系统紊乱,什么抑郁幻觉,失眠啥的,副作用多的数不过来,脾气也是越发暴躁。
也不是说非得吃,他就一肺功能正常的不典型哮喘,不干体力活一般就没什么问题,但没办法,经常撞邪,要么打要么跑,还真就做不到一躺到底。
罢了,次氯酸刺鼻的味道忽然淡去,血腥味漫了上来,一个没有下半身的鬼就在他跟前慢慢爬过,因为蹲着,一人一物挨得极近。叶银啸脊背一凉,不敢动弹,还得装作没事人似的翻个白眼等它慢慢地爬过。
“哇,和你手里的饼干一样只剩一半了。”
一听这话,叶银啸立马气不打一处来,嘴里的饼干忽然没了味儿,却又不能大声宣泄不满,只能小声嘟嚷道:“你自己听听这话缺不缺德。”
诊室门忽然被打开,女人心事重重地挪了出来,她那张脸白得像涂了一层石灰,但怎么也遮不住眼下的淤血,整个人更是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也没注意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比想象中的快。他拍拍手上的饼干碎屑,箭步上前捡起东西,昂着那张好学生样乖巧的脸,也不忘夹着嗓子叫住了她的脚步:“阿姨,您有东西掉了。”
女人转过身来的时候叶银啸看清了那双眼里游动的死气,黑影正水蛭一般蠕动着吸□□气——是人养的,这才是真的缺德,缺大德。
此人上眼睑饱满,颧骨高耸,山根塌陷,满脸苦相,空洞的一双眼睛像劣质的煤炭,没有半点光泽。
“谢谢。”这声细得像蚊子飞过,声响极小,但太卑微太怯懦了,划过耳膜的时候实在是叫人感到无比烦躁。
她转身要走,叶银啸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了那黑影的肩膀,黏腻阴冷的感觉登时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他把牙一咬,手臂的肌肉微微发力,硬生生把那黑影撕离了人体,只剩一双嵌在肉里的利爪无可奈何,但人有三把火,要不了多久这些残余的邪气就会消散。
那东西好像在这具身体里生了根,随着他的动作,女人身形一晃,高跟鞋嗒嗒两声响过之后才站稳,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个少年。
男生女相,淡淡地笑着,瞧着很乖巧,眼底却泛着一抹阴冷的光,身上的校服洗得都掉色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换。他的视线似乎是掠过了自己,正盯着身后的什么东西,但回头一看,又什么也没有。
“阿姨再见。”叶银啸朝她挥了挥手,动作轻快地走向楼梯间,方才装腔作势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尊重他人命运的情结完全被“装逼真爽”四个大字占据,黑影在他手里挣扎着,像被揉成一团的纸,被极度粗暴地塞进了脱漆的保温杯里。
【经验+30,林氏部分内容已开启】
他有些雀跃地跳起来,转了两个圈之后才下楼梯,兴高采烈道:“闲风哥,快,表扬我。”
“冷面冰山大帅哥,做得真棒,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好幼稚,有没有更新鲜一点的说法。”
叶闲风嗤了一声:“你也知道。”
“当个幼稚鬼怎么了,我再长个几十年,到死都没你零头大呢。”他又哼哼唧唧地嘚瑟一番,取出耳机戴上,装作在打电话,“我一个小孩助人为乐,你当然应该夸我。”
“你敢说没有半点要耍帅的小心思?”
“我由内而外的帅,哪里需要耍。”他从口袋里取出皱巴巴地纸笔递给护士,取了条子准备去做雾化,“我这张脸么,就是苍白了点,其他的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你那种不装x就会死的心情,我都懒得说。”
“怎么这么拆弟弟的台!行善积德嘛,万一哪天运气好了碰到个什么人,恰好揣着和我记忆有关的线索呢?”
“中二病。”
“我以为九州和这边完全断联的,你竟然知道中二病是什么。”叶银啸忍不住笑起来,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心情大好地走过去准备排在缴费队伍的末尾,“唉,能早点回九州就好了。”
“你不是说还要高考?”
“想高考和想回家是两码事啊,你说我变回妖怪之后身体会不会好一点?变成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身子骨也很硬朗干但是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超级大帅哥。”
“你这要求也不高。”
“哥,我前世有谈过恋爱吗?”
叶闲风咬牙切齿:“谈过。”
这寡王知道为什么哥哥面色不善,但眉梢还是飞上两抹喜色:“真的吗哥,和谁啊?我现在记忆还在恢复中,把他忘了会不会很不礼貌?他会不会因为这个生气,我该不该想想怎么哄他?”
好吵,好聒噪,和扰人清梦的鸡叫一样让人心烦。叶闲风把头一扭,不想理会他这钢炮一样连在一块的问题,又朝队伍末尾悬浮着的一只亡灵扬了扬下巴:“那个老太太你是不是认得?”
他回头一看,立马被那老人家吸引了注意力。鬼魂周身萦绕着灰色的光,看上去刚过世不久,应该还没拿到转世投胎的号。它瞧着安静又慈祥,和故事书里写的那些老人家一模一样,是会在午后慵懒的阳光下躺在摇椅上,抱着小猫打盹的类型。
【危险程度:四颗星请宿主留意】
但这老太太自己认识,是同班同学林晓婉的奶奶,上上周开放日还给了他很多吃的,关心地问他啥时候满十八岁。
【?好感度:0】
【勿让好感低于0,请宿主留意】
没名字,系统按理说是天道的“眼睛”,应该什么都知道才对,现在却只给了个问号,好生奇怪。
“林奶奶?”叶银啸试探性地问了声,都分自己吃的了,不应该是什么坏人吧,“借一步说话,去楼梯间吧。”
那老人的魂体颤了颤,嘴唇蠕动着,发出枯枝在风里相互摩擦的声音,一双涣散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叶银啸。
她脚虽然没有沾地,但移动的时候十分认真,似乎保留着生前的习惯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最后停在人类身边。
楼梯间灯光微弱,黑暗中它的身影也清晰了不少。
叶银啸怕黑怕到了骨子里,但一想着哥哥也在,就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柔声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同为灵体的叶闲风就没这么好脾气,他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会儿这位老人,一把将弟弟护在身后:“您到底有什么事?”
鬼魂在楼梯间的黑暗中泛着不正常的青色,口腔内空无一物,每次试图说话嘴角都会裂开蛛网般的黑色纹路,蔓延到耳根。灰色的皮肤更是开始像墙皮一样慢慢剥离。
没等她回应,叶银啸怀里安静许久的杯子忽然躁动,伥鬼在杯子里横冲直撞,接连发出几声闷响。他赶忙按住杯盖,眼瞧暗红色的咒文在杯子表面忽明忽暗,抬手又加了一道咒文。
寒意猛地袭来,头顶通风管道的西索声愈演愈烈,逐渐变成了咚,咚,咚的,有节奏的撞击声——楼梯拐角兀地出现个影子,明明穿着白大褂,但身形扭曲,金色的眼眸迸发出两道冷光,赤裸地落在人类身上。
“我去,黄金虾球!”
“他妈的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的!”
走廊的墙壁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陈旧的血迹在瓷砖缝隙蔓延,他后知后觉这医院里消毒药水的气味不知何时被一股腥甜取代。
好似几百个婴儿在同时哭泣,像叽叽喳喳的鸟落在看不见的树杈上,一齐鸣叫——但妇产科在3A层,离这里太远了。
【/ / / 警 报 / / / 危险/ / /】
叶银啸弓身戒备,时刻准备与那些邪祟拼个你死我活。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叶闲风来到这边之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处理的,现在有了哥哥作伴,处理起来应该更轻松。
冷光灯管在这一刻滋滋作响,闪烁的频率逐渐变高,最后不堪重负地爆裂开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里的水杯被黑影撞得发烫,那年老的灵魂也在那家伙的影响下逐渐溃散,像蜡泪一样融化。
“林奶奶——”
亡灵尖啸着朝人类扑来,他已经自顾不暇,根本没功夫去照看那灵魂。叶闲风眼疾手快地扼住一只邪祟的喉咙的,那残魂登时分崩离析,散作无数黑色的尘土。
婴儿的啼哭声愈演愈烈,在医院走廊形成诡异的回音矩阵,系统在叶银啸的视网膜上弹出无数光斑,不断地闪烁着危险度。
叶闲风挥刀将那尸首劈成两半,随即呵斥道:“跑,不管怎么样别回头!”
他愣了一下,立马反驳:“我能和你一起——”
“别逼逼叨了,我让你走就快走!”
紧接着叶闲风纵身一跃,抽出佩刀朝那个身形扭曲的妖怪飞去。本是魂灵,不知怎地他现在却有了实体,连带着佩刀一同在这诡异的空间里具象化,与妖怪身上的鳞片碰撞出刺耳的巨响。
“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耳道深处传来黏腻的吮吸声,像有什么生物在馋食他的脑髓。
【###好感度:-40】
“还我……还我命来,叶银啸——还我,还给我——”
声音狞笑着在空间内快速穿梭,一股奇怪的腥甜味从楼梯拐角渗过来,像某种草药混着血的味道,对死亡的恐惧裹挟着人类的整个身体,脖子上挂着的平安扣忽然开始发烫。他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祈祷别在这个时候犯病。
“跑啊!愣着干什么!”
叶银啸不理解,但听话地撞开防火门,然而时间好像停滞了一瞬,他意识清醒地选在半空,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紧接着砸进凝胶里,与门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但碰不到。
“我来了。”
谁在说话——门在一声巨响后被破开,时间重新开始流逝,他来不及多想,迈开步子就往外跑去。他这才注意到方才五感像是被封闭了一般,压根不知道嘈杂的医院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安静,这幢医院的人似乎一瞬间全都消失,太平间都没这死寂。
这里已然不是医院,而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
空间是什么时候被折叠起来的?难道说他又不小心闯进了什么妖怪的领域?叶银啸甚至没法去观察这周围的环境,他像只束手束脚的野兽,所有的攻击欲闷在心里,只能不断地往前跑。
为什么叶闲风不让他参与这场战斗,明明是这么好的教学机会。
扑通。
他心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自内心的恐惧压迫着紧张的神经,呼吸乱了一拍,手脚发软踉跄着要栽倒在地。
“呕——”
身体竟然开始不受他控制,绵软无力。叶银啸自认面对过诸多邪祟,经历过许多棘手的请情况,再可怕再困难的他都没现在这样惊慌失措。
不只是身体,现在情绪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脱缰的野马一样在这具身体里驰骋,在横冲直撞。要不了多久躯体化症状就会出现,逃跑的能力必然下降大半。
【请勿让好感低于0】
低于0的都会要了他的命。
“冷静,冷静……”叶银啸咬破舌尖,用自身精血强行破咒。能动了,但他还是心慌得不行,声音也在颤抖,嘴里不断念叨着“对不起”,但压根不知道在向谁道歉。大脑在疼痛中保持着清醒,思考着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不,不该是妖怪,所有住在人间的妖怪都被天机阁登记在册,受九州监视,又有叶闲风在,不应该会在这里对他一个人类动手。
除非有活人作媒介。
但是谁会这种法子,谁又恨他到这般田地?
系统的声音忽远忽近,巨大的耳鸣声撞击着脆弱的耳膜,他只能踉跄着爬起来,继续闷着头往前跑,甚至没时间去摸包里的黄纸,就更没时间去思考画哪道符,眼前的这些叫不出名字来的黑影修为竟全在他之上。
【金鹏已出现请宿主留意】
在哪,要找他帮忙吗?但是好痛,肺好痛,喊也喊不动,叫也叫不出。
身后是鳞片刮擦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蟒蛇,又或者比蟒蛇还要大上些许,叶银啸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只知道它正吐着信子朝自己逼近。
他没功夫去管系统跳出来的这条消息,脚下越来越软,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视野因为疲惫而开始扭曲,还是这长廊真的在悄然变幻。
此处的景象混杂不堪,除开诡异的红灯笼,他这才注意到两侧的墙壁并非砖石,而是不断蠕动着的、暗红色的血肉。肌肉丝密密麻麻层层叠,门上面的藤蔓如同毛细血管般在有规律的搏动,却泛着幽暗的金色光泽。
“一碗血,病不近。”
灯笼的光影摇曳,将人类的影子拉长又揉碎。他又强迫自己迈开双腿跑起来,视野一片猩红,全是些模糊不清的人脸,贪婪地笑着朝自己靠近,一刀一刀地剜着自己身上的肉。是幻觉,但痛感又无比真实,仿佛五脏六腑好像都绞在了一起。
“两口肉,换运道。”
换个屁。叶银啸踉跄着跑,在心底骂道。
尖锐的声音唱着莫名其妙的童谣,婴儿的啼哭忽远忽近,像是几百个襁褓中的孩子发出的声响,伴随着诡异的血腥味囚牢一般将他笼罩,他满腹怨念地地跑,脚下越来越沉,他大喊着想要把那些狰狞的影子扫开,但那些讥笑、贪婪的笑声越来越大,血腥味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三口四口破灾兆。”
他猛地发觉这声音十分熟悉,但来不及思考,身后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把他往后扯,回头一看是呼啦啦扇着翅膀的一群黑鸟。
“且看灶火幽幽笑。”
不断重复着的诡异童谣从一开始的飘忽慢慢变得清晰、整齐,带有吟诵感,歌词描述的就是剥皮烹煮的过程。系统的警告声在这里被严重干扰,变成断断续续的、刺耳的杂音,仿佛被什么特殊的力量屏蔽。
不应该,系统是天道的眼睛,到底是什么力量能干扰天道?叶银啸被噪音扰得头疼欲裂,可现在没法主动关闭系统,捂上耳朵也无济于事。
匆忙之间他撞上了那裹着一层肌肉的墙壁,头顶的灯笼一晃便重重砸了下来,摇曳的烛火烧着了红纸,登时腾起一阵火光,不同寻常的热浪扑面而来。
一时间天悬地转,浓烈的血腥味和浓郁的檀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而腐败的气息,直冲喉咙。叶银啸一边呕一边闷头往前跑,脚下居然一空,措不及防往前跌去,撞开了一扇腐朽的木门。
门后是一块生着杂草的空地,奇怪的是四周林木丛生,像是特地被清理出来的一般。
这是哪?
空地中央是一具巨大的动物尸体——独角,身形如虎豹,首尾似龙状。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生物,视野便被其剥夺,一群人不知从何处出现,手持刀斧匕首,或是镰刀等农具,浩浩荡荡地从山坡下奔来,声音因为喜悦而扭曲。
叶银啸一阵晕眩,灵魂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给抽了出来,生硬地塞进了那尸体里。
原来这动物还活着。
但动不了,四肢冷得发抖,心口的位置还一阵一阵地抽痛,直到一个精壮的男人手持大刀捅进自己的肚子,先是一阵冷意,再是一股股暖流伴随着剧烈地痛感涌向腹部——
“我*你大爷的你们要干什么!”他叫不出声,就看着那把银白的刀子染上几许鲜红后又往上一拉,剖开一个大口。人们撕开两半皮肉,争前恐后地抢夺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金银财宝,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不知是谁嚎了一声“萧大人要他完整的皮”,那镰刀匕首就又听话地将他活生生剥皮剔骨,直到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疼,好疼……停手,快停手——
紧接着一对黑色的翅膀划破夜空,一只身形庞大的兽重重地落在一旁的老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竟口吐人言,指挥着那些人类。
金鹏吗——不,和神话里的完全不一样,是梼杌,那是梼杌!
是天庭让他杀的那只凶兽。
叶银啸与这生物共感,他现在连呼吸都感觉困难,这具身体的生理功能在渐渐衰退,对死亡的恐惧慢慢地将其包裹。
冷,手脚冰的要命。体表血管因为失血过多而收缩,他浑身疼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从喉间挤出的也只是几声微不可查的呜咽。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意识模糊之间他嗅到一阵浓浓的血腥味,身上游走的那些刀刃也忽然停下。再睁眼已是尸横遍野,无数生着角的黑鸟落在地上,啄食着人类的血肉,从喉咙间发出愉悦的鸣叫,却像极了人类幼崽啼哭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
【修复中……】
系统不合时宜地又冒了出来,加持之下他的意识才猛地被扯回□□,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让叶银啸呕了几声,但肚子空空的什么都没吐出来。浑身酸痛乏力,他勉强才能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站不稳,也喘不上气。
可身后鳞片刮擦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逼着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又狼狈地往前跑。
走廊没有尽头,声音越来越近。
好黑,这个地方好黑,还是密闭空间。
幽闭恐惧症。
他自以为清醒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开始胡言乱语,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吸不上空气了,窒息感漫上来,拼尽全力撞开那扇腐朽的小门,靠着墙跌下大口地吞吃着空气。
只要三四分钟,超过这段时间叶银啸基本就干不了什么事了。他一张脸涨得通红,胸部仿佛被绷带紧紧缠绕一般喘不上气来,呼气比吸气更加困难,赶忙从包里摸出药来,手却还是止不住地在抖。
冷静,不然就完了……
门在砰一声撞击后关上,他趴在地上,支着半个身子用药。方才村民劈砍“自己”的钝痛还未完全消退,即使没有伤口,腿、手,还有腹部的疼痛依然清晰,似乎扯着他的肠子要往外拽。
“会没事的,停下来,会好起来的。”叶银啸不断给自己加以心理暗示,大概重复用药三四次哮喘病发的症状才有所缓解,但用药之后的心跳加速和止不住的手抖让他难受得几乎又要骂出来。
但说话都没力气,脑子里还是福利院老师那张怒火滔天的脸,过去好久了但还是害怕,还是觉得委屈,不断地在心里重复着对不起。
他捂着脸想要强行把禁闭室的幻影晃出去,可愿望越强烈那环境越清晰,越清晰就越崩溃,而且这里也很黑,黑的他要崩溃,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对,虽然道歉没用,但也许自己心里会好受点。
休息了大概一两分钟,叶银啸才揉了揉眼睛,强撑着爬起来张望自己是钻进了哪。
房间内的烛光微弱昏黄,只能勉强看清周围的陈设。
与那扇铁门极为不同,这似乎是一间复古风格的卧室,还怪好看的,清新雅致。那木床上坐着一个人样的玩意儿,穿着一袭白衣,但被几层轻纱遮在后头,所以看不清脸。
恶心的余韵还未完全散去,他又呕了几声,扶着墙站直身子。
意识还是模糊,于是叶银啸掐了自己一把,这才确认是现实,而不是和方才同样的幻觉,但这显然更叫人头皮发麻。总之这房间里是与外头大相径庭的,也不知闯进来是好是坏,是福是祸。
四下静谧,那鳞片刮擦地面的声响到是如从未有过般消失了。
如果不是还能呼吸,他都要以为自己进了什么真空地带,没了介质,所有声音才一下子不见。
【别出去】
系统忽然莫名其妙地给了这样一个人性化的提示。
不同于以往的机械播报,反倒像个活人在警告他,引得人一阵恶寒。
他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此处并无出口,甚至没有通风透气的地方,呆在这里就算安全,但也不是长久之计。
书包里的黄纸和朱砂都还在,还有叶玄青寄来的几件法宝,杀敌困难但保命足以。
密闭空间……
安静的环境一下子把人类拽回了回忆里,拽回福利院那幽黑无声的禁闭室中。叶银啸心一晃,呼吸又一次变得困难,膈肌的一舒一缩都不受控制,这幅身体像一具不受控制的傀儡,牢牢地锁着他的灵魂。
怕黑,怕密闭的环境,这两个烂毛病都是当初在福利院弄出来的。
“唔……”叶银啸呛出眼泪来,强迫自己更冷静,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小小的瓶子上面,用力到浑身都在颤抖。
好难受。他挣扎着,吸不上气来的焦灼加重了心里的恐惧,像两条毒蛇交缠着越来越紧。
“哐——”那巨大的影子扭动着肥硕的身躯逐渐靠近,周遭的东西在高温的侵蚀下已经开始软化,部分金属表面出现一个又一个水泡状的凸起。
但他却是冷得如坠冰窟,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瓶救命用的哮喘药,拼了命地想往后挪,但没有力气,像被铁链拴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病发的时候想要逃命简直是异想天开,叶银啸哭声都堵在喉咙里,止不住地开始翻白眼,在一片朦胧中看着那似蛇非蛇,似蛟非蛟的东西吐着分叉的信子,慢慢地朝他靠近。
【提示 ……】
求你,求你——
他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眼神亮了起来,但那一阵电流声后,系统也停止了运作。
叶银啸就这么瞪着眼睛,视线在那张脸和鸟群之间来回移动,眼睁睁地看着黑雾将他包围,那条巨大的银环蛇朝自己靠近,白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可怖的光芒。
“三口两口破灾兆。”
又是这熟悉的童谣。救命,虽然天天念叨着“死了就算了”,但是现在各路神佛谁能救他一把干什么他都愿意啊!
呼吸…呼吸,他需要空气,需要氧气…
窒息的感觉让他涨红了脸,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被抽干,叶银啸连拿着药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已经模糊,黑暗像沥青一样流进视野——他还没高考啊!读了十二年的书怎么能现在死啊——
活着,他想活着,从来没那么想活着。
“且看灶火幽幽笑。”
救命……谁来救救我……
叶银啸拼了命地往后爬,似乎是想要缩进置物架后把自己藏起来,即使那根本不可能。
越来越多的绝望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他眼前一片漆黑,瞳孔也有些涣散,忍不住地要翻白眼,不断地张着嘴想要吸气,但什么都没有用,只能趴在那里,止不住地在哭。
“一碗血,病不近。”
这时候想拼死反扑又太晚,他浑身乏力,滚烫的眼泪在脸上乱七八糟地流,爬都爬不起来,更不用说战斗。
“两口肉,换运道。”
系统忽然在这时候接上了信号——
【欢迎天禄 】
【裁罪已成功唤醒,请宿主尽快回归本位】
咚,咚,咚。
像是有人敲击棺材板的声音,紧接着整面墙的黑影活了过来,像数不清的小蛇在扭动身躯,又忽然消失不见。
不行了,身体坚持不住了。
“三口四口破灾兆,且看灶火幽幽笑。”
无数黑影张着血盆大口就压了过来——
眼泪和涎水干在皮肤上,紧巴巴的。好饿,好想洗个脸,然后去吃饭。他累到了极点,满脑子只剩下些本能。涣散的视野边缘忽然浮现出一个陌生的影子,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高来看并不是叶闲风。
叶银啸完全丧失了行动的能力,瘫在那里宛如一只松垮的旧袜子,爬也爬不动,叫也叫不出声,连哭的力气都要没了。
霎时间世界归于沉寂,所有的怪物都在空气中停滞,像忽然被中止的暴雨。
影子在一步一步慢慢向他走来。
不认识,不知道是谁,但却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他蹲下来,然后叶银啸就坠入了一个怀抱,被黑色的柔软织物簇拥着,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吃进嘴里是甜的。
【错误未指示】
“呼吸。”
吸入剂微苦的药味在气道慢慢沉淀,过了许久他才稍微有些力气去扶那个药瓶,紧接着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和膝弯,将整个人打横抱起。
“闭眼。”
【错误未指示】
系统报错的字迹登时在眼前炸开,但叶银啸动不了,也没法挣脱这个怀抱,只能听话地照做。
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无暇去想。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肩膀一抽一抽地,贪婪地呼吸着,哈出一口接一口的白雾,带着劫后余生的呜咽。
活了,活下来了。
叶银啸四肢乏力地靠在男人颈肩相接的位置上,动弹不得,因而能感受到他迈出的每一步,两条腿慢慢地、交错着往前,踩在下盘稳得惊人。意外地令他感到安心,仿佛被某种古老而强大的存在庇护着,即使浓烈的血腥味笼罩也不觉得可怖,整个人莫名地放松下来。
耳鸣,之后便是自己虚浮无力的喘息,他忍不住要抬眼,恰好那床边的轻纱被吹起,一人一尸在黑暗中对视,他的灵魂被撕扯着要拽出身体,然而尸首却在一声巨响后崩为灰烬。
“把眼睛闭上。”
男人又命令道,叶银啸只得照做。
他主动环上对方的脖子去寻找安全感,额角恰好抵在对方锁骨的位置,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十分清冽,还上头。他迷迷糊糊的,没忍住蹭了蹭,像只没吃饱的鸡仔一样哼哼唧唧的。
“别动。”
被抓了个正着,他终于老实地安静下来,任凭自己在这一片腥味中被带到哪里去。
但叶银啸还是偷偷摸摸看了一眼,这人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尸体中,妖怪也好,穿着黑衣服的修士也好,到处是血。而四周黑暗仍然在翻涌,但是像畏惧着什么一般、退出一条路来。
紧接着便是一阵晕眩,人类又一次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