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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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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三日大雪,今天终于放晴了,沈货郎摇着拨浪鼓挑着货郎担走在厚厚的积雪上,一脚下去半截小腿都扎进雪里,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村路上格外清晰。
天刚微微亮,已经走到涓村最边上,看到那间破茅草房时,他脚步下意识慢下来。院外的石凳孤零零靠在篱笆边,上面积着厚厚一层雪,许久没有人坐过。
沈货郎走到近前,伸手拂去石凳上的雪。石头触手冰凉,他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秀珠婶子病了快一个月,他还是改不了老习惯,每次经过这里都觉得口渴。秀珠婶子起得早,总在这里放一碗清水,等他来的时候就可以喝完了歇歇脚再走。
他从侧袋里摸出自己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往日里这时候,石凳上的清水该是温的,喝着可以暖暖身子。秀珠婶子说他挑担卖货不容易,少拿个水壶就多拿点货,所以这水一年到头从没断过。
正愣神间,院子里突然传来巨大的敲门声:“小七!开门!赶紧开门,今儿说什么也得把地还我!”
沈货郎心里一紧,秀珠婶子只有小七这一个孩子,一向宝贝,听说除了读书,什么都舍不得让她做。如今秀珠婶子病了,她被迫独自支撑生活,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欺负上门了。
他把水壶往袋里一塞,挑着货郎担轻声走到院门口,看见两个男子正凶神恶煞的对着门口的小姑娘。
其中一个甚是嚣张,飞起一脚把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踹倒进雪里,身形一闪,露出小七惊慌的脸来。
话说这边小七开门后,看着来砸门的两父子,心里有点茫然:为什么死了还要面对这两个阴魂不散的贼人。
李家父子见她一脸呆愣,嫌自己气势不够,那儿子便一脚踹到门上大喝:“说话!”她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这一脚踹倒在雪地里,惊起四处飞溅的雪沫。
李在实见她吓了一跳,收敛了神色笑着说:“小七丫头,你一个人没了爹又死了娘,孤苦无依,其实我们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他眼神瞥向自己儿子,扬起下巴接着说:“你把地还给我家,我们呢,也不让你落魄乞讨去。你来我们家给我儿子做个小妾,算我们吃点亏,你也有个好着落。”
小七盯着摔散了的木门,还是没回过神,脑子里乱糟糟的回想着邋遢和尚的往生咒,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儿子还扬着下巴大度地说:“你看你穷酸的都挂相了,也就我爹好心还愿意收留你,你快仔细想清楚吧,再耍无赖可别怪我们不饶你了。”
小七心里觉得好笑,他们两个闹上门来,倒成了自己耍无赖,真是惯会颠倒黑白。想到颠倒黑白,就又想起昨天明明躺在冰湖上等死,怎么今早会回到这茅屋中呢。
小七痴痴傻傻的并不答话,也不辩驳,只是呆站着。那两父子对一下眼神,便伸手要把小七推进屋去。
小七被推了个趔趄,察觉到不寻常,立刻警觉起来,仗着自己身体瘦小,从他们两胁钻了过去,绕到他们身后,一刻也不停留的撒开腿向院门跑去。
两人回身便追,李怀璋年轻气盛,边追边大喊道:“站住,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刚到院门,挑着货郎担的壮汉一步跨到小七身后,挡住了追来的李家父子,他本来疑惑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像是一瞬间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他对着说话的李怀璋大喝道:“哪来的狗东西!”他比李怀璋高出一个头,挡在小七面前,颇有气势。
李怀璋看清来人,瞬间反应过来,伸手就扯住沈货郎的衣襟:“臭卖货的还想逞英雄,你骂谁!”
沈货郎任凭他扯着却不动分毫,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指着李在实父子道:“骂谁?稀罕了!一大早就看到王八带着王八羔子欺负人,一对王八!”
小七在沈货郎身后十分诧异,她们之间交情不深,面也没见过几次,见了面若不是买卖货物,沈货郎也从不多说话,想必走街卖货讲究的是和气生财,少言少是非,若有人起了冲突,他更是不会上前,只在人群中插空卖货。在小七的印象里他一向是个谨慎木讷的人,没想到今天竟然为了自己与人对骂。
李在实接道:“沈货郎,你别多管闲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怎么,你看这丫头没了娘,你想讨回去做老婆?”
沈货郎听他污蔑两人有私情,气的抬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李在实的大腿上,骂道:“老不死的东西自己脏的像臭猪,逮谁咬谁。当我没看到你们刚才把这丫头往屋里推,你们心里想的什么,她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李在实虽然只有四十多岁,却是个娶妻都费劲的秧子,向来身体不济,哪经得住这一脚,“哎哟” 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李怀璋笨嘴拙舌骂不出几句整话,见自己父亲吃了亏,扭住沈货郎就要打。
沈货郎矮身躲过,就势把货郎担放在了地上。卸掉累赘,沈货郎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一齐用力,抓着李怀璋一把扔到了旁边地上。
眼见自己和儿子捏一块也不是沈货郎的对手,李在实不再硬来,揉着腿道:“你别张口闭口污蔑我们欺负她,我们只是来要账的,让她给我们拿取房契而已。这块地从她娘在的时候就赖着不还,说良心话,我们也是看她孤儿寡母的可怜才没急着要,如今都一年多了,哪有这样无赖的人呐。”
“沈哥,他们说谎。从我娘生病,他们就一直惦记把这个房子占了,如今得知我娘死了,便闯进来逼我就范。”小七忙说。
此时的小七隐约想起昨天她好像做了个梦,梦见她的灵魂已经飘到半空,纷纷扬扬的大雪停在她的身边,像是凝固了。她的魂说着什么劫难已过,小七自己像是躺在水里,听不真切。
“你娘定是没告诉你实情。”李在实呲牙咧嘴的站起来,惺惺作态道:“她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惯孩子,自己累成什么样也不许你出来做工养家,定是指望自己病好了再还,不愿意牵连你。但我实在仁至义尽,不能再容你了。母债子还天经地义,你不要非等闹到官府,到时候青天可不会像我一样好心。”
小七听他说到自己娘劳累,又气又悲的只说出一句:“你不要提我娘!”喉头就哽咽住,再说不出话来。
沈货郎黢黑的脸已经气得通红。听说小七娘已经死了更是悲痛,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被这两个贼人气死的。哪有强壮如牛的人得了小小风寒就会死呢。
“我知道,秀珠婶子不可能借地不还,你别急。”沈货郎对小七说道。
“我们有借据,上边白纸黑字写了你娘何时借的地,若还不上,便拿房来抵债,”李在实假装缓和的说:“等我拿了借据去告官,小七,你还指望沈货郎能帮你?不如现在就把房契给我,你若没了依仗,我们毕竟做这么久邻居了,自然也会收留你。”
沈货郎听不下去这老混蛋说的腌臜话,忍不住抽出扁担就要打他。却听到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哎!别!别!”
小七也听到喊声,心中感到一丝异样,空气中好像有什么在泛起涟漪,她忙四处看去,却只看到刘姨跑过来的身影。
刘姨本是住在对街的邻居,利落能干,和小七娘很投脾气。今天她早起喂牛时,听到这边有争吵声。可惜离的远听不真切,正一头雾水的出了院子,碰巧看沈货郎抄起扁担像要下死手,这可不得了,她忙过来劝和。
刘姨听了来龙去脉,眼珠一转道:“我想起来了,秀珠买这房子的时候我可看着的,我还劝她房子破是小事,有那糟心烂肺的邻居才是大事,她非不听,说什么大不了过两年手头宽裕再换。”刘姨叹口气:“我就说嘛,哪儿那么容易翻身啊,傻秀珠。”
小七听见刘姨亲切的叫自己娘亲闺名“秀珠”,心中酸楚,眼眶里的泪水就要控制不住,“刘姨,我娘,她走了。”她哭着说道。
刘姨拍拍小七的肩膀,深深叹了口气,现在却不是难过的时候,接着对李在实说:“你个丧良心的早二十年前就想把这房子占为己有,之前总传房子闹鬼,你怕不值钱砸手里,不肯花钱买,现在眼看只剩小七一个丫头,你想明抢是吧?”
李在实一听刘姨知根知底,只好耍无赖:“你知道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正说着道理,你一个泼妇出来掺和什么?老不着了你。”
“就你还讲道理,你说有借据?”刘姨撇嘴:“别人好骗,我儿子可是读书人,我儿媳更是县里有头脸的大户小姐,你把借据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造的什么狗屁霸王账,能让秀珠把房子地全赔了。”
李在实自知所谓的借据经不起众人仔细查验,人多嘴杂形势已不在他们父子二人,指着刘姨骂道:“泼妇,平生最不屑与你这等泼妇纠缠,你懂什么道理啊,还污蔑我作假。我这拮据都是有里正先生作的,还拿来给你看,你是谁啊给你看。跟你多说无益,回家去吧你。”
边骂边拉着儿子要走。
沈货郎一看说要查验借据贼父子就想逃,一手一个把他俩捉住说:“怎么一副心虚嘴脸,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能便宜你们。”
刘姨见沈货郎钳制两人如拎两条丧家之犬,朗声道:“你不是有理么,今天这事儿没完了,咱们去县衙评理理,我倒想知道县太爷能不能给你个公道!”
“对!去县衙!今天我豁出去不卖货了。”沈货郎立刻附和。
说罢,小七把货郎担放进院里,刘姨回家拉上自己的牛车,一行人直奔县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