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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决裂起始 乖在哪 ...

  •   隔天早课,果真如他所猜想的那样,天空有艳阳高悬,万里无云倒也不觉孤独,光影被丛丛竹林切割,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处阴凉缝隙。

      池映卿端坐而立,斑驳的光影落在少年瘦削的背脊上。

      他十二岁可已拜入临谪上仙常无别的门下,敢问这临谪上仙是何名号,那可是修仙界当今的第一强者,离大圆满飞升只差一步之遥,称霸天下八百年之久,迄今为止也只收了四个亲传弟子,而且个个都是天赋异禀的天之骄子,池映卿就是其中之一,五个人占据着天玄宗灵力最为充沛、风景最为美观的林梧峰。

      上天赐他一副极佳的根骨和难觅的机缘,再加上他日夜勤学苦练,不过两年光景,池映卿便将将结丹。他对此很是受用,至少在前十四年里天道并未吝啬的如何苛待他。

      早课要求同期及以下的内外门弟子全部参与,因此人数众多,人群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世间各种有趣好玩的事物,多么生动活泼。

      池映卿周身冷清,他不甚在意,只专注盯着书案上翻开的经籍,垂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浓密的长发从两边散落至胸前,露出一段苍白修长的脖颈,精致冷淡的侧脸更显疏离。

      忽地,一道宠溺又无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小卿,你今早又没吃早饭。”

      池映卿回过神来,偏头看向来人。长相俊逸周正,气质清泽,端的是一派温文尔雅的谦和模样,正如他腰间单边系带那枚象征世家国戚的玉佩,单瞧通身上下来说,当真称得上一句如玉君子、翩翩公子。

      是牧华升。他的大师兄,亦是他的青梅竹马。

      要是有人在昨天跟他说牧华升在十四年之后会将你赶尽杀绝,池映卿一定会拂袖一扬,大言不惭回应那人道:“在这个世界上,倘若只有一个人永远不会背叛我,那个人定当是牧华升。”

      经历母亲离世,父亲在母亲尸骨未寒时迎娶外室的变故,依然毫不动摇陪在自己身边的牧华升。两人一起长大,相知相伴,情谊深厚。二人少时玩伴众多,可都清楚那些不过是泛泛之交,越不过彼此的位置去,交心的烦恼和秘密只与对方倾诉,推心置腹。

      就是池映卿屁股挨板子的那段时间,他无法下地行走,整日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只能读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话本。牧华升怕池映卿无聊,每天下课后翻墙进来陪他聊天解闷,待到要用晚膳了三催四请才肯回去,还从外面集市上买回许多新鲜有趣的玩意儿带给池映卿。

      奇怪的是,明明受委屈被冤枉的人是池映卿,可流泪的人却是牧华升。他握着池映卿的手,哭着说对不起,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池映卿被欺负了,哭着哭着喘不上气来,走时都是抽噎着,眼泪嗒嗒,扒着门框依依不舍的挥别。

      这倒叫池映卿想起了曾经,那个虽幼稚却是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承诺,任何人不能插足干涉,依稀的誓言犹在耳畔。

      “苍天在上,日月为鉴。我,池映卿,发誓要和牧华升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言出不悔,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苍天在上,日月为鉴。我,牧华升,发誓要和池映卿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言出不悔,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年夏光悠扬,孩童清脆的嗓音刺破虚空,划出一道长长的、延展至十四岁池映卿脚下的天际线,顺着这条白线望向另一端,可曾还记得那个明媚晃眼的午后,追逐着流风的少年——

      是无法忘记的人。

      彼时我们还坚信岁月悠长,天真以为只要两个人携手相抵,许诺与君同往,不离不弃,方能不惧时节流转,静候银丝满季之时的到来,呵出的热气熏得模糊景象,可牵起的还是那双熟悉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面看见的还是那段清澈如初的时光。

      自那场梦后,池映卿在第一时间就做好了自身有朝一日会沦落众叛亲离的境地,却迟迟难以接受连交情甚笃的牧华升也逃不过命运使然,竟会在日后弃多年情谊不顾,置他于死地!这成了池映卿决绝孤意里的唯一芥蒂,连带着以往看见有些心猿意马的脸,倒映在他眼波的瞬间洇湿变得面目全非。

      誓言亘古,惜道是人事已非。这句话在将来会无数次证验他们关系的进展,如同箭雨一下下毫不留情地贯穿两人昔日的美好情景,回忆七零八落,洋洋洒洒。在漫天破碎的片段中,场景随之轰然堙灭,画面崩塌再度亮起,只剩下两道剪影执剑相对,昔日好友反目成仇。

      思及此,池映卿睫毛微颤,捏紧的手缓缓松开才察觉掌心的痛意,他轻轻吐出一口郁气,及时打住不愿再深想下去,省得自讨苦吃。

      牧华升显然不懂池映卿心底百转千回的心思,从背后拿出了一个油纸包,递到池映卿面前:“这是膳堂新出的糕点,清淡的甜味,想必你定会喜欢。”

      胸口滞涩的情绪悄然蔓延至鼻尖,池映卿定定的看了他几秒,伸出手缓慢接下了,小声地说了声:“多谢。”

      生疏的语气让牧华升当场愣住,池映卿心虚低下了头,避开牧华升询问的眼神。

      不然他要怎么向牧华升解释呢。就因为听起来这荒唐得近乎儿戏的梦境便自作主张怀疑自小的情分,然后一言不合地自动疏远生分起来,对正一心一意待他的牧华升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牧华升家族底细深厚,家学渊源,族脉绵长,根繁叶茂。旁系暂且不讲,光是自家上头就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乃是家中幺弟,极尽宠爱,父慈母静子安,礼教谦恭,为人和善宽和,没有像池映卿家内那样的糟心龌龊事。要论起心性,比池映卿单纯得多了去了。他和池映卿池是截然相反的类型,可就是处处不同、以为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玩得最是要好,整日黏在一起,说是连体婴也不为过。

      任何的亲密关系都是良心和权力的斗争,至亲至疏,或宽容,或博弈。池映卿顾念往昔,一时没办法狠下心彻底割袍断义,“不忍心”和“忍心”,情感上的种种皆无异于乎此抉择。友谊的消磨忘却绝非易事,要真正做到心如止水,怕是还需要时日。

      没关系,池映卿十分愿意花费些许时日心力来祭奠那一去不复返的青葱岁月,总有人要怀念,总有人要向前,毕竟他即将踏上的也是这样一条覆水难收的不归路。无论今后世事如何变迁,沧海如何桑田,池映卿打从心中由衷感谢着记忆里那个永远年少的,存在于正元二十三年前河清海晏人间界的牧华升。

      再见,牧华升。

      再见,我懵懂轻狂的少年时代。

      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有的人还在流连羁绊,有的人已在计划离开。

      池映卿花几秒调整好表情,昂首扬起一个微笑:“不好意思,我方才在发呆,一时没回过神,谢谢你给我的早餐。”

      “原是如此,”牧华升松了一口气,抬手轻柔地揉了揉池映卿的头顶,“无事便好,快些吃吧,待会就上课了。你方才很不对劲,恹恹地,我险些以为你生病了,幸而是我多想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更大的喧闹声,轰轰烈烈的动静吵得人心烦。

      池映卿心下嫌弃,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当今世界仙魔同道,两界交好,天下太平。魔族为表诚意将自族唯一的少主谢乘风送来仙界拜师,一向瞧不起魔族的仙家大族终是低下了它高傲的头颅,施以回敬,大手一挥就把谢乘风召入最强仙门天玄宗的麾下,甚至成为常无别的亲传弟子,与池映卿是入门前后师兄弟的关系。

      谢乘风本人不辱其名,是一名像风一样来去自由的男子,目中无人,恣意妄为。曾几何时只因吃不惯仙门的吃食就特意从魔界带了几个私厨过来专门为他服务,这幅我行我素的行径用池映卿的话来说就是矫情。

      谢乘风因此得了个大名鼎鼎的外号,叫“谢霸王”,不过他本人倒似乎觉察不出来这个称呼里面掺杂着的微妙恶意,也可能是不在乎,谢乘风还觉得是夸他威武凶猛的,喜爱异常。

      池映卿对他的印象又多了一个,不仅矫情,难伺候,还傻气巴巴的。

      谢乘风比池映卿迟一年拜师入门,两人相识之初便不对付,简单概括就是相性不合,但凡一见面,嘴跟炮仗一样噼里啪啦不停休,通常多是谢乘风被堵的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色通红,像要气昏过去。反看池映卿脸不红心不跳,一架吵完掸掸衣袖,施施然潇洒离去。

      两人不定时会私底下约个架,主要是谢乘风不讲理说打就打,池映卿不得不应战,每次也都是池映卿凭实力的单方面暴虐。他心情好就算稍加惩戒,谢乘风倘若哪次运气不好,撞上他心情差极时,那等待他的便是池映卿层层改进的新式大招了,成为小白鼠的代价不算深重,不至于死,顶多躺上半年,这还是池映卿理智收手的结果。

      谢乘风不知是否有哪种不可言说的癖好,越是被揍反而越是起劲儿,一个月总得挨上那么几回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住处,一路上毫不掩饰满身狼藉,头翘得高高的,颇为骄傲。

      “愿许师弟,今早的菜色你可还满意?你身体羸弱,太瘦了,还总不好好吃饭,你要是喜欢,我明天还让他们做。”

      池愿许一边温柔回复着谢乘风,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池映卿的端静背影,一边疾步朝他走去,几步来到池映卿身边。

      牧华升见他凑过来,礼节性地退开一步,给池愿许让出位置。

      池愿许眼含担忧,不似作假:“哥哥,你身体本就不好,怎么能不吃饭呢?”

      池映卿看都没看池愿许一眼。

      谢乘风转头瞪向池映卿:“池映卿!愿许师弟跟你讲话呢?!”

      池映卿还未来得及说话,牧华升当即皱眉呵了一声:“不合礼数!”

      “小卿是你的师兄,我们出自同门,应当互相敬爱。在众人面前大喊大叫、直呼师兄姓名便是我教你的礼仪教养?”

      不得不说,常无别作为他们的师尊却常年闭关,除了收徒大会上的寥寥几眼,池映卿他们这些亲传弟子都鲜少近距离接触过,实在一位失职不合格的师尊是也。以免无人管教,在外落人口舌,他们四个中最年长的牧华升勇敢站了出来,自觉担起了这份责任,给他们当爹又当妈。

      遥想当年,谢乘风刚入师门时,不懂仙界的诸多规矩,闹出了不少笑话和麻烦,全靠牧华升在背后给谢乘风收拾烂摊子。谢乘风欺负了人、做错了事,也是该打打该罚罚,孰是孰非,黑白分明,不加偏袒。因此谢乘风敬重牧华升的同时,还是敬畏占大头。

      大庭广众之下被训了,谢乘风孩子气的撅起嘴,小声嘟囔道:“明明是他先说的难听话,为什么只骂我?”

      牧华升假装没有听到,不予理会。

      谢乘风见状,又在心里狠狠给池映卿记上一笔,在旁边用眼神幽怨地剜着池映卿。

      池映卿瞧见谢乘风这幅敢怒不敢言的憋屈孬样,睨了他一眼,随即心思一转,给他挖坑道:“怎么?三遍嫌太少不够抄啊,想再去跟我打一架?”

      凭借两人多年的默契,牧华升一下子就抓住了池映卿话语的重点,登时看向站在一边的谢乘风,满脸不赞同:“‘再’?你又去找小卿约架了?”

      他沉下声,公正不阿道:“我说了多少次了,不许私自斗殴,你竟然如此执迷不悟,那就罚你独自打扫藏经阁一个月,经书抄三百遍,一周后我来检查。”

      谢乘风哪还顾得及脸面,连忙大声辩解道:“我没有!是他陷害我的,我这个月可乖了,还没打过架呢……”

      谢乘风的音量在牧华升逐渐阴沉的面色下慢慢变小了,他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带着少年原本健硕的身躯都萎靡了几分,缩成鹌鹑样儿,把头埋进胸口。

      牧华升平日看着平易近人,令人觉得可亲,真凶起来威严丝毫不弱。

      “那意思就是直到上个月你还打过喽?而且这个月才几天,你没打,我难道要夸夸你吗?”

      谢乘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其实很想点头,好歹是忍住了,把嘴闭得死死的,一声不吭,他这张嘴就是说多错多。

      牧华升长叹一口气:“小卿,你该早对我说的。”

      “没事啊,我不介意。反正挨打的不都是他,我又不吃亏。”池映卿单手托腮,脸上一派无辜。

      天玄宗的弟子服为青绿素衣,内门与外门的服饰在布料、暗纹和版型上有所不同,内门自然是更为修身华贵的,再加上傲人的颜值,这四人在人群中简直不要太显眼。

      全场目光柔和又平静看着他们打闹的日常,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一模一样的情节基本上隔个几天就要上演一次,他们只当是林梧峰师兄弟之间培养感情的小情趣。

      牧华升他们四个是现如今公认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几乎在整个修仙界都算得上是位列前茅的佼佼者了,一聚集到一起就是目光的焦点,尤其是落在每次都处于风暴中心的池映卿身上的更甚。

      一直站在一旁备受冷落的池愿许似乎是率先察觉到的,他不动声色扫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视线最后落到池映卿归于平淡的脸上,眼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狠厉,教人看不真切。

      他伸手扯着谢乘风衣袖,眼一眨,泫然欲泣道:“乘风师兄,我没关系的。本就是我欠了哥哥的,只要哥哥开心,我便知足了。”他悄悄凑到谢乘风耳边:“打扫藏经阁和抄书,我会帮你的,我们一起努力吧。”

      谢乘风恨铁不成钢,意有所指道:“愿许你就是做人太好了!跟某些人可不一样着呢!”

      池映卿对他这位“好”弟弟的关心仍旧是面无表情,索性无视了面前之人的存在,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可对谢乘风的话还有反应。

      “狗看主人,总是怎么看怎么好的。”

      “你!”

      不巧,早课的铃声正好响起,教书先生踱步而至,看好戏的众人顿时做鸟兽状散开,围绕在池映卿身边的三人也只好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在经过池映卿的刹那,谢乘风弯腰贴近他的脸侧,凶巴巴警告道:“你给我等着!”

      灼热的呼吸打在颈侧,池映卿不适地撇开脸几分,闻言,有意挑衅道:“等着你被我打到落花流水吗?”

      谢乘风一口银牙快咬碎了也没憋出个屁来,胸膛起伏不定,不管是嘴上功夫,亦或是境界对轰,他从来都没有赢过池映卿哪怕一次。

      先生扶了扶眼镜,气沉丹田喊道:“谢乘风!还不赶紧回到你的位置上去,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于是他咽下一口恶气,一甩束袖,负气大步离开。

      谢乘风纳闷了,池映卿何时养成这样的性格了,一般不开口,但凡一说话就是冲着毒死人去的。之前打听的时候,别峰的师兄们都说池映卿内向文静,顶多有些不爱说话,实际上挺可爱乖巧一小孩儿。

      亏他竟然还有些期待,乖在哪儿啊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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