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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   崇文殿藏书有足足三万卷书,甚至可能还要再多一些。

      沈知清用了七日时间,才勉勉强强摸清这每一架的位置。

      这本是东宫最清贵的差事,可沈知清却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

      掌书无需洒扫浣衣,只需做些拂尘理架的杂事,要么偶尔为秦独怀誊录奏对一些文书就可以了。只是她做事向来认真,从不会马虎了事。

      她很敏锐地发现这连日里来,宫人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全都染上了谄媚或是妒恨的色彩。

      有人给她送来新裁的冬衣,说什么“掌书姐姐辛苦,该添件厚实的。”

      甚至,连御膳房打杂的小宫女都会在她案头悄悄放一碟酥皮包着枣泥的点心。这还是膳房专供的份例,她以前可是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啊。

      只是,沈知清早已洗去了那身大小姐的习性。那些东西她不问来历,而且也不当面推拒伤了别人的心,只是全都送人或者收起,好找机会再给送还回去。

      要知道,她向来是没有欠别人人情的习惯。

      不过,最让她高兴的是自己住的那间耳房添了炭盆,连门缝里也不再被塞入秽物。那管事的势利眼嬷嬷见了她也换上一副笑脸,殷勤问炭够不够用、被褥可还暖和。

      只能说这人心如潮,涨落由势,非关情分。

      沈知清只是每一夜蜷在灯下,抄录经年旧档。

      崇文殿的旧档实在太多了,又常年疏于管理,工程量委实不算小。

      她将这些旧档里的内容一一默记于心,待夜深人静时,再用这簪子的尖头蘸点儿水,写在窗棂内侧。

      待那水痕干透,写的内容便是无迹可寻。

      长此以往,沈知清已能断断续续拼凑出这东宫里的暗流。

      根据查阅的多份资料,她看出这二皇子秦守礼近年屡有异动,甚至还在东宫安插了不少的眼线。太子的饮食起居,甚至面圣时的每一句话,都会在数日后出现在他案头。

      看来,那夜的毒酒并非孤例。

      沈知清翻出去岁太医院存档的东宫太子用药记录,发现有三次风寒之病来得蹊跷。这三次均是症状相似,用药相同,发作时间还都在秦独怀赴皇后宫中赴宴之后。

      她阖上卷册,眉头紧锁,觉得很是不对劲儿。

      皇后无子,太子非又她所出。若太子薨,国本动摇,二皇子便是那唯一成年的庶子,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看来这局棋,布局已久。

      沈知清将卷册放还原处,再慢慢退回灯影里,木然坐在角落里。

      只是,她仍有一事不解。

      皇后要太子死,为何偏选在今年?

      建元十七年,太子监国已三载,羽翼渐丰,此时下手风险极大。若只是为二皇子铺路,又何不早几年动手呢?

      除非,是有人在等什么。

      沈知清身形开始微微发起抖来,却不是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

      二月十九,秦独怀召对詹事府诸臣于凝晖堂。

      沈知清奉命在旁侍奉笔墨。

      仔细算来,这还是她调入崇文殿后,第一次在正式场合随侍太子左右。

      殿中燃着苏合香,太子端坐于案后,听詹事府少詹事禀报春闱事宜。

      少詹事禀完春闱,又道及户部催解秋税一事。可太子听完,却蓦然搁下笔来。

      “户部侍郎钟敏,是你座师。”他说道,语气平淡,却有着不可忽视的威严压迫。

      少詹事面色微微一变,额角沁出细细密密的薄汗。沈知清研墨的动作也一滞,注意着这二人的对话。

      “臣……委实不敢因私废公。”

      秦独怀不发一语,只是兀自端起茶盏,轻吹上面漂浮的泡沫。

      少詹事“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叩首不止。

      太子啜了一口茶。

      “孤没有说你废公。”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白瓷质地的茶杯底触碰到木桌案,发出“当啷”一响,“只是问你一句。”

      少詹事伏地不起,声音发颤:“臣、臣愧对殿下……”

      秦独怀没有再问。他提起朱笔,在奏疏尾页批下一个潦草的“准”字。

      少詹事当即便如蒙大赦般松下口气,旋即叩谢退下。

      待殿中只剩二人,秦独怀忽然开口。

      “你为何不说话?”

      墨锭停了一瞬。

      “奴婢不敢。”

      “不敢。”
      秦独怀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抹笑意,似乎是觉得有趣。

      “那夜在东宫正殿,你倒是很敢。”

      “那夜事急,奴婢僭越。事后想来,委实是罪该万死。”

      殿中一时静极,只闻窗外早莺试啼,啁啾婉转。

      “那夜的事,”秦独怀忽然道,“我后来专门派人去查过。”

      沈知清握墨的手稳如磐石,仍是在静静研墨。

      “膳房那日当值的太监少了一个。”他语气如常,仿若是在说今日天气,“说是告病,但等我派去调查的人赶往他住处时,人早已经烧成了灰。”

      她将墨锭搁下,垂首静立。

      “奴婢不知。”

      “孤没问你知道不知道。”
      太子看着她的侧脸,目光沉静。

      “那太监是谁的人,你不必说。查下去会牵扯到谁,孤心里也自然有数。你只需告诉孤一件事。”

      沈知清抬起眼,试图从他漆黑不可测的瞳孔深处读出些别的意味来。

      “那夜,”秦独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案上的水晶镇纸,而后直直看向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

      “若是孤执意饮下那杯冷酒,你会如何?”

      殿外莺声忽歇,窗棂间漏进一缕春光,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移,如无声霜雪。

      “以奴婢之拙见,殿下应当不会饮。”

      “哦?为何。”
      闻听此言,秦独怀停下把玩镇纸的手,饶有兴味地瞥她一眼。

      “因为以我这些时日的观察,殿下向来是小心谨慎的。”

      她顿了顿,接着说下去。“那夜殿下执杯七息未饮,不是忘了酒已冷,而是在等待时机。”

      太子不语,眸光微凝。

      “等什么?”

      “想必殿下入殿时便闻见了那杏仁香,却不知这香来自何处,更不知这香与酒是否有涉。银针试不出,尝膳尝不出,殿下若贸然命人彻查又会打草惊蛇,真正的布局者自会缩回暗处。”

      她语声平静,如幼时在父亲书房背诵典籍。

      “所以殿下在等一个不怕被蛇咬的人,替您探一探这潭水有多深。”

      殿中寂然。

      秦独怀的目光久久停驻在她眉眼之间。

      “你倒很会揣测我的心思。”

      “奴婢僭越。”但她的语气却仍是不卑不亢。

      窗外早莺似有灵性,复来啼唱,春光烂漫。仿若,方才那几句对话只是一阵掠过微风。

      但屋内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

      此后日子照如流水逝去,只是二月将尽时,东宫却收到一封从北境递来的密报。

      原来是那羌兰王遣使入京,愿与雍朝议和,条件是雍朝的长平军从边境后撤三百里。

      是夜。
      秦独怀于灯下看完密报,搁笔良久。

      沈知清侍立在侧,余光扫见案上的舆图。
      北境边城密密麻麻插着红色小旗,那是长平军驻扎之地,自先帝过世以来,这支军队已连败三阵,失城七座。

      “你在想什么?”

      秦独怀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炸响,吓得她赶忙回过神来。

      “奴婢在想,羌兰人惯于秋冬用兵,此时议和实在是不合常理。”

      “哦?那,依你之见?”

      “他们必定缺粮。太和元年长平军焚毁羌兰囤积三年的粮草,此后他们每年入秋便犯边劫掠。今岁遣使议和,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动了。”

      秦独怀看向她的目光逐渐幽深。

      “你懂军事?”

      “奴婢幼时曾随家父……”她赶忙顿住,又改口道:“只是曾见家父批注过北境地图。”

      “只是见过,不是亲自上阵吗?”

      她只兀自点头,并没有回答,太子亦未追问。

      他将密报搁回案上。

      “议和是假,拖延是真。不错。羌兰在等什么……”

      秦独怀静静立于窗侧,神情凝重到能够滴出大颗大颗的水珠儿来。

      当天晚上,沈知清独自回到自己那间小小耳房内,对着窗棂上水痕未干的字迹,兀自坐了很久。

      想来,父亲手札中有一句话她始终不解其中意,搞不懂是何意味。

      “羌兰不足惧,惧者在内。”

      但而今,她却是隐隐约约明白了一二。

      三年前,父亲被以“通敌”之名处斩,证据便是他与羌兰王往来的书信七封。只是,她从未见过“莫须有”的那些信件,也始终不相信父亲会写。

      但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信。

      或者说,那些人需要天下人信。

      那幕后之人,看来权势滔天,能伪造父亲的笔迹,能买通他的旧部,还能将一封封叛国的书信呈至御前。

      只是,这样的人,在东宫到底有多少的眼线呢?

      而在这太子身边,又埋了多久……

      翌日,太子召北境信使入殿问话。

      沈知清依旧在侧侍奉笔墨。

      信使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风尘仆仆,面上犹带霜色,像是被小刀一下下剌的,沈知清一见便浑身一哆嗦,但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

      他跪在殿中,将长平军如今的处境一一道来,说什么粮草不继、兵甲残破啦,还有什么士卒冻馁,能战之兵不足三万之类的话。

      “那我问你,这长平军主帅是何方人物呢?”

      “回殿下,这主帅乃是张崇义将军。”

      “张崇义。”秦独怀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你说的可是那沈明璋旧部吗?”

      校尉低头:“殿下说的是。”

      “那当初沈明璋以通敌罪诛,张崇义为何不受牵连?”

      校尉额角顿时沁出汗来:“这,这张将军当年确实曾上书弹劾过沈明璋畏战,刑部也都是已经查实过的,所以,所以便未予追究的……”

      殿中安安静静,每个人的呼吸之声都可以非常清楚地听到。

      沈知清煮茶的手却稳如磐石,茶香清淡如常。

      秦独怀随意拜拜手挥退信使,但在案前坐了许久,眼神深不见底,叫人琢磨不透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事情。

      她很是知趣儿地没有抬头,只是将凉透的茶水再换上那么一巡。

      “你父亲,”太子忽然开口,“当真通敌么?”

      紫砂壶悬在半空中,像是被施咒语定住似的一动不动。

      “回,回禀殿下,我敢肯定,家父是一生主战的。奴婢记得他书房悬着一幅手书,至死未摘。道是那‘羌兰不灭,北境不宁’。”

      “只凭一幅手书,难证清白。”

      “是。”她将头低低垂下,似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似的。

      窗外春光正好,风动帘栊飘,将一室沉静吹出涟漪。

      “那幅手书,”秦独怀问,“如今在何处?”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默默摇了摇头。

      “我记得家父入狱前夜,早已是亲手焚毁。”

      “为何?”

      秦独怀的语气明显有些急了。

      “恐怕他是想有些字有些事,还是不必留与后人看的好。”

      秦独怀凝视她良久,眼睛眯起,像两条带些弧度的线。

      “那,你信不信呢?”

      “信。”

      父亲焚书那夜,她跪在火盆边,看着那些他珍藏半生的手札一页页化为灰烬。火光映在鬓边霜色上,让他苍老了十年。

      夜深。

      沈知清独自回到耳房点亮油灯,从枕下摸出一块残破的布帛。

      那是父亲手札中幸存的一页,她趁他不备偷偷留下的。这布帛虽然边缘焦黑,中间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对灯细看,那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皇后与羌兰,孰为心腹患?”

      沈知清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油灯摇曳欲灭。

      她将布帛贴在胸口,缓缓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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