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温》黎梨鸭

5、去苏家 江城的

　　江城的秋意来得悄无声息，半山的香樟叶边缘染了浅黄，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

　　温念坐在花棚的藤椅上，指尖轻轻拂过桃蛋饱满的叶片——那盆曾经干瘪的多肉，如今已抽出新的嫩芽，粉嘟嘟的，像颗小小的爱心。她的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着，是苏妄发来的消息：【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距离她独自去书店，已经过去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走出了温家庄园的大门，去过书店，去过街角的花店，甚至在林伯的陪伴下，逛了一次江边的公园。每一次出门，苏妄的消息都会准时发来，【到了吗】【结束了告诉我】【司机在老地方等】，不多话，却像一根隐形的线，稳稳牵着她，让她在陌生的人群里，不至于慌了手脚。

　　她的抑郁症症状缓解了许多，不再整日昏睡，也不再对一切漠不关心。晨起会主动拉开窗帘，会和林伯一起准备早餐，会坐在花棚里读自己选的书，偶尔还会对着多肉自言自语。

　　只是，温正宏的影子，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

　　苏妄说，温正宏已经被立案调查，温氏集团濒临破产，再也翻不起风浪。可温念还是会在深夜惊醒，梦见自己被关在黑色的房间里，温正宏站在门口，冷冷地说：“你永远逃不出温家。”

　　每当这时，她就会拿起手机，看着苏妄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终究没有按下去。

　　她不想再麻烦他了。

　　十点整，黑色的劳斯莱斯准时停在庄园门口。

　　苏妄下车时，温念正站在主楼门口等他。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搭着浅灰色的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没有化妆，却比半个月前多了几分血色，眼神里，也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准备好了吗？”苏妄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很快又恢复了温和。

　　“嗯。”温念点了点头，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给苏妄爷爷准备的礼物——一盒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林伯教她的，用的是院子里新摘的桂花，甜而不腻。

　　“爷爷喜欢吃甜食，这个他应该会喜欢。”苏妄看到她手里的包，嘴角勾着浅淡的笑意，“你有心了。”

　　温念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只是一点心意。”

　　上车时，苏妄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顶，怕她撞到。温念坐进车里，看着他绕到驾驶座，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忐忑。

　　去苏家。

　　那是江城顶级的豪门，是比温家高出几个层级的存在。她听说过苏家老爷子的威严，也听说过苏家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

　　她怕自己表现不好，怕给苏妄丢脸，更怕苏家的人，也像温正宏一样，用审视的目光看她。

　　“在想什么？”苏妄发动车子，余光瞥见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泛白。

　　“没什么。”温念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紧张。”

　　苏妄看了她一眼，放缓了车速，打开了车载音响。轻柔的钢琴曲缓缓流淌，驱散了车内的局促。

　　“不用紧张。”他的声音很轻，“爷爷不是你想的那种威严的老人，他很温和，喜欢养花，尤其喜欢兰花。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至于其他人，”苏妄的语气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你不必在意。有我在，没人会让你受委屈。”

　　温念侧过头，看向他。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心里的忐忑，忽然就少了大半。

　　车子驶出半山别墅区，驶入江城的核心地段。苏家老宅坐落在市中心的苏园，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江南园林，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被一圈高大的围墙围着，透着与世隔绝的静谧。

　　车子停在苏园门口，门房早已打开大门，恭敬地弯腰：“苏少，您回来了。”

　　苏妄点了点头，转头对温念说：“别怕，跟着我就好。”

　　温念跟着他下车，走进苏园。

　　入目是蜿蜒的回廊，清澈的池水，池边种着成片的兰花，开得正盛，淡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几位穿着统一服饰的佣人，低头站在回廊两侧，恭敬地问好。

　　这里的一切，比温家庄园更奢华，却也更有温度。没有冰冷的大理石，没有刺眼的水晶灯，只有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郁郁葱葱的绿植，和无处不在的烟火气。

　　“爷爷在兰心亭等我们。”苏妄走在她身侧，步伐放缓，与她并肩，“他知道你要来，一早就让人备了你喜欢的莲子羹。”

　　温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莲子羹？”

　　“林伯说的。”苏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你生病的时候，林伯每天都会给你熬，你只有喝这个的时候，才会多吃一点。”

　　温念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她以为，这些细微的小事，只有林伯记得。却没想到，苏妄也记在了心里。

　　兰心亭坐落在池水中央，由一座九曲木桥连接。亭子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在给一盆墨兰浇水。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精神矍铄，眉眼间与苏妄有几分相似，却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温和。

　　“爷爷。”苏妄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

　　苏老爷子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喷壶，目光落在苏妄身后的温念身上。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丝毫审视，只有满满的笑意。

　　“这就是念念吧？”苏老爷子招了招手，“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温念有些局促地走上前，双手递上手里的帆布包：“苏爷爷，您好。我是温念，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好孩子，还带什么礼物。”苏老爷子接过包，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桂花糕？我最喜欢这个了，还是手工做的，有心了。”

　　他拉着温念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藤椅上，目光仔细地打量着她：“果然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比照片上还好看。就是太瘦了，要多吃点。”

　　温念的脸颊发烫，轻轻点了点头：“谢谢苏爷爷。”

　　“妄小子跟我说，你喜欢养多肉？”苏老爷子指了指亭外的一片空地，“那里有个小花棚，我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里面种了不少多肉，你要是喜欢，随时可以来打理。”

　　温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玻璃花棚，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多肉，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上面，生机勃勃。

　　“谢谢苏爷爷。”温念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没想到，苏老爷子会如此温和，如此贴心。

　　苏妄坐在一旁的藤椅上，看着温念和爷爷相谈甚欢，眼底满是温柔。他知道，爷爷是真的喜欢温念。

　　从小到大，爷爷对他带回来的人，从未如此热情过。

　　“对了，念念，”苏老爷子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温念身上，带着一丝深意，“妄小子跟我说，你想重新学花艺？”

　　温念点了点头：“嗯，小时候妈妈教过我，我想捡起来。”

　　“好啊。”苏老爷子笑了笑，“苏园里有个花房，里面有各种花材，还有最好的花艺师。你要是不嫌弃，就来这里学，比外面的花店好。”

　　“真的可以吗？”温念的眼睛亮了。

　　“当然可以。”苏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以后啊，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会拦着你。”

　　“谢谢苏爷爷。”温念的眼眶，微微泛红。

　　长到二十二岁，她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长辈的、毫无功利的疼爱。

　　就在这时，回廊上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笑声。

　　“爷爷，我回来啦！”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快步走了过来。她长得很漂亮，眉眼精致，妆容艳丽，身上带着一股骄纵的气息。

　　看到亭子里的温念时，她的笑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笑容，走到苏老爷子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爷爷，这位是？”

　　“这是温念，妄小子的朋友。”苏老爷子介绍道，“念念，这是我孙女，苏瑶，比你小一岁，还在上学。”

　　苏瑶上下打量着温念，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嘴角勾着一抹客套的笑意：“温念姐姐，你好。我经常听哥哥提起你。”

　　温念站起身，点了点头：“你好，苏瑶。”

　　她能感觉到，苏瑶对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苏妄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开口打破了尴尬：“瑶瑶，不是说去学校了吗？怎么回来了？”

　　“想爷爷了嘛。”苏瑶撒着娇，转头看向苏妄，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哥哥，你好久都没陪我去逛街了。”

　　“最近忙。”苏妄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你要是想去，让司机送你。”

　　苏瑶的脸色，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温念：“温念姐姐，你是哥哥的心理医生吗？我听说，哥哥的诊所里，来了一位很特别的病人。”

　　温念的指尖，微微攥紧。

　　她最怕的，就是被人提起“病人”这个身份。

　　苏妄立刻开口，打断了苏瑶的话：“瑶瑶，不得无礼。”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

　　苏瑶被他吼了一句，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地看向苏老爷子：“爷爷，你看哥哥。”

　　苏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严肃：“瑶瑶，跟你温念姐姐道歉。”

　　“我……”苏瑶咬着唇，不甘心，却在苏老爷子的目光下，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温念姐姐，对不起。”

　　“没关系。”温念的声音很轻，“我确实是苏医生的患者。”

　　她不想逃避，也不想让苏妄为难。

　　苏妄的目光，落在温念身上，带着一丝心疼。他知道，她说出这句话，需要多大的勇气。

　　“好了，瑶瑶，你先回去吧。”苏老爷子开口，“我和你哥哥还有温念，要聊会儿天。”

　　苏瑶看了温念一眼，又看了看苏妄，不甘心地转身离开了。

　　亭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对不起，念念，让你受委屈了。”苏老爷子叹了口气，“瑶瑶被我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的，苏爷爷。”温念摇了摇头，“我能理解。”

　　她能理解苏瑶的敌意。毕竟，苏妄是苏家唯一的继承人，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她这样的人，难免会让人多想。

　　苏妄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样子，心里更疼了。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杯温水：“喝点水，压压惊。”

　　温念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他的指尖，传来一丝温热。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里面满是心疼与歉意。

　　“我没事。”她轻轻摇了摇头，“真的。”

　　苏老爷子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家孙子对这个小姑娘，绝非普通的医生与患者之情。

　　只是，他看得出来，温念的心里，还藏着很多东西，还没有准备好。

　　而他的孙子，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在耐心地等。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苏老爷子转移了话题，“莲子羹应该好了，我让人端来。”

　　很快，佣人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里面加了冰糖和桂花，香气扑鼻。

　　温念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甜而不腻，温暖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心底的一丝寒意。

　　“怎么样？合口味吗？”苏老爷子问道。

　　“嗯，很好喝。”温念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那就好。”苏老爷子笑了笑，“以后常来，爷爷让厨房天天给你做。”

　　“谢谢苏爷爷。”

　　接下来的时间，温念和苏老爷子聊了很多，聊花艺，聊多肉，聊江城的风土人情。苏妄很少说话，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给温念添水，偶尔帮她拂去落在肩上的花瓣。

　　夕阳西下时，温念起身告辞。

　　“不多留一会儿吗？”苏老爷子挽留道，“晚上让厨房做你喜欢的菜。”

　　“不了，苏爷爷。”温念摇了摇头，“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

　　“也好。”苏老爷子点了点头，“妄小子，送送念念。”

　　“好。”

　　苏妄送温念走出苏园，坐进车里。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子驶回半山别墅区，停在温家庄园门口。

　　温念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她转过头，看向苏妄，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苏医生，今天……谢谢你。”

　　谢他带她去苏家，谢他在苏瑶面前维护她，谢他给她的所有温柔与守护。

　　“不用谢。”苏妄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我说过，有我在，没人会让你受委屈。”

　　“还有，”苏妄顿了顿，补充道，“苏瑶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她只是被宠坏了，没有恶意。”

　　“我知道。”温念点了点头，“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顿了顿，又开口：“苏爷爷……很好。”

　　“嗯，他很喜欢你。”苏妄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说，以后苏园的花房，就是你的了。”

　　温念的心里，暖暖的。

　　“我会常去的。”她看着苏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你会陪我一起吗？”

　　苏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满是纯粹的期待，没有丝毫杂质。

　　“会。”他点了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你想去的时候，我都陪你。”

　　温念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是苏妄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开心，如此纯粹，像一朵盛开的玉兰，耀眼而美好。

　　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伸手抱住她，想要告诉她，他对她的心意。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看到，她的笑容里，还有一丝浅浅的脆弱，还有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不安。

　　她还没有准备好。

　　他不能急。

　　“快进去吧。”苏妄压下心底的冲动，语气温和，“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去花房。”

　　“好。”温念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车里的苏妄：“苏医生，晚安。”

　　“晚安，念念。”苏妄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温念走进庄园，直到身影消失在主楼门口，苏妄才发动车子，缓缓离开。

　　回到苏园，苏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等着他。

　　“怎么样？”苏老爷子问道。

　　“她很开心。”苏妄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就是有点怕生，被瑶瑶吓到了。”

　　“瑶瑶那边，我会说她的。”苏老爷子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她从小就喜欢你，看到你身边出现别的女孩，难免会吃醋。”

　　“爷爷，”苏妄的语气很平淡，“我对瑶瑶，只有兄妹之情。”

　　“我知道。”苏老爷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你对温念，不一样。”

　　苏妄的指尖，微微收紧，没有否认。

　　“她是个好姑娘，”苏老爷子继续说，“只是命苦，受了太多委屈。你要是真的喜欢她，就好好待她，慢慢来，别逼她。”

　　“我知道。”苏妄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坚定，“我会等她，等她彻底走出来，等她真正准备好。”

　　“好。”苏老爷子笑了笑，“爷爷支持你。”

　　夜色渐浓，温念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星光，手里拿着那部浅粉色的手机。

　　屏幕上，是苏妄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就好，早点休息。】

　　温念看着消息，嘴角轻轻上扬，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很久，才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的玉兰树。

　　月光洒在树上，洁白的花瓣，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想起今天在苏园看到的兰花，想起苏老爷子温和的笑容，想起苏妄在苏瑶面前维护她的样子。

　　心里的冰壳，又融化了一大片。

　　她知道，苏妄对她，不仅仅是医生对患者的关心。

　　她也知道，自己对苏妄，不仅仅是患者对医生的依赖。

　　只是，她还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喜欢。

　　她怕，这只是她在黑暗里待得太久，把唯一的光，当成了喜欢。

　　她怕，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连这份温柔的陪伴，都会失去。

　　所以，她选择沉默。

　　而苏妄，也选择了沉默。

　　他在等，等她彻底痊愈，等她真正独立，等她主动向他走来。

　　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朦胧，暧昧，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