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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情反复   风带着 ...

  •   风带着湿冷的黏意,裹着暮春末尾的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温家庄园的大门在雨幕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院内的香樟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玉兰花瓣落了一地,被泥水浸得发蔫,再没了白日里的矜贵模样。主楼的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雕花玻璃窗,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斑,像极了温念眼底那点刚要亮起、却又随时会熄灭的微光。

      苏妄的黑色劳斯莱斯碾过积水的路面,停在主楼门前时,车身上已经覆了一层细密的雨珠。他推开车门,没有立刻撑伞,只是站在雨里,指尖捏着助理刚发过来的温念近期心理状态评估报告——纸页上的字迹清晰,写着“情绪活跃度较三周前回升47%、对外界感知力增强、自我封闭状态显著缓解、主动交流频次提升”,每一项数据都在说明温念的好转,可苏妄的指尖却越攥越紧,指节泛出冷白。

      心口那块莫名坠着的冰,沉得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已经发生了。

      林伯撑着伞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苏医生,您来了……今天下午先生来过,待了不到半小时,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小姐她……”

      后面的话没说完,可苏妄已经懂了。

      温正宏。

      那个把温念当作筹码、当作工具的男人。

      苏妄没接林伯递过来的伞,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冷意:“我知道了。”

      他攥着那页薄薄的评估报告,快步踏上楼梯。皮鞋踩在铺着厚地毯的台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三楼的走廊灯坏了两盏,只剩尽头一盏孤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西侧房门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死死扣在那扇门上。

      苏妄的脚步顿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轻声叩门,而是缓缓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房间里没有往日里轻缓的翻书声,没有多肉花盆碰撞的细碎声响,没有橙花香薰萦绕的温柔气息,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被人死死掐住喉咙的小兽,连哭都不敢放声,只能从指缝里漏出破碎的呜咽,混着窗外淅沥的雨声,一下下撞在苏妄的耳膜上,震得他心口发疼。

      是温念的哭声。

      不是委屈的啜泣,不是难过的落泪,是濒临崩溃的、彻底溃堤的哭。

      苏妄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涌向头顶。他几乎是撞开了房门,连门把手都被攥得发烫。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冷湿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绝望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开灯,厚重的黑色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比往日里暗了不止一倍。橙花香薰早已熄灭,炉子里的蜡油凝固成冰冷的硬块,房间里只剩下清冷的木质香混着潮湿的水汽,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属于绝望的气息。

      温念蜷缩在落地窗旁的地毯上,还是那个他最熟悉、也最心疼的姿势——怀里紧紧抱着膝盖,下巴深深埋在膝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无处可躲的幼兽。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不是轻微的颤动,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痉挛的抖,每一次颤抖都带着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碎在死寂的空气里。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苏妄上周特意给她带的浅米色棉质家居服,料子柔软亲肤,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喜欢”的衣服。可此刻,那件干净的衣服被泪水洇湿了大片,贴在她单薄的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更显清瘦可怜。长发散乱地贴在脸颊、脖颈,几缕湿发粘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眼底的红血丝像细密的蛛网,爬满了那双本该渐渐有了光的眼睛,连眼尾都泛着浓重的红。

      她不是在哭,是在溃堤。

      是那些被苏妄一点点捂热、一点点抚平的伤口,被人狠狠撕开,连带着心底最深处的冰封与绝望,一起翻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苏妄扔下雨伞,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没敢立刻碰她,只是伸出手,停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医者独有的温和与克制:“温念,我是苏妄。你还好吗?”

      他刻意保持着距离,没有越界,没有任何亲密的意图,只是以一个心理医生的身份,给予最基础的安抚。

      温念的哭声猛地顿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哽咽。她埋在膝间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肩膀抖得几乎要散架,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里渗出来,浸透了膝头的布料,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地毯上,也刻在苏妄的心上。

      “别过来……求你……”温念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每个字都裹着泪水,“苏医生,求你别过来……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她的抗拒比初次见面时更甚。初次见面时,她的疏离是麻木的、空洞的,是对整个世界的无视;可此刻,她的抗拒是带着恐惧的、濒临崩溃的,是怕自己的狼狈被看见,怕自己的绝望被知晓,怕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

      苏妄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和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心疼。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除了泪水和水汽,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温正宏的雪茄味——那是下午温正宏来过的痕迹,是压垮温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逼你。”苏妄缓缓收回手,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与她平视,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专业的安抚力量,“我只是来陪着你,如果你不想说话,我们就安静待着。”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逼迫,没有丝毫越界,只是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守在她的安全距离之外。

      温念的哭声渐渐弱了些,却依旧压抑着,肩膀的颤抖没有停止。她埋在膝间的头微微抬了抬,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眼底的光彻底碎了,像被人狠狠踩碎的琉璃,只剩下浓稠的绝望和茫然。

      “他说……说我是温家的工具……”温念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裹着哭腔,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说我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温家给的……说我没资格拒绝,没资格谈什么‘自己’……说我要是不嫁,就停了我的所有开销,把我锁在这里,让我自生自灭……”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苏妄的神经。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每天清晨准时来到这里,带着阳光、带着花香、带着温暖的故事,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坚冰;他陪着她看多肉、晒太阳、读散文,陪着她走出房间、走进院子,陪着她一点点找回对世界的好奇;他看着她从麻木空洞,到偶尔露出浅淡的笑容,从拒绝进食,到主动喝下半碗粥,从一言不发,到轻声叫他“苏医生”。

      他以为,他已经把她从黑暗的深渊里拉出来了一点点;他以为,她心底的冰已经融开了一道缝,微光已经照进去了;他以为,她终于可以试着相信,自己可以做自己,而不是温家的筹码。

      可温正宏的一句话,就把这一切都打碎了。

      碎得彻底,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以为……我以为我可以做自己了……”温念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苏妄,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苏医生,我是不是真的逃不掉?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只能是他们的工具?一辈子都只能按照他们的意愿活着?”

      她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每一颗落下来,都砸在地毯上,也砸在苏妄的心上。那是他花了无数心思、无数温柔捂出来的微光,此刻却被一句话、一次逼迫,彻底碾成了碎片,连一点火星都不剩。

      苏妄的喉结滚了滚,心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连指尖都在发凉。他见过温念的麻木,见过她的茫然,见过她浅浅的、像昙花一现的笑容,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崩溃的哭——像冰封了一年的湖面,好不容易融开一道缝,却被人狠狠砸下一块巨石,瞬间碎成无数冰碴,割得她血肉模糊,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知道,温念的病情反复了。

      不是简单的情绪低落,不是暂时的难过,是彻底的溃堤,是病情的急剧加重。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对外界的信任,对“做自己”的期待,被原生家庭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整整一年的、童年的压抑、自杀的绝望、被当作工具的痛苦、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将她重新拖回黑暗的深渊,比之前更深、更冷、更绝望。

      “你不是工具,你是温念,是独立的个体。”苏妄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医者的专业与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温家的利益不能成为绑架你的理由,你的人生,从来都只属于你自己。”

      他刻意保持着理性,没有流露过多的个人情感,只是以一个心理医生的身份,给予她认知上的纠正与支撑。

      “可是我怕……”温念的哭声渐渐弱了些,却依旧带着浓重的恐惧,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声音微弱而颤抖,“我怕我又回到以前……我怕我又要戴着面具活着,每天笑给别人看,说自己不想说的话,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我怕我再也好不了了,怕我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一辈子都逃不掉……”

      她的话像一把把小刀,精准地扎在苏妄的心上。

      他知道,此刻任何大道理都没用,任何“你要坚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慰都苍白无力。温念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鼓励,是陪伴,是能让她彻底放下防备、肆意崩溃的安全感,是一个可以让她放心哭、放心闹、不用伪装的空间。

      苏妄缓缓站起身,没有靠近,只是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窗帘缝隙。

      一缕微弱的天光透进来,照亮房间里的灰尘,也照亮温念苍白的脸。

      “你看,天还没黑透。”苏妄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温和的引导,“雨会停,天会亮,一切都会过去。你不用逼自己坚强,不用逼自己立刻好起来,你可以哭,可以难过,可以脆弱,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直到你情绪平复。”

      他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没有越界,没有靠近,只是以一个守护者的姿态,守在她的世界边缘,给她足够的空间与安全感。

      温念看着那缕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苏妄。他身姿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腕骨,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温和与坚定,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外界的所有冰冷与伤害都隔绝在外。

      她的哭声渐渐止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肩膀的颤抖也慢慢平复。她依旧蜷缩在地毯上,没有抬头,却不再抗拒苏妄的存在,不再抗拒那缕微弱的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温念的情绪终于彻底平复。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苏妄,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浓重,眼神却比刚才空洞了许多——那是情绪彻底宣泄后,陷入的更深的麻木与自我封闭,是心底的冰壳,重新紧紧闭合,比之前更厚、更冷、更坚硬。

      苏妄走到小茶几旁,端起早已准备好的温水,放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毯上,声音温和:“喝点水吧,润润喉咙。我放在这里,你想喝就喝,不想喝也没关系。”

      他没有递到她面前,没有强迫,只是给予选择的权利,保持着最安全的距离。

      温念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杯水,眼神空洞。

      苏妄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书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静静看着她。他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以一个医者的身份,守在她的安全距离之外,陪着她,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这一夜,苏妄没有离开。

      他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守了温念整整一夜。

      他没合眼,只是静静看着她蜷缩在地毯上的身影,看着她偶尔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紧皱起的眉头,心底的冷意越来越浓,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冰冷的侧脸,他给助理发了一条信息,字里行间都是刺骨的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温正宏下午对温念提了联姻的事,逼她崩溃,病情急剧加重。立刻冻结温氏所有与苏家的合作项目,断了温正宏所有外部资金链,包括银行贷款、合作伙伴注资,一个都不留。另外,把温正宏近五年挪用公款、偷税漏税、暗箱操作的所有证据整理好,越详细越好,明天一早送到我手上。”

      “还有,派人二十四小时守在温念房间门口,除了我和林伯,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温正宏和苏婉。谁敢打扰她,不管是谁,后果自负。”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苏妄眼底的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戾气。他可以容忍温家的冷漠,容忍温正宏的自私,容忍他们对温念的忽视,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温念,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打碎他好不容易捂热的微光,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把她重新推回黑暗的深渊。

      温家既然敢逼她,就要付出代价。

      温正宏既然敢把她当作工具,就要付出失去一切的代价。

      这一夜,江城的雨下了整整一夜,淅淅沥沥,没有停过。温家庄园的主楼里,一盏孤灯亮了整整一夜,映着苏妄冰冷而坚定的侧脸,也映着温念苍白而不安的睡颜。

      天快亮时,雨停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云层,洒在江城的上空,也透过温念房间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里,落在她的脸上,照亮她眼底未干的泪痕。

      温念终于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书桌旁的苏妄。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淡淡的青茬,显然一夜没睡,脸色有些疲惫,却依旧坐得笔直,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满满的心疼与坚定。

      温念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想起昨晚的崩溃,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想起自己把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绝望都暴露在他面前,脸颊泛起一丝苍白的红晕,更多的却是愧疚。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累赘,一次次让他担心,一次次让他失望,一次次在他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时,又重新跌回谷底。

      “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虚弱,“苏医生,我又……变成这样了。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已经好了一点,却还是这么不堪一击……”

      “没有对不起。”苏妄立刻开口,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医者的专业与包容,“病情反复是抑郁症患者常见的情况,尤其是在受到强烈外界刺激后。你不用自责,不用否定自己,你的脆弱不是错,你的崩溃也不是错。”

      他刻意保持着理性,没有流露过多的个人情感,只是以一个心理医生的身份,给予她专业的安抚与肯定。

      温念垂下眼帘,看着被角,眼底的空洞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的声音微弱而绝望:“我是不是好不了了?苏医生,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这样?一辈子都被困在这个房间里,一辈子都逃不开温家,一辈子都只能是他们的工具?”

      “不会。”苏妄的语气无比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昨天的事,只是一个强烈的应激事件,不会决定你的未来。我们已经建立了良好的治疗关系,你也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只要我们继续坚持治疗,慢慢调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真诚而坚定:“温念,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有能力走出这里,有能力摆脱温家的控制,有能力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温念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敷衍,没有丝毫不耐,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真诚、心疼与坚定。像冬日里的暖阳,像黑暗里的微光,像绝望里的希望,一点点照进她冰封的心底。

      她想起昨晚他守在房间里的身影,想起他整夜的陪伴,想起他一次次的温和与包容,想起他为了她,不惜动用苏家的势力对抗温家。

      心底的冰壳,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缝,一道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细缝。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信你。”

      苏妄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气:“好,我们一起努力。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好不好?喝点水,吃点东西,慢慢调整状态。”

      接下来的几天,温念的状态跌入了谷底,比初次见面时更严重。

      她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麻木,甚至比最初更甚。她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睁眼,要么躺在床上昏睡,要么蜷缩在地毯上发呆,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苏妄带来的多肉被她放在角落,再也没有碰过,叶片渐渐变得干瘪,失去了往日的鲜活;温暖的书被扔在书桌,再也没有翻开,书页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尘;橙花香薰再也没有点燃,房间里只剩下冰冷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不再是单纯的自我封闭,而是带着深深的自我否定与绝望。她会在深夜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嘴里喃喃着“我是工具”“我逃不掉”“我没用”,眼神空洞而恐惧;会在苏妄把水和粥放在她面前时,别过脸,毫无反应;会在苏妄读温柔的故事时,捂住耳朵,拼命摇头,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那些温暖的文字,会刺痛她的神经;会在苏妄把多肉搬到她面前时,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她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隔绝了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靠近。

      苏妄没有丝毫不耐,没有一丝放弃。

      他依旧每天清晨准时来到温家,风雨无阻。他会把温水和清淡的粥放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从不强迫,只是轻声说一句“我放在这里,你想喝就喝”;他会坐在书桌旁,处理自己的工作,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而坚定,从不打扰;他会把多肉搬到她面前,轻轻擦拭叶片,轻声说“它需要浇水了,你要是不想动,我来就好”;他会读最温柔的诗、最温暖的故事,声音平稳而温和,哪怕她捂住耳朵,哪怕她毫无反应,他也依旧坚持读给她听,像一道微光,一点点渗透她冰封的心底。

      他始终保持着医者的专业边界,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没有任何亲密的暗示,只是以一个心理医生的身份,给予她最纯粹的陪伴、最专业的治疗、最坚定的守护。他知道,温念的冰封不是一天形成的,融化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尤其是在经历了这样的崩溃之后,她需要的是时间,是陪伴,是毫无条件的包容与尊重。

      林伯看着温念的样子,急得白了头发,每天看着苏妄守在房间里,看着温念毫无反应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却又不敢多问,只能默默准备好清淡的饮食,按时送到门口。温正宏被苏妄断了所有资金链,又被捏着挪用公款、偷税漏税的证据,焦头烂额,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再也不敢来打扰温念,甚至不敢出现在庄园里,怕苏妄真的把证据交出去,让他身败名裂。苏婉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终于泛起一丝愧疚,想要来看望,却被苏妄派来的人挡在门外,连三楼都上不去,只能在楼下焦急地徘徊,却无能为力。

      第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妄像往常一样,端着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小米南瓜粥走进房间。粥香清淡,带着南瓜的甜香,在死寂的房间里散开,却没能唤起温念丝毫的反应。

      温念依旧蜷缩在落地窗旁的地毯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座冰冷的雕塑。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没有丝毫生机。

      苏妄把粥放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毯上,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旁角落里的多肉。那盆桃蛋,曾经是温念最喜欢的,叶片饱满粉嫩,可此刻,因为许久没有浇水,叶片已经变得干瘪发皱,失去了往日的鲜活,像一朵枯萎的花。

      苏妄拿起喷壶,轻轻给多肉浇水,水珠落在干瘪的叶片上,慢慢渗透进去。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极致的耐心:“桃蛋的叶片有点皱了,该浇水了。它以前很喜欢你靠近,你要是不想碰,我每天来帮你浇就好。”

      温念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几乎难以察觉,却被苏妄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气,继续给多肉浇水,继续轻声说着话,没有任何逼迫,只是单纯的分享:“我昨天去了乡下,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乡下。那里的油菜花全开了,黄灿灿的,像一片金色的海,风一吹,花香很淡,很舒服。还有小溪,清澈得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不怕人。”

      “等你状态好一点,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不用做什么,就只是走走,看看花,看看水,晒晒太阳。那里没有温家的人,没有联姻的事,很安静。”

      温念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蜷缩在膝间的手指,缓缓松开了一点点,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紧攥着。

      苏妄放下喷壶,转身坐在离她两米远的椅子上,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只是陪着她,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温念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依旧空洞,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死寂,不再是全然的麻木,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迷茫的波动,像冰封的湖面,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看着苏妄眼底的血丝,看着他下巴的青茬,看着他眼底满满的心疼与坚定,看着他因为整夜守护而疲惫却依旧温和的脸,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声音,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苏妄的耳中:

      “水……”

      苏妄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立刻起身,端起那杯温水,放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声音平稳而温和:“水在这里,温度刚好。”

      温念没有再抗拒,缓缓伸出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一点点渗透她冰冷的身体。

      她又喝了几口,直到小半杯温水喝完,才缓缓放下水杯,重新靠在落地窗上,眼神依旧空洞,却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那天,温念不仅喝了水,还在苏妄的轻声引导下,吃了小半碗小米南瓜粥。

      她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却终于不再抗拒苏妄的靠近,终于愿意重新摄入一点温度,终于愿意给这个世界,给自己,一丝微弱的机会。

      苏妄知道,她心底的坚冰,又开始融化了。

      这一次,不会再被轻易打碎。

      因为他会用尽全力,以医者的专业、以纯粹的守护、以坚定的陪伴,护她周全,帮她走出黑暗,走向光明。

      夕阳再次落下时,温念靠在落地窗旁,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星光。苏妄坐在离她两米远的椅子上,静静陪着她,没有说话,没有打扰。

      “苏医生。”温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我想……看看外面的花。”

      苏妄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专业的笑容:“好。等你状态再稳定一点,我陪你去院子里,看看玉兰,看看香樟,看看那些开着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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