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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暮春的 ...

  •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整三天,将江城的天空洗得发灰,也将温家独栋庄园的欧式建筑笼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这座占地近十亩的庄园坐落于江城最顶级的半山别墅区,外墙是米白色大理石,雕花铁艺大门紧闭,院内种满名贵香樟与玉兰,即便雨天,也透着生人勿近的矜贵与疏离。但这份矜贵,从来不属于住在主楼三层最西侧房间的温念。
      温念今年二十二岁,是温氏集团唯一继承人,也是江城豪门圈最出名的“透明人”。她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年。
      房门被轻轻推开,老管家林伯端着一碗清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窗边地板上的女孩。房间没开灯,厚重黑色丝绒窗帘拉得严实,只在边缘漏进一丝微弱天光,将一切晕成模糊暗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冷木质香,是温念唯一用的香薰,干净却冷得像没有温度的冰。
      温念背靠着冰冷落地窗,坐在浅灰色羊绒地毯上,怀里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长发松散披在肩头,发尾干枯分叉,毫无打理痕迹。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宽松针织衫,袖口很长,遮住半只手,只露出纤细苍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绒毛,动作缓慢而机械。
      她脸很小,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冷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血管。眉眼生得极精致,是标准豪门千金长相,鼻梁高挺,唇瓣浅粉,可那双眼睛毫无神采,眼尾微微下垂,蒙着化不开的灰,像一潭冰封千年的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焦点,只是空洞望着窗外模糊雨幕,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小姐,该吃点东西了。”林伯把粥放在面前小茶几上,声音苍老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今天熬的莲子百合粥,放了冰糖,不腻。”
      温念没动,没说话,眼神也没偏移,依旧望着窗外的雨,仿佛林伯的声音只是空气里飘过的一缕风,留不下任何痕迹。
      林伯看着她,眼底闪过心疼,却只能无奈叹气。他伺候温家几十年,看着温念从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长成如今毫无生气的模样。他知道,小姐不是不想活,是活得太疼,疼到只能把自己封闭起来,躲在这个无光的房间里,麻木度日。
      温念的父母温正宏与苏婉,是江城出名的商业夫妻,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利益交换。温氏需要苏家资源,苏家需要温家人脉,两个顶级豪门的结合造就了江城最光鲜的联姻,也造就了温念最孤独的童年。
      她从小被当作温家未来培养,学礼仪、金融、社交,学一切豪门继承人该学的东西,却从没学过什么是被爱。父母永远在忙,忙应酬、忙生意、忙维护家族体面,给她最好的物质、最顶级的教育,却从不问她开不开心、想不想要。
      她的世界里只有做不完的功课、参加不完的应酬,还有父母永远带着审视与期待的目光。她像个精致傀儡,人生轨迹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选择,没有自由,连情绪都要符合豪门千金的标准。
      一年前,她在海外名校读大三,长期压抑与自我否定下确诊中度抑郁。她向父母提出休学回家休息,却被温正宏以“温家继承人不能有污点”为由强硬要求继续学业。争执中温念彻底崩溃,在宿舍割腕自杀,虽被及时救下,却也打碎了她对世界最后的期待。
      回国后她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拒绝见人、拒绝交流、拒绝一切外界接触。不吃不喝,不睡不醒,要么发呆,要么看窗外,要么翻那些充满悲剧色彩的哲学书,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麻木耗着时间。
      温正宏与苏婉起初还会劝、会骂、会逼她出门,可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样子、越来越苍白的脸,渐渐失去耐心。他们觉得温念只是闹脾气、逃避责任,直到温氏合作方提出联姻,而温念如今的状态根本无法成为合格对象,他们才终于慌了。
      他们四处寻找最好的心理医生,花重金、托关系,终于找到苏妄。
      苏妄这个名字,在江城豪门圈与医学界都是传奇。他是顶级财阀苏家独子,苏家势力横跨金融、地产、医疗,比温家高几个层级。苏妄本人更是天才,十八岁考入顶尖医学院,二十三岁获医学博士,二十五岁创办私人心理诊所“妄念”,短短三年成为国内最顶尖心理医生,尤其擅长重度抑郁、人格障碍等复杂病症。
      但苏妄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诊所只接待顶级富豪名流,预约排队至少一年。温家能请到他,还是温正宏托了苏家老爷子的关系,才勉强得到同意。
      今天是苏妄第一次来温家。
      林伯看了看时间,苏妄应该快到了,又轻声劝温念:“小姐,苏医生快到了,您……稍微收拾一下好不好?”
      温念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林伯无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再次恢复死寂,只剩窗外淅沥雨声和温念微弱的呼吸。她指尖依旧抠着地毯,眼神空洞,心里没有任何想法,没有期待,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绝望。她只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活着没有意义,吃饭没有意义,说话没有意义,连痛苦都没有意义。
      她像一粒尘埃,漂浮在繁华世界里,找不到落脚点,也找不到存在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温正宏与苏婉刻意放低却依旧急切的说话声,还有林伯恭敬的问候。
      温念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
      她知道,那个所谓“最好的心理医生”来了。
      她也知道,父母让他来不是救她,是让她“好起来”,继续做他们的傀儡、温家的筹码。
      她不在乎。
      不管是谁来,不管用什么方法,她都不会好起来。
      因为她的灵魂,早就死了。
      客厅里,温正宏与苏婉坐在沙发上,脸上堆着刻意温和的笑,目光紧紧盯着门口,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林伯站在一旁恭敬候着。
      玄关传来轻微脚步声,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一身剪裁合身的深灰色高定西装,没系领带,领口两颗扣子随意解开,露出清晰锁骨。西装面料更是顶级,质感极好,衬得他身形清隽挺拔,肩宽腰窄,比例完美。
      头发是碎盖,打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凌乱。眉眼极其温润,鼻梁高挺,唇线偏薄,下颌线流畅清晰,皮肤是养尊处优的冷白,透着矜贵气质。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眼神清澈柔和,像春日暖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左手腕戴一枚低调铂金腕表,表盘简洁,随动作折射微光。身上散发清冷雪松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干净、克制、疏离,却莫名让人安心。
      他就是苏妄。
      “苏医生,您来了,快请坐。”温正宏连忙起身伸手,语气满是恭敬。
      苏妄微微颔首,与他握手,手掌宽大温热,力度适中,带着礼貌疏离:“温先生,温太太,打扰了。”
      他声音低沉温柔,像大提琴低音,悦耳却无太多情绪起伏,精准得像调试过的乐器。
      “不打扰不打扰,苏医生能来是温家荣幸。”苏婉也连忙起身,堆着热情的笑,“快坐,林伯,上茶。”
      “不必麻烦。”苏妄摆手,径直走到沙发坐下,坐姿端正放松,后背没完全靠在沙发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我先见见温念小姐。”
      温正宏与苏婉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急切。
      “念念就在三楼房间,我带您上去。”温正宏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苏妄微微抬手阻止,“我自己上去就好,治疗需要安静环境,你们在这里等我。”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人无法拒绝。
      温正宏与苏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都听苏医生的。那……念念她……”
      “我会尽力。”苏妄打断他,笑容不变,眼底却无波澜,“但心理治疗需要患者配合,我不能保证结果。”
      “我们明白,我们明白。”苏婉连忙说,“只要苏医生肯帮忙,不管结果如何,温家都感激不尽。”
      苏妄没再说话,微微颔首起身,朝楼梯走去。
      他脚步轻而稳,踩在地毯楼梯上没发出任何声音。目光平静扫过温家别墅装修,欧式风格奢华精致,处处透着金钱堆砌的体面,也透着冰冷疏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光鲜外表下藏着千疮百孔的内在。豪门利益纠葛、亲情淡漠疏离,往往是摧毁一个人最锋利的刀。
      温念的病例他看过。
      中度抑郁,伴严重厌世情绪,自我封闭,拒绝一切外界接触,有自杀史。病因明确:原生家庭冷漠、长期精神压抑、自我价值缺失。
      这样的病例他接过很多,多数患者经他治疗都能逐渐康复,回归正常生活。但温念不一样,病例报告里写着:“患者对一切事物均无兴趣,无情绪波动,无求生欲望,灵魂处于冰封状态。”
      灵魂冰封。
      这是他第一次在病例上看到这样的描述。
      他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变成这样。
      走到三楼,走廊安静,铺着厚地毯,墙壁挂名贵油画,却毫无生气。最西侧房间门紧闭,没有任何声音。
      苏妄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静静站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敲门。
      “温念小姐,我是苏妄,我可以进来吗?”
      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去,温和清晰。
      房间里没有回应。
      苏妄等了片刻,没再敲门,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房门。
      房门打开瞬间,一股清冷木质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药味,还有压抑的死寂。
      房间很暗,厚重窗帘拉得严实,只在边缘漏进一丝微弱天光,将一切晕成模糊暗调。布置简单到极致,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张宽大白色大床、一张浅灰色书桌、一把黑色椅子,还有一排靠墙书架。书架上摆满书,大多是哲学、悲剧文学、心理学相关,书脊整齐,却透着冰冷气息。
      落地窗旁地板上,坐着他要治疗的女孩。
      温念。
      苏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状态。
      她就那样坐着,背靠冰冷落地窗,怀里抱着膝盖,长发松散披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望着窗外模糊雨幕,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瓷娃娃,安静、苍白、毫无生气。
      苏妄缓缓走进房间,脚步极轻,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没有立刻靠近,站在房间中央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在观察她。
      观察她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形,肩膀微微垮着,像背负无形重量;观察她宽松针织衫遮住所有曲线与情绪;观察她干枯分叉、毫无生机的头发;观察她苍□□致却无血色的脸,眼尾下垂,眼神空洞如死水。
      他还观察她细微动作:指尖无意识抠着地毯绒毛,缓慢机械,没有目的,只是重复同一个动作,像坏掉的机器。
      作为心理医生,他见过无数患者,歇斯底里的、沉默抗拒的、焦虑不安的,却从没见过像温念这样彻底麻木、彻底疏离、彻底冰封的。
      她的世界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她静静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外界隔绝,像一粒尘埃漂浮在虚无中。
      苏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走到温念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动作轻缓,没有丝毫逼迫与惊扰,像怕惊动沉睡的蝴蝶。
      “温念小姐,你好,我是苏妄。”
      声音依旧温和低沉,像冬日暖阳,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度,在死寂房间里轻轻散开。
      温念终于有了反应。
      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落在苏妄脸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精致却毫无神采,蒙着化不开的灰,像冰封千年的湖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好奇。她静静看着苏妄,眼神空洞、淡漠、疏离,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仿佛他的存在与窗外的雨、房间里的家具没有任何区别。
      苏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笑容,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沉了沉。
      他与她对视,没有避开,没有逼迫,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温和包容。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想说话,没关系。”苏妄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心尖,“我们可以不聊治疗,不聊病情,不聊过去,就坐在这里安静待一会儿,好不好?”
      温念没说话,没点头,只是缓缓垂下眼帘,重新看向窗外雨幕,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幻觉。
      她的世界再次恢复死寂。
      苏妄没再说话,安静坐在她面前地板上,与她隔着半米距离,不靠近,不远离。
      他静静坐着,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打扰,没有丝毫探究。
      房间再次安静。
      只剩窗外淅沥雨声和两人微弱的呼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温念依旧望着窗外的雨,眼神空洞,心里没有任何想法。她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为什么要这样陪着她,为什么不逼她说话、不逼她治疗。她不在乎,也不想知道。
      不管他做什么,都无法融化她冰封的灵魂。
      而苏妄静静看着温念苍白侧脸、毫无生气的眼眸,眼底温和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冷意。
      他在分析她。分析她的心理状态、防御机制,分析她冰封灵魂下藏着的痛苦与绝望。
      他知道,温念的麻木不是天生,是后天自我保护。她封闭自己,是为了避免再次受伤,逃避这个让她痛苦的世界。
      她的灵魂不是死了,是睡着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唤醒她。
      用他的方式。
      苏妄指尖微微动了动,心底第一次升起异样情绪。不是医者对患者的责任,不是商人对利益的考量,而是莫名的、想要靠近、想要留住、想要掌控的执念。
      这样干净、易碎、冰封的灵魂,他不想放手。
      他想把她从死寂里拉出来,让她的世界重新有光、有热、有情绪。
      更想让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抑制。
      苏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笑容。
      温念,你逃不掉了。
      从你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就由我来掌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雨丝,天空也亮了一些,一丝微弱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落在温念脸上。
      温念睫毛微微颤了颤,却依旧没睁开眼睛。
      苏妄依旧坐在她面前地板上,姿势没变,笑容没变,目光没变。他静静陪着她,像一尊温和雕塑,没有丝毫不耐烦,没有丝毫急切。
      他知道,对付温念这样的患者急不得。她的防御机制太强,强到将自己与世界隔绝,任何逼迫、急切都会让她更加封闭、更加抗拒。
      他需要耐心,需要陪伴,需要慢慢打破她的防御,让她感受到他不是来伤害她、逼迫她的,只是来陪着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温念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咕”声。
      声音很轻,在安静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温念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声音不是从她身上发出的。
      苏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笑意,却没点破,缓缓起身走到小茶几旁,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的莲子百合粥。
      他走到温念面前,再次蹲下身,把粥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饿了吧?喝点粥,暖暖胃。”
      温念没看他,没接粥,依旧望着窗外,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粥是热过的,不烫。”苏妄声音依旧轻柔,“林伯说,你喜欢喝这个。”
      温念还是没动。
      苏妄没再劝,把粥放在她面前地毯上,然后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静静陪着她。
      他知道,她不是不饿,是不想动,不想接受外界任何给予。她的自我封闭,已经深入骨髓。
      又过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落在温念脸上,形成一道明亮光斑。
      温念的睫毛再次颤了颤,这次比之前更明显。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那缕阳光,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是陌生、不适的波动。
      她太久没见过阳光,久到忘记了阳光的温度与颜色。那缕明亮的光落在脸上,让她觉得刺眼、不安,却又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微弱吸引。
      苏妄看着她的反应,眼底光芒又亮了一些。
      有波动,就有希望。
      “阳光很暖,对不对?”苏妄声音轻柔,带着引导,“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吧?”
      温念没说话,静静看着那缕阳光,眼神里的波动渐渐平复,重新恢复空洞。
      苏妄没再说话,静静看着她对着阳光发呆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苍白脸上,照亮精致眉眼,也照亮眼底死寂。她像被阳光遗忘的孩子,明明站在光里,却依旧身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温正宏的声音,小心翼翼询问林伯苏妄和温念的情况。
      苏妄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不喜欢被打扰。
      尤其是在他与温念独处的时候。
      他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一条缝隙,对着楼下林伯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林伯连忙点头,示意温正宏不要再说话。
      苏妄关上房门,重新走回房间,坐回温念面前地板上。
      “他们很担心你。”苏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的父母。”
      温念终于有了反应,缓缓转过头看向苏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清晰的情绪——嘲讽。
      那嘲讽很淡很轻,却真实存在。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毫无笑意的弧度,像一朵枯萎的花,没有温度,没有生机。
      “担心?”她开口说话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像叹息,像耳语,带着一丝沙哑、疲惫、麻木,却清晰传入苏妄耳中。
      “他们不是担心我,是担心我坏了他们的事。”温念眼神重新恢复空洞,“担心我不能做温家的傀儡,不能做他们的筹码。”
      她说得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悲伤,只是陈述一个早已看透的事实。
      苏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心疼,却很快被冷漠取代。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父母,以爱为名行控制之实,以关心为借口行利益之实。给孩子最好的物质,却不给最需要的爱;安排好一切,却不给选择的权利。
      他们是孩子痛苦的根源,却从不承认。
      “他们或许有他们的苦衷。”苏妄声音温和,却没有丝毫说服力,更像敷衍。
      “苦衷?”温念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嘲讽更浓,“他们的苦衷就是温氏集团的利益,就是他们的体面,就是他们的野心。我的痛苦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无病呻吟,不过是不懂事。”
      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女儿,我是温家的工具。”温念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他们生我养我,只是为了让我在合适年纪嫁给合适的人,为温家换来足够利益。他们从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开心吗、难过吗。只在乎我有没有符合他们的期待,有没有给温家丢脸。”
      “我努力过,按照他们的要求做完美的豪门千金,学他们让我学的东西,参加他们让我参加的应酬,笑他们让我笑的笑,说他们让我说的话。可是我好累,真的好累。我像戴着面具的小丑,人前光鲜亮丽,人后只剩无尽空虚与痛苦。”
      “直到我自杀,我以为终于可以解脱。可是我没有死成,被救回来,然后被他们关在这里,像犯人一样等着被‘修复’,等着被重新利用。”
      温念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苏医生,你不用白费力气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苏妄,眼神空洞,“我不会好起来的,我也不想好起来。活着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折磨。不如就这样麻木地活着,直到死去。”
      说完,她重新垂下眼帘,不再看苏妄,不再说话。
      房间再次恢复死寂。
      苏妄静静看着她,脸上温和笑容渐渐褪去,眼底冷意越来越浓。
      他没想到,温念的痛苦竟然如此之深。
      她不是不想活,是活得太疼,疼到只能选择麻木,选择逃避。
      她的灵魂不是冰封,是被伤得太狠,狠到不敢再醒来。
      苏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执念越来越强烈。
      他不能让她就这样放弃自己。
      他要救她,不是为了温家,不是为了利益,是为了她。
      为了这个干净、易碎、却让他莫名在意的女孩。
      “温念。”苏妄声音第一次失去温和,变得低沉认真,“我不会白费力气。”
      温念没抬头。
      “我不管你父母怎么想,不管温家利益是什么,我只在乎你。”苏妄目光紧紧盯着她,“我会让你好起来,让你重新感受到活着的意义,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你,还有人把你当作独立的人,而不是工具。”
      “你不用现在相信我,不用现在回应我。”苏妄声音重新恢复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愿意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直到你愿意重新活过来。”
      温念没说话,没任何反应。
      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话。
      父母说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亲戚说你要懂事;朋友说你要开心。
      可这些话,从来没有兑现过。
      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相信任何承诺。
      苏妄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样子,没有失望,没有气馁。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冰封的灵魂,需要时间融化。
      而他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手段。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窗帘缝隙。
      更多阳光照进房间,照亮灰尘,也照亮温念苍白的脸。
      “你看,阳光多好。”苏妄声音轻柔,“它不会伤害你,只会给你温暖。试着接受它,好不好?”
      温念没动,却没有再避开阳光。
      她静静坐着,任由阳光落在脸上、身上,感受着那微弱、陌生的温度。
      苏妄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眼底冷意渐渐被复杂情绪取代。
      温柔,冷漠,占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也将因为这个女孩而改变。
      他原本的世界冰冷、掌控、没有温度。他习惯用温柔伪装面对一切,用精准分析掌控一切。人生像精密仪器,按部就班,毫无波澜。
      可温念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执念,第一次想不顾一切靠近、留住、救赎。
      他的温柔不再是伪装,他的冷漠将为她融化,他的占有欲将成为保护她的铠甲。
      温念,我会是你的光。
      也是你的囚笼。
      你只能是我的。
      苏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占有欲的笑容。
      房间里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两人身上,一个安静麻木,一个温和坚定,形成诡异而和谐的画面。
      夕阳西下,金色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将一切染上温暖金色。
      温念依旧坐在地板上,背靠落地窗,怀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望着窗外夕阳。脸上被阳光镀上金色光晕,却依旧无法驱散眼底死寂。
      苏妄依旧坐在她面前地板上,姿势没变,只是脸上温和笑容多了一丝疲惫。
      他已经在这里陪了她整整六个小时。
      从上午雨天到下午晴天,从晨光微熹到夕阳西下。
      六个小时里,他没说太多话,只是静静陪着她,偶尔递一杯温水,偶尔讲一段温暖小故事,偶尔读一首温柔的诗。
      温念大多时候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听着、坐着。但苏妄知道,她听进去了。
      因为他看到,她的睫毛会在他讲故事时微微颤动,指尖会在他读诗时停止抠地毯的动作,眼神会在他提到温暖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这些细微变化别人或许看不到,但苏妄看到了。
      作为顶尖心理医生,他擅长捕捉一切细微情绪变化,从细微动作里读懂一个人的内心。
      温念的冰封,已经出现一丝裂缝。
      这就够了。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苏妄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声音温和,“明天,我还会来。”
      温念没说话,没抬头。
      “明天,我会带一些你可能会喜欢的书,不是悲剧,是温暖的故事。”苏妄继续说,“我们可以一起看书,一起晒太阳,好不好?”
      温念依旧没回应。
      苏妄没再逼她,走到小茶几旁拿起公文包,然后缓缓走到门口。
      他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温念。
      “温念,我明天会再来。”苏妄声音带着笃定,“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来。”
      说完,他轻轻打开房门走出去,然后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温念一个人。
      夕阳的光渐渐淡了,房间光线也渐渐暗下来。
      温念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方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清晰、迷茫的情绪。
      苏妄。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留下一丝微弱痕迹。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不逼她,不骂她,不强迫她,只是静静陪着她,给她温暖,给她陪伴,给她从未有过的尊重。
      他说他在乎她,会让她好起来,会一直陪着她。
      这些话听起来美好,却又不真实。
      她已经不再相信美好,不再相信承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苏妄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冰封的心里竟然出现一丝极其微弱、无法抑制的动摇。
      她想起他温和的笑容,低沉的声音,落在她身上温和而坚定的目光,想起他带给她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心。
      在他身边的六个小时里,她没有觉得痛苦,没有觉得煎熬,只是觉得很安静、很平静,仿佛那些缠绕她的痛苦与绝望都暂时远离了她。
      这是她一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温念指尖微微动了动,心里第一次出现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或许,明天他来的时候,她可以试着听他说说话。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强行压下去。
      不行。
      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她不能再给自己希望,因为希望过后只会是更深的绝望。
      她已经伤不起了。
      温念缓缓垂下眼帘,重新将自己封闭起来,眼神里的迷茫渐渐被死寂取代。
      她还是那个温念,那个麻木、厌世、冰封的温念。
      而楼下客厅里,温正宏与苏婉看到苏妄走下来,连忙起身,脸上带着急切。
      “苏医生,怎么样?念念她……”温正宏急切问道。
      苏妄脸上重新恢复温和笑容,眼底却无暖意:“温念小姐的情况比我想象的更严重。她的自我封闭已经深入骨髓,对一切事物都失去兴趣,包括求生欲望。”
      “那……那还有救吗?”苏婉声音带着颤抖。
      “有。”苏妄笃定地说,“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你们的配合。”
      “我们配合,我们一定配合!”温正宏连忙说,“苏医生,只要能让念念好起来,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第一,从今天起,不要逼她做任何不想做的事,不要逼她见人、出门、参与任何应酬。”苏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现在需要绝对的安静与自由,不被打扰的空间。”
      “第二,不要在她面前提联姻、温家利益、她的责任。这些是她痛苦的根源,会加重病情。”
      “第三,配合我的治疗,我会安排她的作息、饮食、治疗计划,你们只需要按我的要求做,不要干涉,不要质疑。”
      苏妄每一句话都清晰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温正宏与苏婉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犹豫。
      不逼温念,不提联姻,不干涉治疗。
      这些要求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放弃温念的利用价值,放弃温家利益。
      可看着苏妄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背后代表的苏家势力,他们不敢拒绝。
      “好,我们都听苏医生的。”温正宏咬牙说道。
      “很好。”苏妄脸上露出满意笑容,“从明天起,我会每天来温家给温念小姐做治疗。治疗期间,希望你们不要打扰我们,也不要上楼。”
      “明白,明白。”苏婉连忙说。
      苏妄微微颔首,没再说话,拿起公文包朝玄关走去。
      “苏医生,留下来吃晚饭吧?”温正宏连忙说。
      “不了,我还有事。”苏妄摆手,走到玄关处穿上外套,“明天见。”
      说完,他推开房门走出去。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温家别墅门口,司机看到苏妄出来连忙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苏妄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脸上温和笑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温念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包括她的童年、经历、喜欢的、讨厌的,她的一切。”苏妄声音冰冷低沉,没有丝毫温度,“另外,查一下温正宏与苏婉最近的所有动向,包括合作计划、联姻对象,一切与温念有关的事情。”
      “是,苏少。”电话那头传来恭敬声音。
      “还有,”苏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占有欲,“从今天起,派人盯着温家,盯着温念,不许任何人打扰她,不许任何人接近她,除了我。”
      “明白。”
      挂掉电话,苏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温念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还有她那句“活着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折磨”。
      他心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疼,却很快被冰冷占有欲覆盖。
      温念,你只能是我的。
      我会救你,也会困住你。
      你逃不掉的。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温家别墅,融入江城夜色。
      而温家别墅三楼房间里,温念依旧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望着窗外夜色。
      她心里没有任何想法,却莫名想起那个温和的男人。
      苏妄。
      明天,他真的会来吗?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只是在无边死寂里,她心里竟然出现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期待。
      这份期待像一粒种子,落在她冰封的心里,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
      而她不知道,这粒种子将会在苏妄的温柔与掌控下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棵无法挣脱的树。
      她的人生,从遇见苏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不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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