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我余生》木知若夕

35、运动会

　　明诚高中的夏季运动会，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就已经人声鼎沸。
　　宋时安站在检录处的角落，指尖微微发颤。
　　他面前的号码布上印着2711，白色底红字，刺得他眼睛发紧。他报名的是三千米长跑——一个对体力要求极高、又没什么观赏性的项目。
　　若不是几天前江知予在青城山上笑着对他说“我陪你跑”，他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把自己放到这么显眼的位置上。
　　他不习惯被注视，更不习惯成为人群的中心。
　　直到江知予出现。
　　像一道光，硬生生劈开他灰暗的世界。
　　“紧张了？”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熟悉的气息，轻轻裹住他紧绷的神经。
　　宋时安猛地抬头，撞进江知予含笑的眼底。
　　今天的江知予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是高二（1）班的班服，衬得他肩宽腰窄，皮肤冷白，额前碎发被风微微吹起，整个人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手里拿着两瓶温水，一瓶已经拧开，递到宋时安面前。
　　“先喝点水，别空腹跑。”
　　宋时安乖乖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掌心，又是一阵熟悉的发烫。他低下头，小口抿着水：“我……我怕跑不好。”
　　江知予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做过千百遍。
　　宋时安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没有人要你拿名次。”江知予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柔，“你只要跑完全程，就已经赢了。而且……”
　　他微微俯身，凑近宋时安的耳边，气息温热：“我会一直在跑道边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他点了点头，耳根彻底红透。
　　“嗯。”
　　检录哨声吹响，三千米长跑的选手陆续站上跑道。
　　宋时安站在最外侧。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漠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只有江知予，稳稳站在跑道内侧最靠前的位置，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在他身上。
　　那道目光太专注，太温暖，像一道无形的线，牢牢牵着宋时安慌乱的心。
　　“各就各位——预备——”
　　砰！
　　发令枪响。
　　十几道身影同时冲了出去，脚步声整齐而急促，踏在红色塑胶跑道上，激起一阵轻尘。
　　宋时安没有抢速，按照江知予教他的方法，保持匀速，呼吸平稳，跟在大部队中段。
　　一开始还算轻松。
　　可两圈过后，体力开始飞速流失。
　　肺部像被一只滚烫的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双腿渐渐沉重如灌铅，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周围的欢呼声、呐喊声仿佛都变得遥远，世界只剩下眼前不断延伸的红色跑道。
　　宋时安的脸色一点点发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跑到第五圈时，他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脚步虚浮，好几次都险些踉跄摔倒。
　　不行……不能倒下。
　　宋时安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稳住意识。
　　他不能让江知予失望。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那一刻，一道清晰而有力的声音穿透嘈杂，直直砸进他的耳朵里。
　　“宋时安！”
　　“加油！”
　　是江知予。
　　宋时安艰难地抬起眼。
　　少年正沿着跑道内侧，陪着他一起跑。
　　运动服在风里翻飞，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微微溢出。江知予跑得不快，始终与他并肩。
　　“调整呼吸。”
　　“对，就这样。”
　　“我一直在。”
　　一句一句，像定心丸。
　　宋时安的眼眶猛地一热。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没有人会在他狼狈不堪的时候伸手拉他，没有人会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陪着他，更没有人会用这样温柔而笃定的语气告诉他——我在。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脚步却奇迹般稳了下来。
　　江知予就那样陪着他，一圈，又一圈。
　　整个操场的目光渐渐被这一幕吸引。
　　看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与议论。
　　“那不是江知予吗？他怎么陪着别人跑？”
　　“天啊，校草级别的Alpha，居然陪着一个不起眼的人跑三千米？”
　　“那个男生是谁啊？高二七班的宋时安？他俩什么关系？”
　　“我靠。”李枭顺着声音看过去，“旭泽，你看予哥竟然在陪跑，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让你大开眼界的事多了去了。”王旭泽无奈的瞅了眼李枭。
　　议论声钻进耳朵，宋时安的脸更烫了，下意识想放慢脚步，躲开那些视线。
　　可江知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只是一瞬的触碰，却像电流窜过全身。
　　“别管别人。”江知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只需要看着我，跟着我，就够了。”
　　宋时安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听话地低下头，视线只落在江知予摆动的手腕上。
　　干净，骨节分明，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最后一圈。
　　广播里响起激昂的提示音，看台上的呐喊声达到顶峰。
　　宋时安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几乎失去知觉，只剩下本能在往前迈。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气音。
　　“最后一百米。”江知予放慢速度。
　　“冲过去，我在终点等你。”
　　说完，他先一步跑到终点线前，张开双臂，像是等待这个久别重逢的人。
　　宋时安看着那道身影，眼底最后一丝力气被点燃。
　　他咬紧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前冲去。
　　一步，两步，三步——
　　砰。
　　他冲过终点，直接撞进了一个温暖而结实的怀抱里。
　　江知予稳稳接住他下坠的身体，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扶住他的后背，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他摔倒。
　　“没事了，跑完了。”江知予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很棒，真的很棒。”
　　宋时安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他能清晰地闻到江知予身上的味道，让人安心，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溺进去。
　　心脏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失控的心动。
　　他埋在江知予的颈窝，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不易察觉的哽咽：
　　“哥哥……我……”
　　“我知道。”江知予打断他，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汗水，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我都知道。”
　　他知道他的紧张，知道他的不安，知道他的隐忍。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撞进他怀里，浑身是汗，眼神慌乱，却又带着藏不住的依赖。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懂这份依赖背后，是怎样破碎而绝望的灵魂。
　　“先别说话。”江知予扶着他慢慢走到旁边的休息区，让他坐在长椅上，又蹲下身，轻轻揉着他发酸的小腿，“我给你按一下，不然明天会疼得走不了路。”
　　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练，指尖力度适中，按在酸胀的肌肉上，带来一阵舒服的酥麻。
　　宋时安低头看着他。
　　少年微微垂着眼，长睫浓密，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肩上。
　　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校草，是人人追捧的S级Alpha，却愿意为了他，蹲在地上，耐心地给他揉腿。
　　宋时安的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塌陷。
　　江知予察觉到他情绪，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宋时安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风，“就是……有点累。”
　　江知予盯着他泛红的眼角，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宋时安在想什么了。
　　自卑，敏感，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上一世的病根，这一世依旧刻在骨血里。
　　没关系。
　　江知予在心里轻轻说。
　　我有一辈子的时间，让你知道，你值得。
　　他没有戳破，只是站起身，把早已准备好的温水和毛巾递过去：“擦擦汗，喝点水。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嗯。”宋时安乖乖点头。
　　江知予转身离开，他知道，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暗潮。
　　刚才在跑道边，他闻到了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气息。
　　极淡，几乎难以捕捉，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压制力，像藏在深渊里的危险，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是Enigma的信息素。
　　上一世，宋时安是在被宋家接回去、彻底分化为Enigma。那时候的他，已经被痛苦与绝望彻底吞噬，分化带来的强大力量，只让他变得更加偏执、更加疯批。
　　而这一世，竟然提前了。
　　江知予的指尖微微收紧。
　　提前，意味着变数，也意味着危险。
　　他必须更快一点，不能再让任何黑暗靠近他。
　　宋家那边，周管家已经联系过他好几次，语气急切，说宋家家主想见宋时安一面。
　　上一世，就是这次相认，把宋时安重新推入深渊——宋家的权力斗争，商场敌人的报复，每一样都足以将这个脆弱的少年撕得粉碎。
　　至少，在他没有足够能力保护宋时安之前，不行。
　　江知予走到小卖部，买了东西拎着袋子往回走，远远就看到休息区的长椅上，少年乖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像一只被遗落的小猫。
　　阳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得让人心疼。
　　江知予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先吃点东西。”江知予把袋子放在他面前，拆开热牛奶，递到他手里。
　　宋时安抬起头，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温热的纸盒，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谢谢你。”他小声说。
　　“不要跟我说谢谢。”江知予坐在他身边，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以后，我都会在。”
　　宋时安低头喝着牛奶，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风掠过操场，卷起地上的落叶。
　　广播里还在播放着欢快的音乐，看台上依旧人声鼎沸。
　　两人坐在树荫下画面温暖而静谧。
　　江知予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宋时安的发顶。
　　宋时安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僵，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阳光落在少年清澈的眼眸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江知予忽然笑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宋时安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跑道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运动会还在继续。
　　江知予的跳高也比完了，又是第一。
　　“哥哥，真厉害。”
　　“你为什么老喜欢叫我哥哥。”
　　“因为你总是很照顾我，想哥哥一样。”
　　“……”
　　“开玩笑的，我就喜欢这么叫你。”宋时安许久没这么开心的笑过了。
　　江知予跟着笑起来，带着些无奈和宠溺。
　　属于他们的故事，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