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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摘星阁 同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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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阁。
名字起得真好。人进了这里,就好像真能把星星摘下来似的——只要你付得起价钱。
檀香和脂粉混在一起,暖烘烘地糊在空气里,糊在人身上,怎么都甩不掉。我坐在顶层雅间,捏着那只酒杯,听丝竹管弦腻腻地响。七年在边关,我学会了从风里听出敌情,从雪里闻出血腥,可我没学会怎么对付这种地方。这里太软了,软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兵部那几位大人笑着给我斟酒,眼睛里的东西却明晃晃的,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他们说这是“洗尘”。我想起养父当年进京,也是这样的“洗尘”。后来他死了,死之前一直望着窗外。
我没说话,只是把酒杯捏得更紧。
然后她进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只记得所有的声音都矮了下去,像退潮的海,一层一层往后退,最后只剩下安静。
她穿月白的裙子,不是那种扎眼的艳色,可往那儿一站,满屋子金碧辉煌都成了陪衬。墨发松松挽着,只一根玉簪。脸很白,不是那种涂出来的白,是瓷器被月光照了一整夜的白。
漂亮。漂亮得让人想多看几眼,又不太敢多看。因为那种漂亮带着刺,不是故意扎人的那种刺,是冰棱自己长成的形状,你靠近了就会被划伤。
我想起刚才秦川在路上说的——南边哪个大族跑出来的小姐。
原来就是她。
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席间。扫过那些官员谄媚的脸,扫过那些公子哥直勾勾的眼神,最后,落在我身上。
只一瞬。可那一瞬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谄媚,没有畏惧,没有好奇,也没有那种——怎么说——那种风尘女子看客人时习惯性的、带着距离的柔顺。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件摆在角落的、和这屋子格格不入的东西。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腰间系着一块玉佩。成色很好,雕工也细,和这满屋子的浮华不太相称。像是从什么地方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摘的东西。
然后她走到琴案边,坐下。
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清冽。像冬天溪水刚从石头缝里流出来的那种清冽。满屋子的浊气,好像被这一个音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兵部侍郎王大人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周将军,此女如何?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妙的是这身傲骨,非得您这般英雄人物,才堪折取啊……”
我没理他。目光还停在她脸上。
她垂眸弹琴,侧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睫毛的影子覆在眼下,轻轻颤。那样子,好像这满屋子的人都不存在,只剩她和她的琴。
可就在某个瞬间,她抬眼。
只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讥诮。不是针对谁,是对这一切——对这满室浮华,对这些故作风雅的嘴脸,对她自己此刻正在扮演的这个角色。一种冷冷的、看穿了的讥诮。
然后她垂下眼,继续弹。
琴音渐渐急了起来,像风从山口灌进来,像马蹄踏过结冰的河。我听得有些出神,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边关那些年,我听惯了风,听惯了雪,听惯了刀剑相撞的声音。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声音能让我这么听着。
可这首曲子,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把她的衣袖吹得轻轻一晃。我闻到一股香气。
晚香玉。
很淡,淡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就这么淡的一点,却霸道地钻进肺腑里,躲都躲不掉。甜,但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一种带着凉意的甜,像藏在暗处的花,只在夜里才肯把味道放出来。
她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在我脸上停得久了些。从我紧握酒杯的手,到我微微前倾的身体,最后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方才那点讥诮不见了,换成了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了然?兴趣?还是别的什么?
她嘴角动了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琴音戛然而止。
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响,满屋子的人好像这才回过神,噼里啪啦鼓起掌来。她站起来,朝席间微微一礼,声音淡淡的,像她整个人一样:“泉凛献丑了。”
王大人又凑过来,嘴里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安排”、什么“良宵”。我没听进去。
我只是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和这满屋子浮华格格不入,和这满屋子的人也格格不入。贵族的烙印,叛逃的决绝,风尘的身份,清高的姿态——这些东西在她身上拧成一股复杂的绳,拧成一个谜。
可我心里想的不是这些。
我想的是:这个人和我一样。
一样被困在什么地方,一样用某种方式撑着。只是她用的是琴,用的是冷,用的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而我用的是刀,用的是命,用的是这身还没洗干净的血腥气。
不是猎物。
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