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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养“猫”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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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沈砚的生物钟比闹铃早五分钟。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林屿的枕头上。林屿还睡着,侧躺,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昨晚睡前的头发还翘着一缕,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沈砚没动。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又低头看林屿。睡着的人眉头舒展开,不像昨天刚见面时那样紧皱着,也不像夜里偶尔会抽动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但现在已经平静了,呼吸绵长,胸口一起一伏,贴着他的手臂。
七点零三分。
沈砚轻轻动了动肩膀,林屿的眉头立刻皱了一下,下意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沈砚没再动。
又过了五分钟,林屿自己醒了。他睁开眼,迷茫地看了沈砚两秒,然后慢慢眨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早。”沈砚轻声说。
林屿没说话,只是又把眼睛闭上了,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呼吸闷在衣服里,有点热。
沈砚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再躺五分钟。”林屿闷闷地说。
“好。”
阳光一点点爬上来,把被子晒得暖洋洋的。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隔壁单元有人在喊孩子起床。三月的早晨,一切都刚刚好。
过了五分钟,沈砚又轻轻动了动肩膀。
林屿还是没动。
“林屿。”沈砚叫他。
“……嗯。”
“该起了。”
林屿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睛还带着点睡意,头发乱蓬蓬的,左边脸压出几道睡痕。他看着沈砚,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回去,闷声说:“不想起。”
沈砚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林屿的声音闷在衣服里,有点委屈。
“没。”沈砚说,“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
林屿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七点十五,沈砚先起床。
他坐起来的时候,林屿拉着他的衣角没松手。沈砚低头看他,林屿也看他,眼睛还有点红,是刚睡醒的样子。
“我去洗漱。”沈砚说,“你再躺会儿。”
林屿没说话,但手松开了。
沈砚弯腰,把他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林屿就那么躺着,眼睛跟着他走。
卫生间传来水声。林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他慢慢坐起来,穿着沈砚的睡衣——昨晚洗澡时沈砚拿给他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两道才露出指尖。
他坐在床边,没动。
沈砚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那样坐着,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沈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林屿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沈砚也不催。就那么蹲着,等他。
过了几秒,林屿轻声说:“醒来的时候没看见你。”
沈砚的心软了一下。
“我在。”他说,“就在外面。”
林屿点点头。
沈砚伸手,把他额前那缕翘着的头发拨到一边。
“去洗漱吧,”他说,“早饭好了叫你。”
林屿又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又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还蹲在原地,看着他。
“去吧。”沈砚说。
林屿这才进去。
早餐是牛奶、煎蛋、烤吐司。沈砚做的。
林屿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人把盘子推过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桌上的玻璃杯照出细碎的光。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煎蛋。蛋黄刚好,不流心也不老。
“好吃吗?”沈砚问。
林屿点点头。
沈砚看着他吃,自己才开始动筷子。
吃到一半,林屿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砚问。
林屿看着盘子里的煎蛋,没说话。
沈砚等了一会儿,轻声问:“想什么呢?”
林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就是——”他顿了顿,“觉得像做梦。怕醒了。”
沈砚看着他,放下筷子,伸手过去,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干燥,骨节分明,和十七年前操场上那只手一样。
“不是梦。”沈砚说。
林屿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反握住,拇指在沈砚手背上蹭了蹭。
阳光照在两个人手上,把两枚银戒照得发亮。
吃完饭,沈砚收拾碗筷,林屿去换衣服。沈砚给他找了一套自己的——两人现在身高体型差不多,沈砚比他略瘦一点,但衣服穿上刚刚好。
林屿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自己。
沈砚走过去,帮他把衣领翻好,把袖口理整齐。林屿就站着,让他弄。
“好了。”沈砚说。
林屿抬头看他,忽然开口:“沈砚。”
“嗯?”
“你今天几点下班?”
“五点。”
林屿点点头,没再问。但沈砚看见他眼神暗了一下。
“怎么?”沈砚问。
林屿沉默了两秒,轻声说:“那要好久。”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林屿没动,就让他抱着,脸埋在他肩上。
“很快。”沈砚说,“五点很快就到了。”
林屿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
送他去店的路上,林屿一直看着窗外。
沈砚开着车,偶尔转头看他。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掠过,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店铺,陌生的人。林屿就那么看着,不说话。
等红灯的时候,沈砚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林屿转过头看他。
“怎么了?”沈砚问。
林屿摇摇头。
但他的手,悄悄握住了沈砚的手指。
绿灯亮了,沈砚没抽开。就那么让他握着,单手开车,开得很慢。
到店门口,沈砚停好车。林屿没急着下。
他坐在副驾上,看着那个浅黄色的招牌,看了很久。
“沈砚。”他忽然说。
“嗯?”
“我有点怕。”
沈砚转头看他。
林屿还是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万一我搞砸了怎么办。万一那个人回来怎么办。万一——”
“林屿。”沈砚打断他。
林屿转过头。
沈砚看着他,认真地说:“不会的。”
林屿没说话。
沈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在。”
林屿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然后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下了车,他又弯下腰,看着车里的沈砚。
“五点。”他说。
“五点。”沈砚点头。
林屿这才关上车门,往店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还在那里,没走,隔着车窗看着他。
林屿冲他挥了挥手。
沈砚也挥了挥。
直到林屿进了店门,沈砚才发动车子离开。
蛋糕店不大,二十来平,门脸刷成浅黄色,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样品。林屿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林哥今天来这么早?”
林屿顿了一下,点点头。
“沈医生送你来的吧?我看见他车了。”女孩说着,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昨天你说今天会晚点来,我还以为要等到九点呢。”
林屿又点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这个女孩叫什么都不知道。
“对了,”女孩没在意,自顾自说着,“今天的慕斯,要按昨天的量做吗?”
林屿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在等自己回答。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就按昨天的。”他说。
女孩点点头,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林哥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林屿愣了一下,摇摇头。
女孩看着他,有点担心,但没再问,进了后厨。
林屿站在柜台边上,看着阳光从橱窗照进来,照在那些奶油和水果上,亮晶晶的。他忽然很想给沈砚打电话。
他摸出手机,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拨。
下午四点五十,林屿就站在店门口等了。
小周从里面看见,出来问:“林哥,等人啊?”
林屿点点头。
“沈医生?”
林屿又点点头。
小周笑了一下,没再问,进去了。
四点五十八分,银灰色的轿车出现在街角。林屿看见,眼睛亮了一下。
车停在门口,沈砚下车,看见他站在路边,愣了一下。
“怎么站这儿?”沈砚走过去。
林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砚走到他跟前,才发现他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沈砚问,声音一下子轻了。
林屿摇摇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累了?”他问。
林屿点点头。
沈砚没再问。他伸手,把林屿轻轻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就几秒,然后松开。
“回家。”他说。
林屿点点头。
上了车,林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暖橙色。
沈砚开着车,偶尔转头看他。
“今天怎么样?”他问。
林屿想了想:“还好。”
“真的?”
林屿沉默了两秒,轻声说:“小周问我话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答。”
沈砚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就说,按昨天的。”
沈砚点点头:“做得对。”
林屿转头看他。
“真的?”他问。
沈砚点头:“真的。”
林屿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散开,嘴角弯了弯。
沈砚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林屿就势握住,没再松开。
车子拐进小区,停进车位。两个人上楼,开门,换鞋。林屿站在玄关,看着沈砚把钥匙挂进墙上的小木架,把外套挂进衣柜,然后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林屿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沈砚回头看他:“怎么了?”
林屿摇摇头,就那么站着。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洗菜。水流哗哗响着。
过了几秒,林屿慢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沈砚侧头看他。林屿也看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才路上那点红还没褪干净。
“累了就去坐着。”沈砚说。
林屿摇摇头。
“那站这儿也行。”沈砚说。
林屿点点头,就那么站着,看他洗菜、切菜、开火。动作很熟,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
“沈砚。”他忽然说。
“嗯?”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你。”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想什么?”
“想你在干嘛。想几点才能见到你。”林屿的声音很轻,“想着想着,就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沈砚转头看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屿脸上,把那些还没褪干净的红晕照得更明显了。
沈砚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面对着他。
“林屿。”他说。
林屿抬头看他。
沈砚伸手,把他轻轻拉进怀里。
林屿没动,就让他抱着。脸埋在他肩上,呼吸闷在衣服里,有点热。
“五点到了。”沈砚说,“我回来了。”
林屿没说话,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
晚饭是西红柿鸡蛋面。沈砚做的,林屿吃了两碗。
吃完饭,林屿要洗碗,沈砚不让。
“你去坐着。”沈砚说。
林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沈砚的背影在厨房灯光里,有点瘦,但很稳。
林屿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碗洗完,沈砚擦干手,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不去坐?”
林屿摇摇头,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沈砚顿了一下。
林屿的脸贴在他后背上,没说话。
沈砚站着没动,让他抱着。厨房里很静,只有抽油烟机低低地转着。
过了很久,林屿轻声说:“沈砚。”
“嗯?”
“还好你在。”
沈砚转过身,把他揽进怀里。
“我在。”他说。“一直都在。”
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
林屿侧躺着,看着沈砚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
沈砚闭着眼睛,呼吸已经平稳了。
林屿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挪了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沈砚的手下意识动了动,揽住他的腰。
林屿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让他抱着。
月光静静照着。窗外的玉兰开了一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沈砚。”林屿轻声叫。
“嗯。”沈砚没睁眼,但应了。
林屿没再说话。他就那么听着沈砚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十一年来无数个夜里他听着入睡的节奏一样。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沈砚睁开眼,低头看他。睡着的人眉头舒展开,脸贴在他胸口,乖得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猫。
沈砚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他轻声说。
窗外有风,玉兰的花瓣落了一两片,轻轻飘下去。
第二天早晨,林屿先醒。
他睁开眼,看见沈砚还在睡,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沈砚。
看着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没理由。就是想哭。
沈砚的闹铃还没响。他就那么躺着,眼泪慢慢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他没出声。
但沈砚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林屿在哭,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屿摇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
沈砚没再问。他就那么抱着他,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林屿闷闷地说:“不知道。就是——醒来的时候,看见你还在,就……”
他说不下去了。
沈砚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头顶。
“我在。”他说。“每天醒来都在。”
林屿点点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阳光又移了一寸。
七点整,沈砚的闹铃响了。
沈砚伸手按掉,低头看林屿。林屿还埋在他怀里,但已经不哭了。
“该起了。”沈砚轻声说。
林屿没动。
沈砚等了几秒,又轻声说:“林屿?”
林屿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但脸上已经干净了。
他看着沈砚,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能不能送我?”
沈砚愣了一下:“每天都送。”
“我知道。”林屿说,“就是——想让你送久一点。”
沈砚看着他,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今天绕远路。”
林屿弯了弯嘴角。
沈砚抬手,用拇指把他眼角最后一点泪痕擦掉。
“起床?”他问。
林屿点点头,但没动。
沈砚笑了一下,先坐起来,然后伸手拉他。
林屿就着他的手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左边脸压出几道睡痕。
沈砚看着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像什么?”
林屿摇摇头。
“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沈砚说。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很轻,只是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有光。
“那你呢?”他问。
沈砚想了想:“像养猫的人。”
林屿笑出了声。
阳光照进卧室,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就这样吧。
他想。
每一天,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