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今折2 ...
-
古籍装帧课的教室在文学院三楼东翼,采光极好。
顾怀惊推开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人。长条工作台上铺着墨绿色的割绒垫,靠墙的架子上摆满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镊子、排刷、喷壶、压石、骨刀、锥子、丝线、浆糊罐。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米浆和新裁的棉布混合的气味,干燥而温吞。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前排。
陈润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正在低头写什么。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袖口规整地卷到小臂。窗外的秋阳斜射进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顾怀惊在他斜后方找了个位置坐下。
讲台上,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教授正在整理讲义。他姓方,是文学院退休返聘的老先生,据说在国内古籍版本学界是数得上的专家。
两点整,上课铃响。
方教授清了清嗓子,没有立刻开讲,而是从讲台下取出一个深褐色的木匣,轻轻放在台面上。
“今天这堂课,”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不讲理论,只看实物。”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册泛黄的卷轴。
“唐代写经,卷轴装。敦煌遗书仿制品。”他展开一小段,投影仪将画面投在大屏幕上,“大家看,卷首加裱包首,左端装轴,阅时展卷,阅毕卷收。这是唐代书籍尤其是经书的主流形制。”
他让前排的学生传看那卷轴,继续道:“但卷轴装有两大弊病——展收费时,翻检不便。试想,一部大经数十卷,若想查阅中间某段,需将前半卷全部展开;读完后,还得从头卷起。”
有学生轻轻点头。
方教授又从木匣里取出第二件。
那是一个册子,陈润蛰立刻认了出来,和顾怀京的差不多。
深蓝色的封面,浅栗色签条,展开后一折折相连,像手风琴的风箱。
“于是,唐代末年,一种新的装帧形式应运而生——经折装。”
顾怀惊的目光落在那册经折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经折装将长幅纸卷按固定宽度反复折叠,首尾加裱硬质封皮。展则成折,收则成册。”方教授将经折展开,轻轻翻动,“翻阅检索,皆远胜卷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这是一种极具智慧的‘折中’——既保留了卷轴的连贯,又开启了册页的独立。”
顾怀惊听不进去了。
他的视线钉在那个经折装的册子上。
那纸色,那折痕,那封面上隐隐可见的织物纹理……
太像了。
太像宝觉寺藏经阁里那册旧经。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大家依次传看。”方教授将册子递给第一排的学生,“可以轻轻触摸,感受折痕处的质感。但要小心,这是清代的仿制品,也有两百年历史了。”
两百年。
顾怀惊看着那册经折从前排传到第二排,再传到第三排。
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前一排的同学看完,回身递给他。
他伸出手。
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
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指尖蹿上来。
不是冷,不是热。
是一种微微的麻,从指腹蔓延到掌心,沿着手腕一路向上,直抵心脏。
他轻轻展开一折。
纸页相触,发出极轻的“悉索”声。
那声音——
和宝觉寺里那册旧经折,一模一样。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眼前的光线似乎在摇晃。
教室的灯光、窗外的秋阳、周围的窃窃私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看见——
一盏孤灯。
灯焰摇曳,昏黄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
灯下有人。
青衫,清瘦,伏在案上,执笔画着什么。
那人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画完一道线,他会停下来,端详片刻,然后用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他抬起头。
朝顾怀惊的方向望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
只有一种极深的、仿佛等待了很久很久的——
平静。
“同学?”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怀惊猛地一颤。
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灯、青衫、案几——都消失了。
他还在教室里。
方教授站在他面前,正关切地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老教授说,“是不是不舒服?”
顾怀惊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册子,指节攥得发白。
他连忙松开,将经折递还给教授。
“没……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方教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接过册子继续往后传。
顾怀惊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心跳很快。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润蛰的方向。
陈润蛰正侧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顾怀惊分明感觉到——
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散去。
顾怀惊坐在位置上没动。他的脑子还有些乱,掌心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册子的触感。
“你刚才怎么了?”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抬起头。
陈润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他桌边。
逆着光,他的脸有些看不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没什么。”顾怀惊说,“就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经折装的册子,”陈润蛰忽然说,“你摸到它的时候,手在抖。”
顾怀惊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润蛰注意到了。
“我……”他斟酌着词句,“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
“嗯。在宝觉寺的藏经阁里,见过一册很旧的,也是经折装。”顾怀惊说,“《金刚经》。”
陈润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顾怀惊。
那目光很深,像要看进什么里面去。
“你信前世吗?”顾怀惊忽然问。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陈润蛰没有笑。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说:
“我父亲信。”
他顿了顿。
“他临终前跟我说,人这一辈子,有些遇见,是上辈子约好的。”
顾怀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信吗?”他问。
陈润蛰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将肩上滑落的书包带往上拉了拉。
“下周这门课要交一份作业,”他说,“用经折装做一册笔记。你做吗?”
话题转得生硬。
但顾怀惊没有追问。
“做。”他说。
陈润蛰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经折装的册子,”他没有回头,“你摸到它的时候,我也觉得……”
他没有说下去。
推门走了。
顾怀惊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秋阳斜射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些静静排列的工具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触摸过两百年前的书册。
那双手在触碰的瞬间,看见了另一个时空。
而那个人说——
“我也觉得。”
他觉得什么?
顾怀惊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和陈润蛰之间,悄然生长。
像一道被轻轻压出的折痕。
看不见。
却再也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