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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折1 惊蛰 ...

  •   京市的秋天,像一轴被骤然抖开的生宣,干爽利落。

      顾怀惊坐在家中派来的黑色轿车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道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边缘已染上浅淡的黄,风过时,哗啦啦响成一片,落下几片早衰的叶,打着旋儿贴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他脑子里还是昨日下午,宝觉寺里那场没来由的恍惚。青布袱。泛黄的纸。笔直的烟。沉厚的钟声。还有最后,回头望去时,那扇在雨雾中静静阖拢的山门,像合上了一本无从开启的书。

      “少爷,到了。”司机老陈平稳地停下车,打断了顾怀惊的游思。

      眼前是京市大学那颇有年头的西式门楼,今天是新生报到最后一日,门口依然人流如织。拖着行李箱的学子、陪同的家长、高举各院系标识牌的志愿者,喧哗声浪扑面而来。

      顾怀惊下车,从后备箱拎出自己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箱子很沉,除了衣物日用,还有母亲执意让他带上的那个木盒。

      “真不用送进去?”老陈探身问。

      “不用,陈叔,”顾怀惊摆摆手,“我自己行。”

      他拖着箱子,汇入涌动的人潮。行李箱的万向轮在略有坑洼的水泥路上发出矜持的、规律的咕噜声。京市大学,全国顶尖学府。通知书到手那天,父亲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眼神里有种“总算没太丢人”的意味。母亲则是欢喜中带着忧,拉着他去宝觉寺还愿,又塞给他那套格格不入的文具。

      “带着,或许……静静心。”母亲当时的话,和寺里老僧劝人“放下”的语气如出一辙。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静心。他需要证明。证明离了“顾家少爷”这层与生俱来、又无形束缚的亮壳,他顾怀惊自己,究竟能不能站住,站直。

      根据通知上的指示,他穿过热闹的主干道,拐进一片相对安静的林荫区。路旁是高大的香樟和银杏,枝叶交错,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草木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甜腻气息。

      “梅园”宿舍区到了。几栋红砖砌成的老楼,墙上爬着蔫了半壁的爬山虎,藤蔓纠缠,在秋阳下显出斑驳的深红与暗绿。他的宿舍在3号楼,301。

      楼道里光线略暗,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灰尘、旧木头、洗涤剂和阳光曝晒过棉织物的复杂气味。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激起空旷的回响。三楼,左转,第一间。

      301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怀惊在门口停顿了一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顿。那一秒里,他什么也没有想。没有预想即将见到的室友是谁,没有斟酌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听着里面那人整理书架的轻响。

      然后他抬手,敲了敲。

      “请进。”

      声音平,稳,音质偏冷。像秋日山涧里的水,干净,但没什么温度。

      他推门进去。

      四人间,上床下桌,格局方正。靠窗左侧的下铺位置已经有人了。一个男生背对着门,正弯腰整理书架。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棉质衬衫,袖子规整地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干净、肤色偏白的手腕。牛仔裤是普通的蓝色,同样洗得有些发旧,但干净挺括。他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利落。将几本书逐一插进书架,对齐书脊,指尖拂过封面的动作甚至带着点郑重的意味。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身上。将他清瘦的肩背轮廓,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他身边缓缓旋舞。

      顾怀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惊动了对方。那男生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拨慢了弦。

      顾怀惊的心脏,像是被那束阳光里飞舞的尘埃猝然呛到。又像是被一枚沉在心底千年、早已锈蚀殆尽的钉子,毫无预兆地穿透。尖锐的刺痛感,伴随着剧烈的悸动,轰然撞向四肢百骸。耳膜里嗡嗡作响,血液奔流的声音清晰可闻。眼前的景象甚至出现了刹那的晃动与重影。

      男生的样貌清晰地映入眼中。肤色是偏冷的白,像上好的宣纸。眉毛黑而直,是那种干净利落的剑眉,眉峰处带着天然的、微微上扬的弧度。眼睛是内双,眼尾略长,瞳仁颜色极深,近乎墨黑。此刻平静地望过来,像两潭深秋的寒水。表面无波。底下却仿佛沉着亘古的静寂。鼻梁很挺,唇形薄而线条清晰,此刻正微微抿着,显出一种天然的疏离与克制。他个子很高,比一米八二的顾怀惊似乎还要略高一些。但因为清瘦,并不显得魁梧,反倒有种青竹般的清韧与孤直。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顾怀惊确信,在自己前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是——

      那阵昨日在寺中经历过的、尖锐的恍惚感,再度席卷而来。甚至更为汹涌。不是“似曾相识”的模糊印象。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烙印般的“确认”。仿佛他灵魂里某个早已遗忘的角落,一直在等待这个身影的出现。那清瘦的轮廓。那专注的姿态。那转身时脖颈拉出的细微弧线。都与昨日烟雨古寺中,那个灯下回眸的幻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男生也在看他。

      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手中价值不菲的行李箱,他身上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浅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在他脸上停留了或许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移开。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艳羡、好奇或讨好的成分。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观察般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迅速被敛起的审视。

      “你好。”男生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冷调。“我叫陈润蛰。湿润的润,惊蛰的蛰。”

      陈……润蛰。

      他想到了自己的名字,两个名字在顾怀惊混乱的脑海中无声碰撞。激起诡异的回响。

      怀惊。

      润蛰。

      惊蛰……

      音节与字义间的关联像一道暗藏的谶语,让他心头那根无形的钉子,又往深处嵌了几分。

      “顾怀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略低。有些干涩。“怀旧的怀,惊蛰的惊。”

      陈润蛰似乎也因为这两字巧合,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动作极细微,快如蜻蜓点水。若非顾怀惊此刻全副心神都系于对方身上,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作回应。然后便转回身,继续整理书架。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对视与名姓交接,只是新生宿舍里最寻常不过的序曲。

      顾怀惊定了定神。勉强压下胸腔里仍在擂鼓般的心跳。

      他拖着箱子走进宿舍,带上门。

      宿舍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墙壁是普通的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有细微的裂纹和污渍。四张深褐色的铁架木板床,上床下桌。桌椅都是老式样,漆面磨损,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空气里除了楼道共有的气味,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类似廉价肥皂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大概来自陈润蛰刚才的擦拭。

      他将箱子放到靠门右侧的下铺位置。这是剩下的空位之一。

      直起身时,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对面。

      陈润蛰已经整理好书架——寥寥几本,都是基础教材和一本厚重的《英汉大词典》。书脊排列得像用尺子量过。

      此刻他正将几件衣物叠起,放入床下的收纳箱。

      他的东西少得惊人。除了书、衣物、一个边角磨损的黑色双肩包、一个掉了漆的银色保温杯、以及洗漱用品,再无他物。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机。没有明星海报或任何彰显个性的装饰。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一举一动都透着一种长期严格自律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秩序感。

      ——贫困生。

      而且是极为刻苦、自律的那种。

      顾怀惊脑子里自动浮现这个结论。

      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入学前扫过的零星资料。陈润蛰,来自南方某个以贫困著称的山区县,却是当地的理科状元,靠极高的分数和奖学金踏进这里。

      和自己,几乎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轨迹。

      可是——

      那股没来由的、强烈的牵引感,并未因此减弱分毫。

      他转身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动作有些机械,指尖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他将那几件熨帖平整的衬衫、羊绒衫挂进略显狭窄的衣柜。把洗漱用品摆放在公共洗手台属于自己的那一格。又将带来的几本闲书一一插进书架。

      做这些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斜对面那道平静的目光,并非对他全然无视。

      那是一种无声的、若有实质的感知力。

      像光线。

      像磁场。

      笼罩着这方狭小的空间。

      最后,他拿出了母亲给的那个深色木盒。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仿古文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册深蓝色宋锦封面、贴着浅栗色签条的空白册子取了出来,放在书桌一角。

      锦缎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泛出柔和内敛的光泽。

      “这是什么?”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近了许多。

      顾怀惊一惊,抬头。

      陈润蛰不知何时已走到他桌边不远处,正看着那个册子。

      他走路竟轻悄得几乎没有声音。

      “……一种仿古的笔记本。”顾怀惊下意识地回答。他拿起册子,向对方展开一小段。空白的宣纸内页,以精细均匀的折痕相连。舒展时如手风琴的风箱,发出极轻微的“悉索”声。“这叫经折装。听说古代,尤其是抄佛经,常用这种。”

      陈润蛰的目光落在那些笔直匀净的折痕上。看了几秒钟。他的眼神很深。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纸张的微光。

      顾怀惊忽然觉得。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困惑或追索的涟漪。仿佛被这熟悉的形制,触动了记忆深处某根生锈的弦。但那涟漪消失得太快。快得像只是阳光在纸面上跳跃造成的错觉。

      “很特别。”陈润蛰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依旧平淡。然后,他便不再看那册子,也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转身回到自己位置,拿起那本《高等数学》,翻开某页,沉浸进去。

      仿佛刚才那一点出于基本礼貌的好奇,已是极限。

      顾怀惊捏着那本展开了一小段的册子,站在原地。

      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新生喧闹。

      那种诡异的熟悉感,混合着寺中残留的恍惚,再次漫上心头。

      这一次,不仅仅是陈润蛰这个人。更是他此刻的状态——那种将自己与周遭环境清晰隔开的沉默。那种将全部注意力投注于手中事物时、侧影流露出的孤峭与专注。甚至他握着书页的、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指……

      头,又隐隐刺痛了一下。伴随着细微的晕眩。顾怀惊闭了闭眼,将册子小心合拢,放回木盒。

      一定是最近没休息好。加上对新环境的潜在焦虑。还有昨天寺里那个莫名其妙的插曲。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

      心里又不禁想,不会有什么前世记忆,宿命纠缠吧。但这念头转瞬即逝,他不信这些——那是母亲爱看的那些灵修书籍和朋友圈转发里才有的桥段。

      他强迫自己继续收拾。

      这时,另外两位室友也到了。

      一个叫李锐,东北人,高大健壮,嗓门洪亮。一来就热情地分发家乡的红肠和松子,瞬间填满了宿舍剩余的空间。另一个叫王哲,戴着黑框眼镜,身形瘦小,说话细声细气,有些腼腆。

      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充满了初次见面的寒暄、玩笑和嘈杂。

      顾怀惊也打起精神,笑着应和。扮演着一个家境优渥、性格还算开朗随和的富家子该有的模样。

      他注意到陈润蛰也起身,和李锐、王哲简单打了招呼。态度依旧是那份礼貌而清晰的疏离。

      李锐硬塞给他一根红肠。他接过,低声道了谢,然后将其放在了书桌一角干净的位置。并没有立刻吃。

      那根红肠躺在那里,像一个突兀的、带着烟火气的闯入者。静静标示着两个世界的并存与隔阂。

      傍晚,四个人一起去食堂。

      李锐和王哲热烈讨论着即将开始的社团招新和哪个学院的女生更漂亮。顾怀惊偶尔插几句话,笑容得体。

      陈润蛰走在稍后一点,沉默地听着,目光平视前方。

      在食堂,他点了最便宜的那档素菜套餐。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每一个咀嚼和吞咽都显得克制而专注。

      顾怀惊看着自己餐盘里丰盛的菜肴。忽然有些食不知味。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

      顾怀惊擦着湿发走出来时,看见陈润蛰已经坐在书桌前。

      台灯是老旧的款式,光线昏黄。将他垂首看书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清晰而孤直的剪影,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那影子随着他偶尔翻页的动作,微微晃动。像皮影戏里沉默的主角。

      顾怀惊的脚步在过道里顿了顿。

      “那个……”他开口。声音在只有翻书声和远处隐约车流的寂静宿舍里,显得有些突兀。

      陈润蛰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向他,带着无声的询问。

      “……没什么。”顾怀惊到了嘴边的话忽然消散。他晃了晃手里的毛巾。“早点休息。”

      陈润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书页。

      深夜。

      顾怀惊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下的床垫略硬,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但依旧陌生。

      李锐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王哲偶尔磨一下牙。

      窗外是城市永不彻底安眠的光污染,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摇曳的、苍白模糊的光痕。

      他闭上眼。黑暗中,陈润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转身时清瘦挺拔的背影,总在眼前浮现。还有那阵初见时剧烈的心悸。以及恍惚中,再次捕捉到的一缕极淡、极冷冽的香气。

      不是寺庙的檀香。更像是雪后松林。或是古籍库房深处,陈年纸张与墨迹混合的那种清冷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咚咚作响,异常清晰。

      黑暗中,他无声地,反复咀嚼着那两个名字。

      怀惊。

      润蛰。

      惊蛰。

      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条款。又像是一把尘封千载、锁眼都已锈死的锁,在时光的暗处,无声等待着唯一能契合的钥匙。或是一次无可回避的、命定的碰撞。他不知道。

      就在斜对面那张床上。陈润蛰同样没有入睡。他睁着眼,望着上铺床板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听着另外两位室友沉睡的呼吸声。

      刚才。

      在那个新室友——顾怀惊——展开那本经折装装帧的册子时。

      他自己的心口,也毫无缘由地、骤然缩紧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冰凉而纤细的东西——比如一根埋藏许久的针。或者一道穿越漫长寒冬、骤然拂面的风——轻轻刺了一下。

      留下了短暂却清晰的、带着微痛的涟漪。

      他放在薄被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轻轻捻着粗糙的被面。

      仿佛想捻去那莫名的不安。

      又仿佛想抓住那一闪而逝的、虚无缥缈的触感。

      窗外,九月的夜风拂过宿舍楼外高大的香樟树,枝叶摩挲,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像无数页无人翻阅的旧书,在黑暗里,被风,一遍遍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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