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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颗糖 落在掌心 一颗又一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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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颗糖,落在掌心
从那天之后,奚眠总会不经意的想起他
贺烬辞。
他像是自带光源,无论走在哪里,都惹眼得很。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连阳光都愿意多停留在他身上片刻。
而奚眠,依旧是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奚眠。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一发呆就是一整节课。可是她的成绩一直保持优秀 她温软,沉默,像一片轻轻一碰就会碎的薄云,周身永远裹着一层淡淡的孤寂,谁也走不进,她也不往外走。
直到某一个清晨。
早读课之前,教室里还没多少人,光线昏柔。奚眠刚坐下,正准备拿出课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她抬眼,撞进一片明亮的笑意里。
贺烬辞就站在她桌边,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眼底盛着光,干净又温暖。他没说话,只是掌心一翻,轻轻将一颗糖,放在了她的课本上。
是一颗牛奶糖。
淡粉色的糖纸,印着浅淡的花纹,小小的一颗,却软得像一团云。
奚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给我的?”
“嗯。”贺烬辞弯着眼,笑得温柔,“希望它能给你带来一丝甜。”
他没多停留,也没多说什么,像是只是顺手递来一份普通的好意。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时,背影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快。
奚眠低头,看着那颗安安静静躺在课本上的牛奶糖。
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微动的情绪。
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东西。
没有人大张旗鼓,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清晨,悄无声息地,递来一颗糖。像一束极轻的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孤寂的世界里。
她指尖微颤,轻轻拿起那颗糖。
糖纸微凉,却好像带着贺烬辞掌心残留的一点温度。
那天早读,奚眠没怎么听进去内容。
她悄悄剥开糖纸,把牛奶糖含进嘴里。
甜味一点点在舌尖化开,不腻,很软,很温柔,像一团暖雾,慢慢裹住了她那颗一直冰凉的心。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味道。
她以为,只是一次偶然。
可第二天,同样的位置。
贺烬辞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掌心一翻,又是一颗牛奶糖。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没有缺席,没有间断。
他从来不多说什么,不会追问她喜不喜欢,不会刻意引起她的注意,只是每天准时出现,放下一颗糖,然后笑着走开。
安静,坦荡,又温柔。
奚眠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课桌角那一点小小的甜,习惯了抬头时,能看见那个眉眼明亮的少年,习惯了嘴里含着牛奶糖时,那一点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的暖。
她依旧话少,依旧温软易碎,依旧沉默孤寂。
可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一片冷清。
因为有一个少年,带着一身明亮,每天都给她带来一颗糖。
一颗,又一颗。
把她藏在心底的那些破碎与孤单,一点点,慢慢捂软,慢慢捂甜。
从前的她,总习惯提早来到教室,缩在靠窗的角落,把自己藏进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可现在,她会在坐下的那一刻,下意识朝门口望一眼,心跳轻轻浅浅地快上半拍。
她在等那道明亮的身影。
等贺烬辞抱着书包走进来,停在她的桌前,等他轻轻敲一下桌面,把那颗带着体温的牛奶糖放到她眼前。
他一来,她灰暗又安静的小世界,就瞬间亮了一点。
贺烬辞也渐渐摸透了她的性子。
她太温柔,也太胆小,从不敢与人对视太久,说话细声细气,被人多看两眼都会下意识低下头。所以他从不多做停留,放下糖,弯眼笑一笑,便转身离开,不给她半分局促与压力。
他的喜欢,安静又克制,像清晨的阳光,不灼人,只温暖。
这天清晨,天空飘着细密的小雨,教室里光线偏暗。
贺烬辞走进来时,发梢沾了点水珠,却依旧眉眼明亮,像藏着不会熄灭的光。他像往常一样走到奚眠桌前,轻轻放下牛奶糖,正要转身,却听见少女极轻、极轻地唤了他一声。
“贺烬辞。”
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贺烬辞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她。
奚眠的头垂得很低,长睫密密地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耳尖悄悄泛红,像染上了一层浅粉。她指尖攥着衣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才喊出他的名字。
“……糖,很好吃。”
说完,她便再也抬不起头,整个人安静得仿佛要融进座椅里。
贺烬辞站在原地,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没想过,能听见她主动开口,更没想过,她会认认真真告诉他,糖很好吃。
眼前的少女,温软,孤寂,带着一身一碰就碎的脆弱,却愿意为了他一句无声的温柔,鼓起勇气,说出一句藏了很久的话。
贺烬辞弯起眼,笑得比窗外的雨光还要干净明亮,声音放得极轻,怕吓着她:
“你喜欢,我就一直给你带。”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落在奚眠心上。
雨丝敲打着玻璃窗,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人之间,悄悄漫开一股牛奶糖一样的甜。
奚眠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微微蜷缩,把那颗刚拿到的牛奶糖,紧紧握在了手心。
糖还没吃,甜却先一步,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忽然觉得,那些长久盘踞在她身上的孤寂与破碎,好像正在被这日复一日的温柔,一点点缝补起来。
而那个眉眼明亮的少年,依旧站在她的世界边缘,不靠近,不打扰,只安安静静地,为她送来一颗又一颗甜。
他不知道,他带来的早已不只是牛奶糖。
是光
是照进她漫长孤寂里,第一束,也是最温柔的一束光。
糖纸被她展平,叠成小小的方块,夹进语文书某一页——那一页,已经悄悄积了薄薄一叠糖纸。
她谁也没告诉。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也是她孤寂世界里,唯一的甜。
有一次,班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天,笑着说最近总看见贺烬辞和奚眠走得近
“贺烬辞可是身边小迷妹很多的男神而且还是年级第一呢。”
“他是不是喜欢我们班谁啊?”
奚眠坐在角落,听得耳尖微微发烫,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不敢接话,也不敢抬头,只装作认真看书,可心脏却跳得又轻又乱。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注意到他。
原来,这么明亮的人,本就该被所有人看见。
可偏偏,他每天的牛奶糖,只放在她的桌角。
她突然想到什么 ……“他好像一直很优秀 为什么要突然闯进我破碎平静的生活我真的值得这么好的人靠近吗……
这天下午放学,下起了小雨。
奚眠没带伞,抱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发呆。她身形单薄,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得像随时会被雨水淹没。
就在这时,一把伞轻轻撑在了她头顶。
“没带伞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明亮又温和。
奚眠猛地抬头,撞进贺烬辞含笑的眼底。
他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却把伞几乎全部倾向她,眉眼依旧亮得像雨后的晴空,没有一丝不耐烦。
“我……”奚眠喉咙微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吧。”贺烬辞自然地说,语气平常得像每天送她牛奶糖一样
伞下很小,肩膀偶尔相碰,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僵。
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把外界的喧嚣都隔离开,只剩下两个人安静的呼吸。
奚眠低着头,看着两人挨得很近的影子,心跳快得藏不住。
长到这么大,她第一次和人靠得这么近,第一次被人这样不动声色地护着。
到了宿舍门口她停下脚步,声音细而轻:“我到了,谢谢你。”
贺烬辞收了伞,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温温的。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发梢,轻声说:“明天别着凉了。”
顿了顿,他又像想起什么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牛奶糖,轻轻放进她手心。
“雨天吃糖,会开心一点。”
奚眠攥着那颗糖,站在原地,看着他撑着伞重新走进雨里。
少年的背影渐渐走远,却像一束光,牢牢落在她心上。
她慢慢把牛奶糖含进嘴里。
甜意混着一点鼻尖的微酸,在心底化开。
原来有人会记得她怕生,记得她安静,记得她易碎,
所以连靠近,都做得这样轻、这样柔、这样小心翼翼。
雨还在下。
可奚眠的世界里,第一次不再只有阴冷和孤寂。
因为有一个眉眼永远明亮的少年,
为她撑过一次伞,
为她日复一日,带来一颗又一颗,不会消失的甜。
这天午休,奚眠去洗手间,同桌无意间翻找借她的笔记,一翻开语文书,厚厚一叠淡粉色的糖纸哗啦啦掉了出来。
一整本书的夹层里,全是。
叠得整整齐齐,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被小心翼翼珍藏了很久。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哇……这么多糖纸?”
“她居然全都留着啊。”
奚眠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课本摊开在桌上,糖纸散了一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好奇、探究、打趣……
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得她浑身发僵。
她脸色瞬间惨白,站在原地,手指冰凉地颤抖,连呼吸都快要停住。
孤寂、窘迫、无助,一股脑将她淹没。
她像被人当众扒开了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无地自容。
这个风波没有平息消息很快就在班上传开了这件事反而成了安念、江小暖、叶笙三人,用来欺负奚眠的由头。
她们三个是班里最张扬的女生,早就看一直孤寂的奚眠不顺眼,在她们眼里她就是一个只会装柔弱博取同情的装货如今抓着“有人天天送糖”这件事,更是把所有的刻薄与恶意,都朝她一个人砸了过去。
午休的教室空荡荡,奚眠正坐在位置上,轻轻抚摸着课本里叠整齐的糖纸。
那是她全部的温柔与底气。
可下一秒,一道阴影重重罩了下来。
安念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着刻薄的笑:“哟,这不是天天收糖的奚眠吗?怎么,又在偷偷藏糖纸呢?”
江小暖跟着嗤笑一声,伸手就猛地抽走了奚眠手里的语文书:“藏这么多糖纸,是想拿出去卖吗?还是说,你就这么缺人疼啊?”
叶笙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眼旁观,语气凉得像冰:“别装可怜了,不就是勾着隔壁班男生装什么清高安静。”
奚眠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
她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慌乱,长睫不住地颤抖,声音细得发颤:“……把书还给我。”
“还给你?”安念挑眉,一把抢过那本语文书,哗啦啦地翻到藏着糖纸的那一页,当着她的面,一把将所有糖纸全都抽了出来。所有的糖纸轻飘飘的散落一桌
奚眠的心像是被狠狠攥碎,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要……”她伸手想去抢,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们,别碰我的糖纸……”
江小暖一把推开她的手。
奚眠本就身形单薄,被推得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桌角,疼得她脸色发白,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她太胆小了。
胆小到被欺负,只会缩起肩膀,红着眼眶,拼命忍着眼泪。
安念捏着一叠糖纸,在她面前晃了晃,故意笑得恶劣:“不就是几张破纸吗?你这么宝贝,是想留着当纪念啊?”
“我告诉你奚眠,”叶笙冷冷开口,“贺烬辞那样的人,不是你能沾的。你这种又安静又阴沉的人,根本不配。”
“就是,”江小暖弯腰,捡起一张糖纸,狠狠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收什么糖,我看你就是缺爱缺疯了。”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进奚眠最脆弱的地方。
她蹲下身,想去捡地上被揉皱的糖纸,手却在发抖。
破碎感从眼底漫出来,她红着眼,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别碰……我的糖……”
她声音轻得像破碎的泡沫,委屈、害怕、无助,全都裹在那一点点温软里,看得人揪心。
安念三人还想再笑,还想再把那些糖纸扔在地上践踏。
就在这一刻——
教室门口,一道明亮又带着冷意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贺烬辞。
他原本是打完球回教室可刚到门口,看见的就是她蹲在地上发抖掉泪、被三个女生围堵欺负的画面。
少年脸上的开朗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眉眼依旧明亮,却燃着一层从未有过的护短与怒意。
“你们在干什么?”
贺烬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意。
安念三人脸色一僵,下意识停了手。
贺烬辞没有看她们,目光直直落在蹲在地上、哭得肩膀轻颤的奚眠身上。
她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猫,脆弱、温软、一碰就碎,孤零零缩在角落,连哭都不敢大声。
贺烬辞的心,瞬间揪成一团。
他快步走过去,在奚眠面前蹲下身,动作放得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吓着她。
“奚眠,”他声音柔得发颤,带着心疼,“抬头看看我,好不好?”
奚眠慢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眶通红,长睫湿哒哒地黏在皮肤上,看见他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全都绷不住了。
“贺烬辞……”她小声哭出来,“我的糖纸……她们……”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
贺烬辞伸手,极轻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指尖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站起身,挡在奚眠身前,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后。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安稳又可靠。
他看向安念、江小暖、叶笙,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第一,糖是我送的,与她无关。
第二,她的东西,你们不配碰。
第三,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她一次,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少年平日里永远明亮开朗,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三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悻悻地转身走了。
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贺烬辞立刻回头,再次蹲到奚眠面前,放软了所有语气:“别怕,她们走了”
……
被贺烬辞当众维护的那个下午,奚眠以为,日子总算能稍微平静一点
可她不知道,恶意一旦缠上了人,就不会轻易松开。
放学铃声刚响,她被安念、江小暖、叶笙三人堵在了教学楼后侧偏僻的女厕所里。
门锁“咔嗒”一声被按死的瞬间,奚眠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三人身上的香水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住冰冷的瓷砖,长睫疯狂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你以为有贺烬辞护着你,就了不起了?”安念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揪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她细嫩的皮肤里。
“昨天在教室里,你装得可真可怜啊。”江小暖冷笑,抬手就将她鬓边的头发狠狠扯了一把。
奚眠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哭,也不敢反抗。她太习惯忍耐了,习惯了被人凶、被人骂、被人推搡,习惯了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她的错。
叶笙没说话,只是伸手猛地一推。
奚眠本就瘦弱,重心不稳,整个人狠狠摔在瓷砖地面上。
手肘、膝盖瞬间传来尖锐的疼,布料磨破,皮肤渗出血丝,冰冷的地面贴着她的掌心,刺骨的凉。
三人还不解气,将她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踩碎了她的笔,撕烂了她的练习册,连那盒她偷偷藏着、舍不得吃的牛奶糖,都被踩得稀烂。
“告诉你奚眠,离贺烬辞远一点。”
“你这种没人要的东西,不配。”
“再敢勾着他,下次就不是摔一下这么简单。”
奚眠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得很深很深。
眼泪无声地砸在伤口上,又疼又涩。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求饶,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们一眼。
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蝴蝶,翅膀碎了,连挣扎都不敢。
直到三人骂够了、发泄够了,摔门而去。
厕所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死寂,冰冷。
她慢慢撑起身子,手肘和膝盖疼得发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发颤。她一点点捡起被踩烂的东西,把碎掉的糖纸攥在手心,糖的甜混着血的腥,在心底涩成一片汪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贺烬辞。
她怕给他添麻烦,怕他觉得她麻烦,怕他知道她这么不堪、这么狼狈、这么满身伤痕之后,就不再给她带糖,不再对她笑,不再护着她了。
所以那天傍晚,她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学校。
没有等那道明亮的身影。
第二天,贺烬辞像往常一样,早早攥着牛奶糖等奚眠的到来
可座位空着。
课本整齐地摆放在桌上,阳光落在上面,却没有那个纤细安静的身影。
一整天,奚眠都没有来。
贺烬辞的心,从一开始的疑惑,慢慢沉成了一片不安。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正经历着怎样的疼与怕。
奚眠不是不想上学。
是她真的撑不住了。
昨夜她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一进门,迎接她的不是关心,而是母亲秦舒然劈头盖脸的骂声。
“死丫头,昨天死哪去了?沐晴想吃的草莓你忘了买,你还有脸回来?”
父亲奚明远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妹妹奚沐晴躲在母亲身后,得意地看着她,明明是她故意藏起了奚眠的书包,最后挨骂的,却永远是奚眠。
秦舒然看见她手臂和膝盖上的伤,非但没有心疼,反而扬手就是一巴掌。
“又在外面惹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晦气东西!只会给我添麻烦!”
巴掌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疼不过心口万分之一。
这个家,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自从有了奚沐晴,她就成了多余的、碍眼的、活该被骂被打的那一个。
打骂、冷落、忽视、偏心……早已刻进她从小到大的每一寸骨血里。
她的温柔,她的破碎,她的孤寂,从来不是天生的。
是被一点点磨出来的。
很久以前,父母就已经把她“丢”给了外公。
那个唯一会疼她、护她、把她捧在手心里的老人。
可她不想麻烦外公,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满身是伤的样子。
所以这一次,她依旧选择自己扛。
凌晨天没亮,她悄悄从那个冰冷的家跑出去,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处理伤口、包扎、拿药……全程都是她一个人。
医生替她清理手肘和膝盖的擦伤时,她疼得指尖发白,却一声没吭。
好在伤口不深,只是皮肉伤,包扎好,不仔细看便不会察觉。
走出医院时,天光大亮。
她没有去学校。
她怕贺烬辞看见她的伤,怕他追问,怕他发现她藏在安静外表下的、那一团乱麻般的病。
她早就病了。
在长期的冷漠、打骂、忽视、霸凌里,她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抑郁症、特定恐惧症,还有明显的躯体化症状——心慌、发抖、恶心、呼吸困难、浑身莫名疼痛。
是外公发现她不对劲,强行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药,她一直在偷偷吃。
每天躲在房间里,躲在被窝里,躲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吞咽下那些能让她稍微平静一点的药片。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不想让同学觉得她奇怪,不想让老师同情她,更不想让贺烬辞……嫌弃她。
所以她才那么安静。
安静到像随时会消失。
安静到把所有的疼、所有的怕、所有的病,都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处。
处理好伤口,奚眠没有回那个令她窒息的家。
她慢慢走向外公住的老小区。
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凉。
书包空荡荡,伤口隐隐作痛,口袋里的药盒隔着布料硌着皮肤。
她一个人,慢慢走,慢慢走。
像一株没有根的草,风吹到哪里,就停在哪里。
直到推开外公家那扇熟悉的门。
老人看见她包扎着的手和膝盖,瞬间红了眼。
奚眠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外公,我没事……不麻烦你。”
外公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叹了一声,苍老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小眠告诉外公谁欺负你了。”
奚眠靠在外公怀里,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轻轻颤抖。
她无家可归。
无人可依。
只有外公,和那个远在学校、眉眼明亮的少年。
是她漆黑世界里,仅剩的两点光。
而此刻,学校里的贺烬辞。
握着那颗早已凉掉的牛奶糖,望着空荡荡的座位,第一次觉得,心底那束他想送给她的光,好像落空了。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更不知道,他的小姑娘,正独自扛着一整个世界的疼。
———
外公把所有事情都默默扛了下来。
他没有质问,没有责骂,只是在听完奚眠断断续续、细弱发抖的讲述后,红着眼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说了一句:“眠眠不怕,以后外公给你撑着。”
第二天一早,老人便拿出自己攒了多年的养老金,又联系了一向心软疼她的小姑,两人一起,在离学校步行只有十分钟的小区里,租下了一间干净明亮的小单间。屋子不大,却向阳、安静、远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也远离所有恶意。
一切安排妥当,外公和小姑一同去了学校。
面对老师的询问,外公只说孩子最近身体不好,情绪也差,申请办理走读,方便家里人照顾。他一字未提霸凌,一字未提家里的冷漠与伤害,更没有说出她确诊抑郁焦虑的事——出门前,奚眠攥着他的衣角,红着眼眶苦苦哀求,声音轻得快要断掉:
“外公,不要说……我不想被同情,不想被当成异类,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这么脆弱,这么没用。”
老人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最终还是点了头。
走读手续办得顺利。
外公和小姑又去宿舍,把奚眠少得可怜的生活用品一一收好。那只小小的行李箱里,除了课本衣物,就只有一叠被仔细压好的淡粉色糖纸,被她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旧书里。
回到出租屋时,推门而入,一室安静。
奚眠正坐在靠窗的小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平板,屏幕里,正播放着一段轻柔的舞蹈视频。
音乐缓缓流淌,女孩们身姿轻盈,旋转、跳跃、抬手、落脚,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又漂亮。
看着看着,奚眠的眼神慢慢放空,指尖轻轻蜷缩,无意识地跟着视频里的动作,微微弯曲了一下手指。
一段尘封了很久、疼得她不敢回想的回忆,猛地涌了上来。
小时候的她,是真的很爱很爱跳舞。
软底鞋一穿,音乐一响,她就像一只可以自由飞的小鸟,所有的不开心都能暂时忘掉。那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可这份光,也被她最亲的人,亲手掐灭了。
后来妹妹奚沐晴也说想学跳舞,母亲秦舒然二话不说就报了名,所有最好的衣服、最好的鞋子、最好的老师,全都先紧着妹妹。
再后来,市里有一场重要的舞蹈考级比赛。
奚眠练得很认真,她跳得比奚沐晴好太多,老师都说,她一定能拿奖。
可奚沐晴自知比不过,回家就扑进爸妈怀里哭,哭得撕心裂肺,颠倒黑白地说:“姐姐在舞蹈班欺负我,她嘲笑我笨,嘲笑我没有天赋,她还说我一辈子都跳不好……”
没有一句是真的。
可秦舒然和奚明远连问都没有问她一句。
那天晚上,奚眠被他们堵在客厅里,怒斥了一整个通宵。
“你怎么这么清高?这么冷血?”
“没有我们花钱养你,你真以为自己能跳舞?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明天的比赛,你敢去试试,我们就打断你的腿,让你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一辈子都别想再跳舞!”
恶毒的话,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小小的心脏里。
她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不想放弃自己唯一的热爱。
比赛那天,她偷偷换好舞服,攥着准考证,从家里后门跑了出去。
她只想跳一次,就一次。
可刚跑到路口,就被送奚沐晴比赛回来的秦舒然撞了个正着。
女人脸色瞬间铁青,冲上来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像拖一只破烂玩偶一样,把她狠狠拖回了家。
关门声重重砸响。
巴掌、踹打、怒骂,混着她撕心裂肺的哭求,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
“既然你非要和你妹妹抢,非要不听话,那我们就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
“我看你这辈子还拿什么和她抢!”
奚眠被打得浑身是伤,硬生生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磕得青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绝望地求饶:
“我错了……我不抢了……”
“跳舞我让给她,钢琴我也让给她,所有东西我都让着她……”
“求求你们,不要打断我的腿……我再也不敢了……”
她跪了整整一个小时,哭到嗓子哑掉,哭到失去力气。
父母才终于冷冷松口:
“记住,是你自己说的。”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穿过舞鞋,再也没有跳过一步舞。
她的舞蹈梦,碎在了十几岁的那个夏天,碎在了亲生父母的手里。
……
“眠眠?”
外公轻轻的一声呼唤,把奚眠猛地拉回现实。
她慌忙眨掉眼底泛起的湿意,指尖飞快按灭了平板屏幕,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所有破碎的情绪,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还是那样安静,安静得像一触碰就会碎掉。
外公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下意识蜷缩起来的肩膀,心里疼得喘不过气,却什么也没戳破,只是把一杯温温的牛奶递到她手里。
“刚收拾好,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小家,没人敢来打扰你。”
奚眠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微微发抖。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很暖。
可她心里那片关于跳舞的地方,永远留下了一道不会愈合的疤。
她不敢再提,不敢再想,甚至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曾经那样热烈地爱过一件事。
就像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有多害怕黑暗,害怕厕所,害怕大声的说话声,害怕被人围住,害怕被抛弃,害怕自己是个累赘。
更不敢让那个每天给她带牛奶糖、眉眼永远明亮的少年知道。
她藏了一身的伤,藏了一身的病,藏了一个被碾碎的梦。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轻轻握住那杯温热的牛奶,很小声很小声地对外公说了一句:
“……谢谢外公。”
谢谢你,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给我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谢谢你,替我挡住所有风雨,还愿意守护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窗外风轻轻吹过。
小小的出租屋里,终于有了一点点,不像那个家一样冰冷的温度。
只是奚眠不知道,
远在学校的贺烬辞,
正握着一颗又一颗凉掉的牛奶糖,
满脑子都是她空了一天又一天的座位。
他还在等她回来。
等那个安静又温柔的小姑娘,
重新出现在他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