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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三章 异常值 ...


  •   异常值是数据中离群的点,往往是真相的入口;剔除异常值可以美化报表,但也会掩埋证据。

      场次六原来是这样
      时间:2024年11月18日,深夜23时20分
      地点:沈默的出租屋

      沈默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
      他把所有材料铺在地上。
      师父的信。
      赵明亮的照片、李德厚的底册、刘三女的证词。
      周培德的晚餐、马忠林的回忆、苏棠查到的企业图谱。
      银行回单复印件。
      他跪在地板上,看着这些纸片。
      二十年的碎片,此刻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周围。
      他缺最关键的那一块。
      师父临终前说的“原来是这样”——是什么?
      他拿起那张银行回单复印件。

      238,600元。

      2004年7月8日,从艾山县通达运输公司账户转出。
      收款人姓名被涂黑。
      用途:往来款。
      他拿起另一张纸——李德厚给的底册复印件。

      2004年7月8日县土产日杂公司结清前欠
      7村合计 238,600元

      同一天。同一笔金额。
      土产日杂公司从县扶贫办拿到钱,以三倍市价支付给7个村。
      7个村把钱以“集资入股”名义转给通达运输公司。
      通达运输公司把这笔钱转给——
      转给谁?
      沈默拿起周培德的银行回单。
      涂黑的名字下面,隐约能看见印蓝纸复写的压痕。
      他把回单对着台灯。
      调整角度。
      侧光。
      压痕很浅,但他看见了。
      三个字。
      第一个字,左边是“阝”,右边是——
      他把回单放下。
      他拿起手机。
      凌晨23时40分。
      他拨通苏棠的电话。
      “1999年到2004年,”他说,“省扶贫办的领导班子成员名单,你能查到吗?”
      苏棠没有问他为什么。
      五分钟后,她发来一份PDF。
      沈默打开。

      1999-2004年省扶贫办历任领导班子成员
      主任:王某某
      副主任:李某、张某、陈某
      纪检组长:周某某

      周某某。
      沈默放大名字。

      周明远,男,1940年出生,艾山县人。
      1995-2002年省扶贫办开发指导处处长
      2002-2005年省扶贫办纪检组长
      2005年退休。

      艾山县人。
      周。
      他打开户籍系统——下午苏棠给他开的临时查询权限。

      周明远
      配偶:张秀英
      子女:周培德(长子)、周培英(长女)

      周培德的父亲是周正业。
      周明远和周正业是什么关系?
      他输入周正业的身份证号。
      系统跳出关联人口信息。

      周正业
      户籍地:艾山县
      家庭成员:父亲周明山(已故)、母亲王氏(已故)、大哥周明远

      周明远。
      周正业的大哥。
      周培德的大伯。
      沈默把手机放下。
      2004年7月8日,238,600元。
      从周正业的公司,转给周明远。
      省扶贫办的纪检组长。
      负责监督扶贫资金使用的人。
      他把头埋进掌心。
      师父说的“原来是这样”。
      1999年到2004年,每年23万到25万。
      不是流向某个省领导。
      是流向管扶贫资金的纪检组长。
      那个本应监督这笔钱的人。
      周培德说的“上面安排的事,我做不了主”。
      不是推诿。
      是事实。
      他父亲的公司是通道,他是通道的操作者。
      真正收钱的,是他大伯。
      沈默抬起头。
      他想起周培德坐在师父身后的那四十分钟。
      他想起周培德说的“我不知道那是毒药”。
      他不知道。
      但周明远知道。
      沈默打开手机。
      凌晨0时07分。
      他输入那个陌生号码——K的号码。
      他打字:

      周明远还活着吗?

      发送。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手机亮了。
      不是短信,是邮件。
      发件人:K
      主题:异常值

      周明远,2005年退休,2008年患脑溢血,瘫痪在床,至今仍在省干部疗养院。
      他是师父2004年查到的终点。但他不是毒死师父的人。
      下毒的人,另有其人。
      ——K

      沈默看着那行字。
      不是周明远。
      是谁?
      他回复:

      是谁?

      发送。
      这一次,回复很快。

      你见过他。
      1999年冬天,石门村。
      2004年7月11日晚上,师父办公室。
      2024年11月16日,艾山县宾馆牡丹厅。
      他在每一个你失去师父的时刻,都坐在离你最近的位置。
      ——K

      沈默的呼吸停住了。
      1999年冬天,石门村。
      师父被马忠林打倒在地。
      他站在师父身后。
      当时他身边还有谁?
      他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二十年没有浮现过——他被人从后面架住双臂,动弹不得。
      架住他的人……
      他睁开眼。
      赵明亮。
      2004年7月11日晚上,师父办公室。
      周培德坐在椅子上。
      赵明亮站在门口。
      2024年11月16日,艾山县宾馆牡丹厅。
      周培德坐主位。
      赵明亮坐在他右侧。
      离他最近的位置。
      沈默握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K的新邮件:

      统计异常值的定义:
      在一组数据中,与其他观测值显著偏离的观测点。
      1999年到2004年,艾山县大多数干部选择了沉默。
      这是众数。
      有一个人选择了另一种沉默。
      他每年去师父墓前,拍一张照片。
      他在师父办公桌的夹层里藏了一份证据。
      他在2004年7月11日晚上,从师父办公室取走了一份银行流水。
      ——然后把流水最后一页撕下来,夹在自己的账本里,藏了二十年。
      他不是众数。他是
      异常值。
      ——K

      沈默看着屏幕。
      异常值。
      赵明亮。
      他想起那天在值班室,赵明亮说:
      “流水最后一页,收款账户的户名,是省扶贫办的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他保留了二十年。
      他在等谁来问?
      沈默拨通赵明亮的电话。
      凌晨0时23分。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
      “沈处。”赵明亮的声音很清醒,像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沈默没有说话。
      赵明亮也没有。
      沉默了很久。
      赵明亮开口:
      “2004年7月11日晚上,我从陈局长办公室取走的那份银行流水。”
      他顿了顿。
      “最后一页,收款人是周明远。”
      沈默听着。
      “我把那页撕下来,藏在自己账本里。”
      他的声音很低。“藏了二十年。”
      沈默:“为什么?”
      赵明亮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默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他开口:
      “因为那天晚上,陈局长跟我说——”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小赵,这页流水你拿走。我如果活不过明天,这就是证据。”
      他顿了顿。
      “我如果活过明天,你就烧了它。”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他让我选。”
      沈默没有说话。
      “我选了。”赵明亮说,“我选了等。”
      他顿了顿。
      “等了二十年。”
      电话挂断。
      沈默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师父信里的那句话:
      你要活着,算完这笔账。
      原来师父也跟赵明亮说过同样的话。
      只是赵明亮选了等。
      他选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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