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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破项目还没停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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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冷宫那位周贵人,疯了。”
御花园的假山后,两个洒扫内侍蹲在阴影里,手里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青砖缝。
“疯了?怎么个疯法?”
“说是成日对着墙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就几句话。”年纪轻些的内侍压低了嗓门,“什么‘这贴图精度不对’、‘UI间距歪了’、‘新手引导在哪里’——”
话音未落,年长的嗤笑出声:“这念的是哪门子经?”
“谁说不是呢。太医院去瞧过,说人没病,就是……”小内侍顿了顿,找不着合适的词儿,“就是不太像个人了。”
“嗐,冷宫那地方,待久了不成鬼也不成人。”年长的挥挥扫帚,“走了走了,管她疯不疯,横竖翻不了牌子。”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月洞门后。
日头偏西,冷宫的院墙落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周晚蹲在墙根,盯着地上那窝蚂蚁已经盯了一炷香。
蚂蚁排成队,从砖缝里钻出来,翻过一道浅浅的裂痕,爬向她昨夜偷偷搁在半块碎瓦上的米粒。领头那只触角晃了晃,后面的立刻跟上,秩序井然。
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这寻路逻辑写得还行。”
没人应她。
冷宫很静。静到她刚穿来那三天,以为自己聋了。后来听见宫人送馊粥时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才知道不是聋,是这地方根本没活气儿。
她穿来七天了。
七天前,她还是个996游戏策划,因为连续加班三周、在周报里写“项目是坨屎”而被优化。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傍晚,她买了一杯全糖奶茶,回家倒头就睡。
再睁眼,就是这张破破烂烂的架子床、满屋的蜘蛛网、一碗飘着可疑油花的馊粥。
以及——
【叮——欢迎回来,亲爱的管理员·周贵人】
【您已登录《盛世宫闱》V3.2.1】
【当前场景:冷宫·偏殿】
【当前状态:健康(?)/ 饥饿(65%)/ 精神值(???)】
【温馨提示:本游戏最后一次更新于三年前,部分资源加载失败属正常现象,如遇贴图丢失请点击右上角反馈BUG】
周晚当时盯着那行绿莹莹的系统字,沉默了很久。
久到系统字自己闪了闪,然后——
消失了。
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头在虚空点了点右上角。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点到了。
一个半透明的小窗弹出来,界面熟悉得让她眼眶发酸——那是她四年前亲自参与设计的BUG反馈表单,连默认文案都没改过:
【请简要描述您遇到的问题(限500字):】
她愣了愣,开始打字。
1. 场景加载异常。冷宫偏殿屋顶漏雨,瓦片贴图有明显拉伸痕迹,怀疑是UV坐标写错了。
2. NPC行为逻辑单一。送饭宫女每天只说“请用膳”,语气无起伏,怀疑未挂载情绪模块。
3. 数值系统疑似存在历史遗留漏洞。本人连续食用馊粥七日,饥饿值仅从80%降至65%,代谢速度不符合物理规律。
4. 精神状态监控失效,一直显示问号。这个Bug我记得在V2.0版本修复过,谁又改回去了?
5. 最重要的一条——
她停了停。
1. 这个破项目不是三年前就停服了吗,为什么我还登得进来?
点击【提交】。
系统弹出一行字:
【提交成功。感谢您的反馈,我们将尽快处理。】
然后——
没有然后了。
跟四年前一模一样。跟她在工位上深夜提交了无数个紧急Bug、第二天发现周报里一条都没改、产品经理说“这个版本先上线,下版本优化”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晚放下手,慢慢蹲回墙根。
檐角挂的那盏宫灯不知亮了多久,灯纱已经熏成焦黄色,里头的烛火一跳一跳的。
她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一下。
笑自己。
穿书了。穿进自己做的页游了。满宫上下没一个活人能聊两句,唯一搭理她的只有这个破反馈系统——而且还不干活。
这叫什么?
这叫乙方变甲方了吗?不是。
这叫甲方还是那个甲方,但乙方已经连服务器都不想维护了。
——那盏灯亮了一夜。
没人来添油。
第二日清晨,周晚被一阵嘈杂惊醒。
不是冷宫里的动静,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潮水漫过堤岸。她支起身,听见院外有急促的脚步声掠过,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语:
“……翻牌子……”
“……周贵人?冷宫那位……”
“……疯了……”
脚步声远去。
周晚靠着墙,慢吞吞把昨晚凉透的馊粥喝完。胃里坠得难受,她放下碗,心想:也行,翻牌子就翻牌子,横竖死过一回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太极殿里,那张宽大的龙案后头,有人正对着摊开的绿头牌发呆。
殿中无旁人。
内侍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屏退了,此刻只剩满殿沉沉的金丝楠木香,和一案未批的奏折。
那人三十出头,穿一身玄色龙袍,龙纹繁复到近乎堆砌——五爪金龙盘了整整十二条,云纹镶了三层金边,连袖口都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十二章纹。这袍子做得太重,他坐着时肩背都微微下塌。
他看了那绿头牌很久。
周氏,冷宫,无子嗣,入宫五年侍寝次数:零。
他伸出手,指腹在牌面上轻轻一蹭。
不是摸牌子,是蹭。
像人用手指去蹭手机屏幕上擦不掉的指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你这贴图,刷得出来吗。”
殿内空无一人,自然无人应答。
他又等了一会儿,把那块牌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工艺——木胎,贴金箔,边缘有轻微磨损,大概是反复用过。他端详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很长,像憋了三五年终于叹出来。
他把牌子搁回托盘,换了一块。又换一块。连着翻了七八块,每一块都要翻过来看看背面,摸摸边缘,甚至凑近了闻闻金箔的气味。
——三年了。
他穿来三年。
三年里他试过各种方法:半夜在御花园挖坑想找系统后门、拿朱砂在奏折背面画流程图、甚至装醉把奏折铺了一地在太极殿拼甘特图——
没有用。
这破游戏根本没有控制台。
他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他知道那些对他三叩九拜的大臣都是写死的NPC,他知道后宫佳丽三千有百分之九十是同一个脸模换了发色——
他知道。他都知道。
但他回不去。
他能做的只有把龙袍改成一稿又一稿——赤金、明黄、玄黑、赭褐、十二章纹加宽、云纹改瘦、袖子收两寸、腰线提三指——
他画了八十版。
没人说“好”。
没人说“就用第一版吧”。
甚至没人问他:你画这么多干什么,穿得过来吗。
他把第八十一版龙袍叠好,放进龙案底下的暗格里,站起身。
“来人。”
内侍总管小步趋入。
“陛下?”
他把那块周氏的绿头牌扔回托盘,当啷一声。
“今晚,冷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平平的:
“把这身龙袍带上。备纸,备笔,备墨。”
“朱砂要好的。”
入夜。
冷宫的门被推开时,周晚正蹲在地上数蚂蚁。
她回头,看见满院涌进来的灯笼火把,中间那道玄色身影逆着光,龙袍上的金线被烛火映得发亮——太亮了,亮到有点假,像没调好材质的Bloom特效,溢光溢得满身都是。
她眯起眼,心想:这谁调的渲染参数,曝光了知不知道。
那人走到她面前三步,停下。
身后内侍鱼贯退出,门在背后沉沉合拢。
冷宫里只剩他们两个。
灯笼挂在檐下,火苗细细地抖。周晚没行礼,她甚至没站起来。她蹲在原地,仰头看着这个穿得像个行走圣诞树的男人。
他垂眼看她。
她也看他。
对视了三秒。
五秒。
八秒。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气声:
“……周晚?”
她没答。
他又说:
“我是谢广鲲。”
她眨了眨眼。
“美术外包。”他顿了顿,补充道,“2022年《盛世宫闱》项目组,你写数值,我画龙袍——画了八十版,最后说还是用第一版那个。”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檐角的灯晃了一下。
周晚慢慢站起来。
她站直时才发现这人很高,肩宽背挺,只是那身龙袍太重了,压得他脖颈微微前倾。
她看着他那双被烛火映得深浅不定的眼睛,问:
“八十版,没人说留哪版?”
他摇头。
“一稿过?”
他又摇头。
“改需求了?”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
周晚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她偏过头,看着檐下那盏摇摇晃晃的宫灯,灯纱上熏黄的旧渍一层叠一层。
她问:“这破项目,还没停服?”
他没答。
灯笼又晃了一下。远处不知哪个宫苑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亥时三刻。
他在这片沉默里低声说:
“我试过联系运营。三年了,没收到过回执。”
周晚回过头。
月光下她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别开脸。
然后她说:
“我昨天提交了一个Bug反馈。”
他猛地抬头。
“按右上角,空的。但是能点开。”她顿了顿,“你说,这算不算回执。”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夜风吹过,檐角铁马叮当响了一下。
周晚垂下眼,重新蹲回去,对着那窝蚂蚁。蚂蚁们还在搬运米粒,领头那只触角乱晃,后面的依然紧紧跟随。
她没看他,声音低下来:
“谢广鲲。”
“嗯。”
“你画了八十版龙袍。”
“嗯。”
“没人定稿。”
“……嗯。”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那只领头蚁。蚂蚁打了个转,又回到队伍里。
她说:
“改需求的人,死了吗。”
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反正不是我。”
周晚没回头。
但她的肩轻轻松了一下。
半晌,她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
“……那行。”
“这项目,还能再抢救抢救。”
他把龙案抬到冷宫门口的时候,整个禁宫都轰动了。
没人知道陛下在想什么。
次日早朝,御史台连上三道奏折,弹劾周贵人“妖术惑君”“有失体统”“冷宫非议政之所”。
暴君坐在龙椅上,听完三道折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知道了。”
然后他把那三道折子叠在一起,边缘对齐,压平折角,放进龙案右侧标着“已阅”的匣子里。
动作很熟练。
像做过千百遍。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鸦雀无声的朝堂。
“众卿还有何事启奏?”
没人说话。
他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朕说一事。”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铺平,用镇纸压好。
满朝文武定睛一看——那是一张表格。
密密麻麻,横平竖直,顶头写着:
《关于优化冷宫基础物资供应及提升嫔妃生活质量的若干建议(草案)》
需求方:周贵人
协作方:御膳房、司设监、内官监
当前进度:待评审
暴君清了清嗓子。
“今天,”他说,“开个需求评审会。”
殿外晴空万里,几只麻雀落在琉璃瓦上,歪着头,往殿内张望。
不知是谁的朝笏“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没有人去捡。
——本宫入宫五年,不曾承宠,不曾争锋,不曾害人性命。
五年来唯一一次被翻牌子,来的不是男人。
是前同事。
而这位前同事把龙案杵在冷宫门口,铺开一卷空白的宣纸,提起蘸饱了朱砂的笔,抬起头来,一脸严肃地问:
“所以,你先说。这个Bug,怎么改。”
周晚看着那管笔。
看着纸上洇开的第一滴红。
看着他那双被长夜熬得微微发青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某个凌晨四点,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一夜。她提交完最后一个数值补丁,关掉Excel,揉着僵直的脖子走出办公室。
漆黑的格子间还有一个屏幕亮着,一个人还伏案在数位屏前画着图。
她那时不认识他,只瞥见屏幕上一袭未完工的龙袍,金线勾了一半,十二纹章里还剩“日”“月”“星辰”三章未填色。
她多看了两眼。
那人头也不抬,低声说:
“马上好。再给我十分钟。”
她没说话径直走向电梯间。
——那是她跟谢广鲲的第一面。
四年前,凌晨四点,公司内。
彼此都没来得及问名字。
周晚垂下眼,看着宣纸上那滴越洇越开的红。
“谢广鲲。”
“嗯。”
她伸出手,把那管笔从他指间接过来。
笔杆还是温的。
“第一,”她说,“冷宫屋顶漏雨,瓦片贴图错了。”
“第二,后宫嫔妃品级对应的月例数值存在逻辑矛盾——嫔年俸八百两,贵人才三百两,这个KPI系数是怎么算的?”
“第三……”
她顿了一下。
他没有催。
灯笼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一声。
“第三,我问过了,”她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这破项目……真没停服。”
“服务器谁交的钱,不知道。代码谁在维护,不知道。后台还能不能登进去,也不知道。”
“所以——”
她终于抬起头。
“所以在我们找到运营之前,”她说,“得先活下去。”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冷宫的门没关,夜风灌进来,吹得宣纸沙沙作响。
她低头,落笔。
第一行字工工整整:
1. 修复冷宫屋顶贴图(优先级:高)
他伸过手,扶住纸边。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大,照得檐角的琉璃兽头泛着冷光。
远处不知哪个宫苑,隐隐约约传来更漏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周晚写了几行字,忽然停笔。
“对了。”
“嗯?”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你画了八十版龙袍。”
“……嗯。”
“最后一版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赤金底,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
他一个一个数过来。
“……宗彝、藻、火、黼、黻。”
她听着,没有打断。
“第一版也是这些。”他说,“所以其实没什么区别。”
“那你画什么。”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做点什么。”
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三下。
周晚低下头,继续写:
2. 修正嫔妃月例数值(新方案:贵人五百两,嫔六百两,建议同步调整采购预算)
3. ——
她写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
这不是她的项目了。
她早就不拿这份工资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可是笔还在手里,纸还铺在桌上,对面还坐着一个人,等着她写下一行。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凌晨。
她走进电梯,门合上,屏幕上的龙袍还差三章没填色。
——那三章,后来他填上了吗。
她没问。
她继续写。
夜很深了。冷宫没有地龙,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他把龙案底下的手炉踢过来,她没客气,把脚搁上去。
宣纸写了小半张,朱砂干了又蘸,蘸了又干。
远处隐约传来鸡鸣。
他看了一眼天色。
“卯时了。”他说,“我先上朝。”
“嗯。”
他站起来,那身八十版的龙袍沉甸甸往下坠,他抬手正了正冠。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周晚。”
“嗯。”
“你刚才说,冷宫屋顶的贴图错了。”
“嗯。”
他顿了一下。
“那不是贴图错了,”他说,“是那年工期太赶,模型组没做屋瓦的LOD。”
“远处看没事,拉近了就拉伸。”
他的背影在门框里,被晨光勾出一道细细的边。
“这个Bug,”他低声说,“是我的。”
然后他迈出门槛。
周晚没有叫住他。
她低下头,把那条需求划掉。
在旁边写了新的:
1. 冷宫屋顶。谢广鲲的锅。已认领。
待修复。
天亮了。
檐角那盏宫灯燃尽了最后一截烛芯,火苗晃了晃,灭了。
周晚放下笔,把手拢进袖子里。
这破项目。
还能再撑几天。
——管它呢。
---
【第一章·完】
章末注:
次日早朝,暴君将《冷宫优化需求草案》交付廷议。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六十一载:
“帝议修冷宫事,御史以‘祖宗旧制’谏。帝沉吟良久,问:‘祖宗旧制,可写需求文档乎?’”
“御史不能对。”
“是日,工部奉旨修缮冷宫。”
——至于为什么修缮冷宫需要户部、兵部、刑部联席会议连开七日,
实录没写。
史官大概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