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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四点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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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最四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手机不断震动,我迷迷糊糊地捞过手机,接通放在耳畔,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对面没有吭声,意识混沌中我以为按到了挂断,想要看一眼手机但困意支配着我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蒙胧中听到有人说:“你走了,就别再找我。”
那声音冷冰冰,让人听得有些糊涂。总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根本不记得凌晨这通扰人的电话。
十一日的纽约已经进入冬时令,刚下飞机,冷气铺天盖地的袭卷我,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脖子往大衣里缩了缩。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令我感到身心疲惫,回到住所我睡了个天昏地暗。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收拾了一下准备做饭。
这是我家早些年买下的一套公寓,三室两厅,其中一间我妈留着给我留学的时候住,另一间则租给了一个中国留学生。
新室友不在家,也没有联系方式,于是我向邻居——一对友善的聋哑人夫妇借了把面。
鲜香四溢的葱油面端上桌,我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才想起看讯息。
但当我打开微信收到数十条讯息,却发现没有一条属于那个人,心情坠落至低谷,其他人的信息没兴趣回,手中的葱油面也不香了。
缓慢小口地吃着剩下的面条,回忆前天在机场,他没来送我。
留学的事决定得突然,我跟他说要走,他攥着我的手腕,问我:“非走不可吗?“我咬着牙说“是”他摔门而去,拉黑了我的手机号,只剩微信还留着一道缝,像他最后没说出口的挽留。
那天风大,我嗅到稻谷的清香,却没等风吹来那个人。
想到这里,我拿起手机打字:你还生气吗...删掉
在吃葱油面,按你教我的一个步骤也没落,很好吃……删掉
我到纽约了…删掉。
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句“在吗”发出去后,不出意料地石沉大海。
我咬着筷子,点进他的朋友圈,发现昨天下午他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一张图片,没有文字。
蔚蓝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稻田。
时间下午16:34,彼时我正坐在开往美国的飞机上,怪不得没看到。
我顺手点了个赞,放下手机专心吃面。
身后咔嚓一声,门被打开,我回过头,一个二十几岁的中国青年从门进来,手上拎着两大袋东西。
他对我的存在毫不意外,想必是老妈提前打了招呼。
青年在玄关换了鞋,热情地对我打招呼:你好啊,我叫郑林,英文名Tom,很荣幸与你成为室友。”
我回以微失:“你好,我叫许枫,英文名Roland, 很高兴认识你。"
他回厨房放东西,偏过头问我:“你留学学什么的?”
我嗦掉最后两口面,抽了张纸利索擦嘴:“音乐。”
郑林"哦”了一声:“音乐啊,很不错,我学设计的。"
我嗯了一声,将碗清洗后放回厨柜,看着郑林将新购入的新鲜食材塞入冰箱。问:"要我帮忙吗?”
郑林头也不回塞进两听啤酒,答道:“不用,你先去休息吧,我很快就收拾好了。等明天我明天再做一顿好吃的当迎接你。”
我也不客气:“行“末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
。
洗完澡擦干头发,我坐在床上,我先是回了老妈的邮箱,再看了眼微信。挑了几个人回复,其他的置若罔闻。
突然地,我看到那个人回复了我。
也不能说是回复,准确来说,是拍了拍了我。
“Li“拍于拍“我”。
我欣喜若狂,这是这几天以来他的第一次回应,虽然他什么都没回,但至少代表我发的讯息他都看过。
我连忙打字:
“我到公寓了,纽约特别冷^_^”
“新室友不在,我找邻居借了把挂面。”
"做的葱油面,很好吃。"
"你没来送我,我有点sad??^??”
先前睡了大半天,这会儿清醒的很。
上号打了几十把游戏退回微信,他没回.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我仍感到失落。
隔天到新学校报道,开启了我的音乐理想新生活。
三个月后和同校的几个同样是中国人的留子组了乐队,时时跑到酒吧驻唱,也是小有名气。
当然,我也没忘记那个人,我时常给他分享我的生活:
“新室友做饭特别历害,我打算学习一下,等回国给你露一手”
“有个老外骂我们乐队人写的歌难听,sad.??^??"
“莱恩夫妇居然居然会做中国菜!很美味!他们有的很友好,我打算有空去学手语:不然交流起来很麻烦”
“啊啊响,编曲好痛苦QAQ以求上天赐我永不枯竭的创作灵感!”
“我好像真的不适合搞音乐。。。”
Li“拍了拍自己说“贝多芬”
“贝多芬?你是想跟我说他双耳失聪仍坚持创作音乐吗?”
“人家是天才,我不是。。。”
"想了一天,我认为你说的对,人家听不见都能写歌,我一个健康健全的人也能!”
“来恩夫妇送了我两盆自己养的花(图片)(图片)”
“黎星!我们乐队的歌火了!你听了吗!”
(分享音乐)
时间一直在往前走,眨眼便是两年。
这两年,我像个胆小的偷窥者,看见纽约的初雪会拍给他,吃到合口味的中餐会分享给他。
可所有的消息石沉大海,唯一的同应,只有偶尔的、轻描淡写的拍一拍,像他在说,我看见了,却不想理你。
又是十一月,堂叔打来电话,说爷爷走了,让我立刻回国。
郑林得知我要回国,极不舍地来送我:“等你回纽约我就要搬走了,到时候请你去中餐厅吃饭,真不知道我这样完美的室友走了还能有谁配当你室友。”
我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谁稀军你。”
莱恩夫妇也来给我送行,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没去学手语,但也勉强能看懂他们想表达的意思。
他们说:“祝你一路顺风”
十多个小时的辗转,落地时家乡正飘着小雪。
当十一月的冷风拂过我的脸颊,我心里生出一丝久归故土的惆怅。我也并非完全不怀念这里,只是身不由己。
我没让家里人来接我,我说黎星会来接。
在机场门口站了几个小时,天已经黑了个彻底,我换了个姿势继续站,盯着20小时前发的信息发呆。
“黎星,我回国了,你来接我好不好?”
路过的车灯亮了又亮,我等的人没来。
是了,他又没同意来接我,我到底在徒徒地等什么呢?
我揉了揉失落的眼睛,打算打车。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我面前停下,后备箱缓缓打开。
我眨眨眼,这么晚居然还有来机场的计程车,老天还是可怜我的。将行李放入后备箱,我绕到副驾,打开车门。
弯腰看到司机的脸时,我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看我,直视着前方,见我久没有动作,冷冷说道:“还不坐?”
我闻言,竭力收回快要掉落的泪珠,坐上了副驾。
我以为我见到他我会很高兴,可心情像打翻了调味瓶,酸甜苦中合在一起缠绕着我,刺激得我说不出话。
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话不知道怎么说。
他什么时候来的?刚才?还是更早?又看了我多久呢?这两年他过的好吗?
他是什么意思呢?不理我却来接我。
好想把所有的疑问一口气提出来,又怕听到答案。
我系上安全带。他不看我,我亦不敢看他。
“去哪?”他问,
我垂着头摩挲手指,强装镇定,说了上车后第一句话:“你家。”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我于余光中窥见他看向我。但他什么都没说,目光又移向正前方,发动了车。
车窗外的树影倏忽后掠,我看着那道归家的路口,被车轮轻轻擦过。
汽车驶向他家的方向,我不禁勾起了唇角,
去到他家,他帮我拎了行李上楼,放在客卧。
我坐在沙发上,悄悄打量他。他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比两年前挺拔了些,下领线更锋利,整个人透出一股生人忽近的高冷气质。
目光却总是移向别处,权当我是陌生人。
我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肚子恰巧咕叫了一声。
我状似不经意,叹了口气:“突然就好想吃葱油面啊!”黎星推开厨房的玻璃门,却又转身去了书房,意思简言意骇:想吃自己动手。
我撇了撇嘴角,十分遗憾:好嘛,这是还生气呢,我以为今天能吃到他煮的葱油面。
我迅速做了两碗葱油面,端上桌,到书房用他能听见的声音说:“哎呀面不小心下多了,多出一碗怎么办呢?
我故作遗憾的语气:“只好等明天倒掉了呢。”
书房内仍是没有动静,我饿得不行,三两下解决了自己的那一碗就回了客卧。
房门虚虚掩着,我透过缝隙看到黎星从书房出来,径直在餐桌坐下,盯着那碗面看了好久,才慢慢将已经坨掉的面吃掉。
第二天一早他就送我回了老宅,在接下了来几天,他一直守在老宅,帮着处理杂事、守夜、事事周全,却唯独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夜里我坐在爷爷的书房,无视门外的争吵,翻着旧相册,里面有我和黎星的合照,少年时的我们靠在老巷的枫树下下,他捏着我的脸,笑得眉眼弯弯。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黎星,端着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杯壁的温度烫到我指尖,我看到他挽起的袖口,腕间露出我送他的旧手表。
说不清内心什么感受,那块表揪着我的心,像是叫我今晚就和他说个清楚。
我往后翻了一页相册,问:“谁占上风?”
黎星知道我是在问书房外为了爷爷的遗产争得鸡犬不宁的亲戚,见我一副不回答就一直问的模样,答道:“许琳阿姨。”
我合上相册,偏头一笑:“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呢。”
黎星没回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看。
我放下相册,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沙发靠近他,将书从他手中抽离,另一只手挑起他的下颚,强迫他直视我。
“我都回来了,你还生气?”我说。
“他们吵架影响了你的情绪。"黎星看着我,淡淡的说。“你冷静一点。”
“不许再生气"我冷冷的说。
黎星沉默了好久,忽地,他抓住我的手腕翻身将我压倒在沙发上。
“我知道你有你的追求。”他伸手扣住我的手,凝视着我,眼底翻涌着委屈和怨怼,声音也逐渐颤抖。
“可你走的时候,连一句舍不得都没说。”
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 ,带着冷雪的湿气,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你知不知道,拍一拍的意思,是我想回你,又怕一开口,就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啪。
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我脸上。
“我知道你只回来几天就又走了,我不找你说话是怕你走了我又会难受很久。”
内心的世界忽然崩塌,我再也抑制不住我的眼泪,任由它从我眼角流下。
我颤抖着说: "我也很想你,想老巷的糖糕,想和你一起走的路,难过的时候特别想跟你说,我悔了,我想回来……"
"老爷子书房内的保险柜……小枫?小星?你们……"门口传来不可置信的女声。
我惊愕的看着门口的老妈和其他亲威,忙推开了黎星,又慌忙的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妈...”
我妈沉默了几十秒没说话,不光是我妈,连同她身后的亲戚们都鸦雀无声,整栋公寓如同死寂一般。
我小心翼翼的开口,连呼吸都在颤抖:"妈…我…"
我妈深吸了几口气,表情还算平静,说出的话却尖锐如刺,狠狠扎进我心脏:“明天送完你爷爷最后一路就回纽约吧,我联系秘书给你订机票。”
“现在,你,回房间。”
我急了:“妈!我们没有……"谈恋爱。
我妈打断了我的话:“回房间。”
眼泪又回到眼眶打转,我看到黎星想说话我妈作了个打住的手势,又瞥了我一服,我吞下眼泪,上楼回了房间。
后来书房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黎星吃完饭就回了他家,而我的手机被扣留,直到上飞机前我妈才还给我。
然后我就联系不上黎星了。
。
今天是我回到纽约的第七天,我还是联系不上黎星。与之前不同的是,现在连拍一拍都没有了。
我知道他肯定被关在黎家老宅,没有办法联系我,可我不甘,明明我们都把话说清楚了,明明我们都要重归于好了。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老宅的灯亮着,梦到廊下的枫树影子轻轻晃着,梦到他牵着我的手,走在空荡的老巷里,手心的温度,是我漂洋过海,也想要寻回的人间烟火。
恍然惊醒,只有漆黑的房间和残留在眼角的泪。
天亮后我照旧回校上课,郑林要兑现诺言请我去中餐厅吃饭,于是下课我背着曾经黎星送我的吉他就去了。
。
那天的事很久以后我都还记忆犹新。
因厨师操纵不当,引起煤气管着火,中餐厅发生了爆炸。
昏迷前我看着烈焰舔舐琴身,曾抚过千万遍的木吉他烧成焦黑残骸,弦断灰扬,心中最后一点念想也都烧成灰烬。
再次睁眼是在医院。出院后我变得喜怒无常,整个人萎靡不振。
我妈给我办了休学并托莱恩夫妇照顾我。
那段时间,为了能更好他与他们交流,我学习了手语。
莱恩夫妇对我们过最多的手势是:一手握拳举至胸前,再慢慢张开手指,指尖向上。
意思是希望。
可能是上天怜悯我,亦或着是莱恩天妇的祝福,我和黎星终于得以联系。
手边的手机不断震动,提示有来电,我任由它响了几十次都无动于衷,十几个小时后我才回复黎星:手机关机,没听到你电话。
对面近乎秒回:“那下次听到可以接吗?”
我顿了半响,回:“看情况。”
黎星:“好。”
我看着这条信息发笑,没有接你电话的情况了。
因为我在中餐厅的那场爆炸后,我就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