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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子 计划着,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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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以一种诡异的平静,缓缓展开。
林奕没有再提离开,沈祐也没有再提送他走。两个满身伤痕、无家可归的少年,在一栋空旷冰冷的房子里,开始了沉默的共生。
沈祐依旧在上学。
每天清晨,他会准时起床,简单洗漱后,走进厨房煮粥。火很小,锅里的米慢慢翻滚,香气清淡,在空旷的屋子里散开。他动作熟练,显然已经做过很多次。做好早餐,他会轻轻敲一下林奕的房门,提醒他起床。
林奕总是醒得很早。
他不敢赖床,不敢麻烦沈祐,更不敢给这个家添一点乱。每天沈祐一出门,他就开始收拾屋子。
客厅里的酒瓶被一一收拢,烟蒂扫进垃圾桶,茶几擦干净,沙发上的衣服叠好,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他做得安静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方式,让这个地方,稍微像一个家。
他没有上过学,不认识多少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只知道,沈祐对他好,他就要对沈祐好。
沈祐给了他一个住处,他就要把这个住处打理干净。
沈祐放学回家,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总是亮着的灯与整洁的屋子。
他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然后,他会从书包里掏出一点东西。
有时候是一个面包,有时候是一颗水果糖,有时候是一包干脆面。
“给你。”
林奕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
对他来说,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过。
没有人给过他零食,没有人在意他饿不饿,没有人问他冷不冷。
沈祐是第一个。
沈祐的父亲很少在家。
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外面酗酒、赌博,直到深夜才一身酒气地回来。他一进门,整个屋子的气氛就瞬间降到冰点,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奕学会了听脚步声。
沉重、踉跄、带着粗暴气息的脚步一出现,他就立刻躲进房间,锁上门,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不敢太重。
打骂声依旧会准时响起。
男人的怒吼,酒瓶的破碎,家具的碰撞,还有沈祐压抑的闷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奕缩在被子里,眼泪不停地掉。
他恨自己没用,恨自己不能帮沈祐,恨自己只能躲在房间里,听着那个人被打,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生怕惹恼了那个男人,给沈祐招来更重的打骂。
有一次,男人打得格外凶。
林奕在房间里听见沈祐重重摔倒在地的声音,还有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与懦弱,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勇气冲散。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沈祐倒在地上,额角渗出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男人手里举着一个破碎的酒瓶,眼神猩红,还要再砸下去。
“别打他!”
林奕冲过去,扑在沈祐身上,像一只护崽的小兽,对着男人尖叫,“别打他!”
男人被他突然的嘶吼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扬手就要朝林奕扇过来。
就在这时,沈祐猛地睁开眼。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林奕死死护在身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刺目得吓人。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温度,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你敢碰他一下试试。”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男人被他的眼神震慑住,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松开了手,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狠狠摔上了门。
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满地狼藉,与两个喘息的少年。
林奕扶着沈祐坐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沈祐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疼不疼……”他哽咽着问。
沈祐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身上的戾气完全不同。
“不疼。”
“你骗人。”
“没骗你。”沈祐看着他,眼神认真,一字一句,“只要你没事,就不疼。”
林奕再也忍不住,扑进沈祐怀里,放声大哭。
沈祐轻轻抱住他,拍着他的背。
怀抱不宽,却异常安稳。
那是林奕人生中第一次知道。
原来被人坚定地护在身后,是这样的感觉。
那天之后,林奕更加依赖沈祐。
也更加害怕失去他。
他开始留意沈祐身上的每一处伤痕,脸上的淤青,手腕的红印,后背隐约可见的青紫。他不敢问,却记在心里,每多看一次,心口就多疼一分。
他也渐渐知道了沈祐的过去。
这个家,曾经真的很富裕。
沈祐的父亲白手起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境优渥,生活体面。沈祐小时候,也过过不愁吃穿、被人疼爱的日子。可后来,生意一夕崩塌,负债累累,从云端狠狠跌落泥潭。巨大的落差击垮了那个男人,他开始酗酒、赌博、暴躁易怒,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母亲受不了,离开了这个家,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这座宽敞的房子,就只剩下沈祐,和一个面目全非的父亲。
家暴,成了日常。
沈祐的少年时代,被伤痛、恐惧与压抑填满。
他没有快乐,没有温暖,没有依靠。
直到那个雨夜,他在楼道口,捡到了同样无家可归的林奕。
林奕听完这些,心里更酸。
他没有过去,一无所有,从一开始就在泥泞里。
可沈祐曾经有过光,又被硬生生推入黑暗。
哪种更疼,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想替沈祐挡住一点冷。
哪怕只有一点点。
沈祐依旧每天上学、打工、默默忍受。
林奕依旧每天收拾、等待、小心翼翼。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一座冰冷的牢笼里,相互依偎,相互取暖。
屋子里渐渐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息。
不再只有酒气与压抑,多了一点清淡的饭香,多了一点干净的洗衣粉味道,多了一点少年之间沉默的陪伴。
沈祐会在林奕洗碗时,安静地站在旁边。
会在林奕发呆时,轻轻递给他一杯水。
会在夜里林奕做噩梦惊醒时,在隔壁轻声说一句:“别怕。”
林奕会在沈祐放学前,把他的校服熨平。
会在他受伤时,偷偷准备好碘伏与棉签。
会在他沉默不语时,安安静静陪在一旁。
他们很少说话,却异常默契。
有些情绪,不必言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足够懂得。
林奕常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他会想,如果没有那个酗酒暴力的父亲,如果这个家一直温暖,如果他们可以不用害怕,那该多好。
他不敢说出口,只在心里悄悄期盼。
期盼有一天,他们可以逃离这里。
期盼有一天,沈祐不用再挨打。
期盼有一天,他们能有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他不知道,沈祐也在悄悄计划。
计划着,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