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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落长街各一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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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璥玉下楼的时候,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正收了最后一锅,铁锅里还剩个底。他指了指,那人利索地包了三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
他捧着三包栗子上楼,推门进去。
沈昭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层浅淡的金色镀得更深了些。他手边的茶没动过,那盏空着的茶倒是不冒热气了。
谢璥玉把三包栗子往桌上一放。
油纸包叠成一座小山,最上头那包还在往外渗着糖渍。
“喏。”
沈昭明低头看了看那三包栗子。
又抬起眼。
看着他。
“三包?”
谢璥玉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拆开一包,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一包给你,一包给我爹,一包——”
他顿了顿。
“给你爹。”
沈昭明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嚼着栗子,没说话。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卖布的、卖绢花的、耍把式卖艺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沈昭明垂下眼,看着那三包栗子,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那包。
油纸还烫着,隔着纸能感觉到糖渍的黏。
他捏了一颗。
放进嘴里。
嚼了嚼。
谢璥玉看着他,眼神莫名有些亮。
“甜吗?”
沈昭明没有答。
他又捏了一颗。
谢璥玉忽然觉得这人也是有些孩子气在身上的,抑制不住的笑问:
“不甜你吃两颗?”
沈昭明抬起眼。
看着他。
“甜的。”
声音很轻。
谢璥玉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剥他的栗子,只不过动作有些别扭,略显滑稽了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就这么坐着。
一个剥栗子,一个吃栗子。
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三包栗子见了底,桌上的茶彻底凉透。
谢璥玉拍了拍手上的糖渍。
抬起眼,看着沈昭明。
“那封信的事,”他说,“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昭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然后他开口。
“世子想知道多少?”
谢璥玉盯着他,双臂环胸。
“我想知道全部。”
沈昭明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像一潭结冰的水。
“全部?”
他重复了一遍。
“世子确定?”
谢璥玉没有犹豫,话音未落却已然抢答:
“确定。”
沈昭明有些好奇谢璥玉这番举措,但他到底还是没问,只是慢慢播着凉透了的栗子堆成山放在一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街市的喧嚣渐渐安静下去,茶博士上来添了回水、又被那气氛吓得悄悄退下去。
然后他开口。
“十四年前那封通敌信,”他说,“用的是我父亲的私印。”
谢璥玉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个。
“那枚私印,我父亲从不离身。”沈昭明继续说,“除了他自己,只有一个人见过。”
谢璥玉的脊背绷了起来,似乎是从沈昭明的话里读出了“山雨欲来”的意味。
“谁?”
沈昭明抬起眼。
看着他,缓缓念出两个字。
“先帝。”
谢璥玉拧眉,事情进展了这么久,当年之事,别说是当年的人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也聊胜于无。可问题恰恰就在,这件事情牵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先是沈淮,再是他爹谢峥,半路又杀出来个太子,结果现在却是连“先帝”都在其分一杯羹,理应来说这应该是举国轰动的案子,可为何尘封了如此多年,仍未有个合理的解释?
究竟是谁堵住了悠悠众口?
谢璥玉觉得事情愈发扑朔迷离了起来,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将本来好好的线全部打成了死结一样,就像是根本不想让人看见那般,又心虚的覆盖上了一层厚雪,经年累积,叫人看不真切。
“先帝?”谢璥玉故似平静的问。
沈昭明点头。
“十四年前,我父亲最后一次回京述职,曾向先帝呈上过一封密奏。那封密奏上,盖的就是那枚私印。”
“后来那封密奏,被留在了御书房。”
谢璥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御书房。
能进御书房的人——
他想起太子那双不眨的眼睛,想起那句“孤在呢”,又想到那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孤”。
他忽然问。
“你是说,那个人——当年就能进御书房?”
沈昭明点了点头,肯定了这个猜测。
谢璥玉攥紧了手里的栗子壳,壳碎了,扎进掌心,有点疼。
“那现在呢?”他问,“那个人现在——还能进御书房吗?”
沈昭明看着他:“能。”
谢璥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有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情感压迫,同时也有对危险来临时本能的抗拒,他毕竟闲散惯了,前半生又顺风顺水,乍一听到这些,头都大了,复杂的想法像织网,把处在网格中心的他牢牢束缚起来,一点光亮也不给。
让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逐渐窒息,最后与这张网同化。
他看向沈昭明,又忽然想起来这人告诉自己的那八年,谢璥玉根本不敢去想,一个孩子该怎么独自面临那八年,又是如何一个人在阴暗里密谋,悄悄操纵全局?
他想不到也不敢想,匆匆略过这个话题,继续问道:“你查了三年,查到的就是这个?”
沈昭明点头,“不止。”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放在桌上,推到谢璥玉面前。
上面只有两行字。
“十四年前,北境战报入京当日,太子萧钰曾独自在御书房待了两个时辰。”
“次日,谢府被查。”
谢璥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像是刻进了眼睛里。
他抬起头,看着沈昭明,眼眶有些猩红了,情绪的过大落差让他略微有些失态,过了很久,才闷闷的问:“你确定?”
沈昭明没有回答,因为他有些不忍,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怜悯之心从何而来,仿佛是孩童时期的自己跨越了那八年送来的,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
谢璥玉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外头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冷。
他想起太子那张温和的脸,想起那句“孤在呢”,想起那双不眨的眼睛。
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谢璥玉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他知道吗?”
沈昭明看着他:“知道什么?”
谢璥玉说。
“知道你在查他?”
沈昭明没有立刻回答,看着桌上那堆栗子壳“知道。”
谢璥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了,还让你活着?”
沈昭明抬起眼。
“他动不了我。”
谢璥玉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昭明没有直接告诉他,只是把那攒成小堆的栗子推到那人面前,哄孩子似的指了指,说:“世子这么聪明,不妨猜一猜?”
谢璥玉也没多想,随手抓了个顺眼的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嚼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了。
“你装病——”
他顿住。
沈昭明看着他,眼睛有些亮。
“嗯。”
谢璥玉想起那些传言。
三步一咳,药不离口,宫里最精致的易碎品。
他想起那夜冷宫偏殿,这人回过头来时,眼底翻涌的杀意。
他想起那些凉透的药、那些熏了八年的药气、那些满朝文武小心翼翼的眼神。
装病八年。
把自己装成一个将死之人。
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了多久,构不成威胁。
让那个人明明知道他在查,却动不了他。
因为——
谢璥玉忽然问。
“他动你,会怎么样?”
沈昭明看着他。
“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太子容不下一个病人。”
“还是一个快死的人。”
谢璥玉了然的一笑,这局棋,看来早已蓄谋已久,而他,早在与他初遇时,便已然入局了。
他看着沈昭明的眉目,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淡得不像活物的眼睛。
他忽然问。
“你这病,还要装多久?”
沈昭明耸了耸肩,无所谓的回道:“装到真相大白那天。”
谢璥玉的心揪了一下。
真相大白那天。
那天是什么时候?
一年后?
两年后?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忽然说。
“那我呢?”
沈昭明抬起眼,听见谢璥玉说:“我怎么办?”
沈昭明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发现自己是越来越跟不上谢璥玉的脑回路了。
谢璥玉盯着他,眼眶因为刚刚的情绪波动,还是有些红:“你就让我看着你继续装病?”
沈昭明垂下眼,不想再去看那双眼睛。
“世子不必——”
“不必什么?”谢璥玉打断他,“不必管你?不必掺和?不必知道太多?”
他猛的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背对着沈昭明,凛冽的冬风肆无忌惮的吹进来,谢璥玉站在通风口,深深吸了口气。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条街都白了。
他忽然喊了一句那人的名字。
“沈昭明。”
身后那人意料之中的没有应答。
谢璥玉自顾自的继续说:“你知道我昨夜里想了一宿,想的是什么吗?”
沈昭明还是没有说话。
谢璥玉继续说。
“我想的不是那封信,不是太子,不是我爹。”
“我想的是你。”
沈昭明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谢璥玉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
“我想你这八年是怎么过的。”
“想你这八年有没有人陪你说话。”
“想你这八年有没有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了,因为他怕提起那八年,第一个受不了的人会是他。
窗外的雪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很轻。
“世子。”
“这八年,没有人。”
谢璥玉的呼吸停了一瞬,转过身。眼神死死的盯着沈昭明。
沈昭明坐在那里,桌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他就坐在那片凉透的茶盏后面,看着谢璥玉。
那眼神很淡,淡的几乎能看见那双眼里的所有。
像隔着一层雾。
可谢璥玉忽然从那片雾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杀意。
也不是等待。
是——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忽然想走过去。
走过去,把那盏凉透的茶倒掉,给他换一盏热的。
他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干了,沉默的将窗户关严,又沉默的朝沈昭明走去。
端起那盏茶,倒进旁边的渣斗里。
然后拿起茶壶,重新斟了一盏,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他把茶盏放在沈昭明面前。
低头。
看着他。
“喝。”
沈昭明抬起头。
看着他,那层雾淡了些。
他端起茶盏。
喝了一口。
谢璥玉在他对面坐下。
看着他把那盏茶喝完。
“沈昭明。”
那人放下茶盏,抬起眼。
谢璥玉说。
“你查了三年,查到的东西就这些?”
沈昭明点头。
谢璥玉又问。
“接下来呢?”
沈昭明看着他。
“世子想做什么?”
谢璥玉想了想。
“我想见太子。”
沈昭明的眼睫动了一下。
“见他做什么?”
谢璥玉说。
“看看他那双眼睛,到底藏着什么。”
沈昭明没有说话。
谢璥玉看着他:“你不让我去?”
沈昭明摇头。
“不是不让,”他顿了顿,“是去了也没用。”
谢璥玉不解,“什么意思?”
沈昭明说。
“他不会让你看出什么。”
他顿了顿。
“他那双眼睛,我看了三年。”
谢璥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沈昭明,试图将这双眼和脑子里太子那双眼放在一起对比。
沈昭明也在看着他。
良久,谢璥玉先破了攻,他懒洋洋的询问:“那我该做什么呢,沈太傅?”
“世子什么也不用做。”
“什么也不用做?”
沈昭明点头。
“等。”
谢璥玉盯着他。
“等什么?”
沈昭明的耐心自从和谢璥玉合作之后,就变得格外的好。
“等他动。”
等太子动?
太子动什么?
谢璥玉问:“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动?”他忽然有点烦躁,“沈昭明,”他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沈昭明没有答。
谢璥玉盯着他。
“说。”
沈昭明这人,不该真诚的时候格外真诚,就像现在——
“很多。”
谢璥玉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沈昭明明理所应当的给出自己的答案:“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谢璥玉忽然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压着火的笑。
“危险?”他说,“你觉得我怕危险?”
沈昭明看着他。
“世子不怕。”
他说。
“我怕。”
谢璥玉突然就顿住了,他看着沈昭明,难得的,沈昭明没有躲他的目光。
就那么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刚经历过风暴的湖面,底下却是波涛汹涌的。
谢璥玉还从那潭水里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
担忧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气越发的冷了。
良久,谢璥玉还是妥协了。
对于沈昭明,他总是可以劝说自己为其妥协。
“沈昭明。”
那人应了一声。
“嗯。”
谢璥玉继续顺下去:“你不让我知道,我就不问。”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昭明看着他。
“什么事?”
谢璥玉说。
“有事的时候,别一个人扛。”
沈昭明的眼睫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嘴唇微微抿着,不知从何而答。
谢璥玉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答。
他又说。
“你说过的,选错了,一起扛。”
沈昭明看着桌上那盏空了的茶盏,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好。”
谢璥玉笑了,这回是真的笑。
以前他怎么不觉得,沈昭明这么听话呢?
他站起身,从容的整了整衣冠,全然没有刚刚失态的模样,脸上甚至还堆着笑意。
“那我走了。”
沈昭明也站起身。
“嗯。”
谢璥玉走到门口,停住了,像往常那样喊住了他:“沈昭明。”
身后那人也像往常一样没有应他,等待着他开口说话。
谢璥玉说。
“那三包栗子,有一包是给你爹的。”
“你找个时间去拜祭他,替我带过去。”
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隐进了雪里。
沈昭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栗子壳。
三包栗子,两包吃完了。
还有一包,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油纸包上还沾着糖渍。
他伸出手。
拿起那包栗子。
贴在胸口。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点微薄的热度。
窗外风雪呼啸。
——
谢府。
谢璥玉推门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爹不在。
整座院落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孤零零的烛火,想那些沈昭明瞒着他的事。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摸出一把匕首。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北征时用的,刀身上还有血迹洗不掉的痕迹。
他把匕首抽出来。
就着烛火,看了很久。
然后插回去。
放回原处。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
研墨后提起他已经很多年没用过的笔,写下几个字。
“萧钰,十四年前北境战报入京当日。”
他盯着那行字,像是要把字形都融入到骨血里,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揣进了怀里。
吹灭烛火,走出书房。
这期间雪还在下,他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风雪。
忽然笑了一声,“沈昭明,”他对着风雪说,“你等着。”
——
三日后。
东宫。
太子萧钰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折子。
内侍躬身进来。
“殿下,谢府世子求见。”
萧钰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已料到了谢璥玉会来一样。
“让他进来。”
等谢璥玉走进来的时候,萧钰已经放下了折子。
他坐在那里,披着明黄色的旧衣,眉目冷硬,已经初见帝王的雏形,他看着谢璥玉。
谢璥玉也看着他。
此刻,对视也是一场战争。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息。
萧钰先开口。
“世子今日来,有什么事?”
谢璥玉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放在案上,推到萧钰面前。
萧钰低头,匆匆扫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看着谢璥玉,那眼神仍然很平静。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谢璥玉说。
“十四年前,北境战报入京当日。”
他顿了顿。
“殿下在御书房待了两个时辰。”
萧钰没有说话。
谢璥玉继续说。
“次日,谢府被查。”
萧钰看着他。
良久。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示人而精心装出来的温和的笑,是另一种藏着警告意味的笑,有些冷意。
“世子,”他说,“你查这些做什么?”
谢璥玉也不惧,大胆的盯着萧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扣着桌面。
“殿下说呢?”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疼。
“世子。”
谢璥玉没有应。
萧钰说。
“太傅那个人,你离他太近了。”
谢璥玉的脊背绷了一下,莫名有些抗拒萧钰接下来的话。
“有些事,他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谢璥玉,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世子想知道那两个时辰前发生了什么吗?”
谢璥玉盯着他。
萧钰笑了笑。
“那两时辰,孤在等一个人。”
他拖长了语调,不急不忙地补充道: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