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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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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鸿雁说自己记得路,根本就是笑话。
他和晚鸿雁认识七年,本科四年,硕士三年,这个人嘴里跑出来的火车,可以贯通西伯利亚大铁路!
而现在,他不幸又被这辆火车不幸创死一次。
一个东西南北都不分的人,自信领头。两人往山下走,一路歪七扭八,来时路没找到,硬是给霍水带到沟里去了,等霍水从泥塘子里艰难爬出来,天已经成了青黑色,月亮上浮,远处响起一阵荡一阵的狼嚎。
虽然山小,但他们人生地不熟,加上野林茂密,岔路繁琐,两人很快迷失了方向。好在他们已经临近山脚,手机还有信号,千钧一发之际叫来了救援,这才侥幸逃生。
警察来时,晚鸿雁还在嬉皮笑脸,赞叹中国速度,霍水已经挂着冷透的泥浆子,在点头哈腰道歉了。
回到拉萨的宾馆,已是凌晨。
别说是牛蛙,连晚饭都没吃上一口。
“以后再信你,我就是王八蛋。”霍水洗完澡,瘫在床上,没有对事件的复盘和反思,只有对自己决策失误的懊悔。
“吃饭去吗。”晚鸿雁提议。
饿,想吃。脑子发出第一指令。累,想睡。身体企图掌握控制权。两相激烈地斗争下,它们终于一拍即合,停止内部斗争,决定一致对外。
“你看我像吃的吗,你把我吃了吧。”
晚鸿雁上下扫视,给出一个老吃家的中肯评价:“细皮嫩肉,应该好吃,口感应该跟生蚝差不多吧。”他眨巴眨巴眼,恳切地问,“都说人肉腥味很重,像野鹿,你觉得呢。”
霍水力竭了。滚都说不出来。
忽然,桌上的手机振了两下,晚鸿雁过去看,划拉了两下,立马传来喜讯。
“明天央金的家里人请我们吃家养藏鸡,说要谢谢我们。”
霍水五雷轰顶,“谢我们?”
他真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谢的事,在人家葬礼上大吐特吐,没赶他走就不错了。他良心不安。
晚鸿雁迅速回了消息,“来者是客嘛。”
“明天早上,十二点。我有点不行了,先去吃个泡面垫一下,霍水,你去吗。”
晚鸿雁回头看,发现霍水已经闭上眼睛,安详地昏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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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人一早就来到了央金家。接待他们的,是央金阿妹和她的丈夫。
老人家的宅子不在市区,毗邻山谷,两面临水,是一座老式的碉房。房子为石木结构,呈青灰色,在木构与顶梁处,漆有明亮的彩漆,刻着藏式花纹,十分考究。院子独栋而建,周遭人烟稀少,圈出了相当广阔的院落,以饲养牲畜。
两人见到院落的反应也截然不同。
晚鸿雁发出赞叹,默默研究起制式,而霍水因为太饿,眼里没有对大院的感慨,只盯着那只落荒而逃的走地鸡,心飘出了八百里外。
进入宅子后,内部是些简单的陈设,干净整洁,厅的中堂是一座供台,酥油灯长明不灭,不远处,有一座老旧红木藏桌,桌后是一面工具墙,上方悬挂了制琴用的利器,排列有序,堆叠齐整,一眼能看出老人家生前是个细致的人。
这里经过七天停尸,本应有些许腐臭,但屋内南北通透,通风良好,此时只有酥油灯淡淡的奶香。
两人落座,品了一杯藏红花茶,在一阵寒暄后,两位老人家就走出门,去准备今天的餐食。
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
霍水坐立不安,提议要不要去帮忙,晚鸿雁摆摆手,说哪有让客人忙东忙西的道理,人家会不自在的,而且你?会杀鸡?就乖乖坐着吧。
霍水点头,觉得有理,又喝了一口热茶。
藏红花喝下去让人身心愉悦,有草木香,略微清苦,淡淡的回甘。据说藏红花对缓解高反有奇效,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霍水真的轻松许多,脸上发热,四肢也轻快了。
他顿感浑身有力,便站起来走走。
走到供台旁,霍水靠近一看,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立马招呼晚鸿雁过来。
“你快过来看。”
晚鸿雁凑过去,细细品了一会儿,随机两人相视一笑。
霍水:“我本以为藏民的家里,普遍会供神佛呢。”
晚鸿雁笑笑:“恐怕对于当时的西藏来说,见神见佛,都不如见到一颗闪耀的红星。”
供台里侧,只放了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金框包边。相片已经很老了,相框却一尘不染,想必年年换新。相片中的人慈祥端庄,额间饱满,眼神里闪烁炯炯的光,深邃凝望远方,下巴处,俨然一颗圆痣。
霍水望了一会,拿起台上的一株藏香,点燃,三鞠躬。
刚献完香,霍水就注意到供台中央还有一个木制的小圆盘,里面放了一枚椭圆的石头,底色为黑,花纹为白,色泽温润,从中透出一股强大而平和的力量。
霍水问,这是什么。
“天珠啊。”晚鸿雁看了一眼,想都没想,“你来西藏,天珠都不知道。”
霍水满头问号。
晚鸿雁叹气:“如果游客都像你这样,我在外面摆个摊,一天能日入一千,这都算往少了骗的,来当地前做做功课吧。”
霍水皱眉:“我又不是来玩的。”
晚鸿雁端详一会,评价道:“品质真好。”
霍水:“是饰品吗,类似我们的玉佩。”
晚鸿雁张开手,语气夸张:“哇,这么聪明。”
霍水一脸无语地看他。
晚鸿雁语气转回正经,开始他的民俗讲堂:“这就是一种‘灵石崇拜’的分支。汉人尚美玉,藏民尚天珠,总体而言,无非也就四个功用:美观、财富、地位,宗教。到了现在,更多是作为纯粹的装饰品被使用着,但对于一些心存信仰的人来说,它仍是一种非神、非天、非人之物,力量神秘,可以驱除邪祟、护身保命。”
“哦,护身符。”霍水对以上的长篇大论,做出三个字精准总结。
“你看上面的纹路。”晚鸿雁指了指。
霍水不敢拿,只能凑近去看,“我看不出什么名堂。”
晚鸿雁:“九眼的,最高规格。你代换一下天然帝王绿满色。”
霍水不以为然:“我前天路过地摊 ,好像见过类似的?十块三个来着,人家说买六送一,还给个转经筒。”
晚鸿雁一拍脑袋:“你这话说的,像是买了一只啤酒瓶底子磨的镯,然后拿出去说这是天然翡翠一样。”他顿了顿,又道:“也行吧,至少价格没坑你。”
霍水摆了摆手,“在我看来,都没区别。”
晚鸿雁又观察一番,给出评价:“这个不像现代工艺品,是个老东西。年纪比我们大二十轮有余。
“哦。”
霍水显然心里还是认为,这跟十块钱三个的没什么区别。
晚鸿雁叹口气:“央金老师生前财富不少,乐善好施,广结善缘,财产一分没留,唯独只留下来两件东西,一个是这枚天珠,一个是一把随身的扎木聂。”
他往祠台旁看,这才发现墙根立着一把精致的六弦民族乐器。木质油润,羊皮蒙面,一体成型,一眼价值不菲。
霍水惊出一滴冷汗,顿时知道这枚珠子的价值。短短几句话,他就知道这个小东西有多珍贵。
坐回位置,两人又闲聊了会儿,霍水看到晚鸿雁一侧的茶柜有张相片,让他拿来看看。
霍水接过相片,是老央金和孩子的合照。
老央金和他见到的一样,只是相片上的更饱满、精神。她慈眉目善,安宁祥和,手拿一柄转经筒,身形稍显佝偻,一层一层的皱纹堆起笑眯眯的眼,望着身旁的人。
霍水移动目光。她身侧的男子大概二十上下,穿黑色氆氇藏装,薄唇,高鼻梁,轮廓锋利,眉浓而齐整,是极富侵略性的长相,可他一笑,棱角就钝了。
他笑的很轻,用相机几乎捕捉不出那一丝弧度,却仍能让人体察他的微笑,一张脸像是被火轻轻烘着。摇曳着、热热的,在人心里化开。
“太标致了吧。”霍水惊诧,心漏了一拍。这和他对藏民的印象完全不同!
“看上了?帮你介绍,我有他微信。”晚鸿雁调侃,显摆似的摇晃手机,撑着下巴看他,颇有一副送孩子出嫁的欣慰,“你们长得多配。”
“谢谢。”霍水面无表情,骂都懒得骂他,“嫁妆要二百五十万。”
“不难。”资本家轻描淡写。
“给你买自己二百五十个狗头金吧。”
“不过,他们不是母子吗,两个人年龄差太大了吧。”霍水发出疑问。
“哦,好像还没给你说过,他——”
霎时,天地一声巨响打断晚鸿雁的话。
起先只有轻微的摆动,随即愈演愈烈,家具发出咚咚的震响,地面像是要撑张撕裂,如同一张极具弹力的蹦床,要从中钻出什么东西似的。但所幸,这个过程并没有太过剧烈的摇撼,但只是小小的波动就让人为之一颤。
“霍水,躲桌子底下。”晚鸿雁冲他吼道。
霍水左右顾盼。这座碉房十分牢固,重心低,砌体抗压高,几乎没有什么晃动感,但是木家具都不太稳当,轻、而且均没有固定,在方才的震动中,已经砸下来好几处。
霍水正要躲,就看到中堂的供台摇摇欲坠,正朝侧方倾落。他要砸向的地方,是那把扎木聂。
许多事情在发生之后,人们回想起来,总说:没想太多、身体擅自行动了、就顺势做了。但霍水不是,在那几秒中,他保持着清晰地思考。他看到那把琴,心里一瞬闪过晚鸿雁的话,那个老人、那个孩子,那张相片,那场更惊神泣鬼的天葬,以及最后——它是一把多么珍贵、多么无可替代的遗物这个事实。这些念想,一旦折叠固定,就再也没法展开,并将之弃之不顾。
“霍水,快点,那个破台子要砸下来了!”晚鸿雁朝他伸出手。
霍水一咬牙,奋力扑向琴的位置,把它死死护在怀里。同一时间,供台彻底倾倒,砸到距他头顶一寸的位置,那枚天珠腾空而起,滑向了霍水怀中。
又咔嚓一声脆响,不远红木桌的腿应声断裂,此时上面插满了工具墙落下的刀具,闪着瘆人的寒芒,朝霍水俯冲而来。
“等等等等等等。”霍水脸色大变,想支起身逃跑,但身子被供台上卡住,手中长柄的琴抵在墙与台的夹角处,根本动弹不得。
霍水心如死灰,眼一闭,心一横,把身体死命往墙边缩。
咚地一声剧烈撞击,他的耳边卷起一阵尘雾,金属刀叮铃咣啷掉落在地。他睁开一只眼,桌子就砸在离他不远的墙上,刚好错开了一个角度。
过了许久,一切归于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什么。蓝天白云,牛仍在吃草。
霍水确认手里的琴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扭动身子,正想从缝隙爬出来,才发现有两截东西从怀里“啪嗒”掉下,滚两一圈,停在不远处。
他爬过去定睛一看,脸色霎时惨白。
“你有病吧!你铁做的,倒反天罡?命不要了!”晚鸿雁从桌下钻出来,骂骂咧咧,火气不小。
他印象里,这好像还是认识怎么久,晚鸿雁第二次朝他发这么大火,上一次是自己在家闭门不出,他打飞的来捞人的时候。
“先别说这个了,我好像真的有点死了。”霍水颤颤巍巍,朝他伸出手。
手一张开,里头赫然是一枚已经碎成两半的天珠。
晚鸿雁淡然盯了三秒,眨眨眼,又补一刀:“看到里面的结构,我更加确认,这是一枚古董。”
两人相顾无言,呼吸极浅,好像都用不上空气来维持生命,只是听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就足以把人砸的头昏眼暗。
晚鸿雁飞速头脑风暴,“掉地上碎的吗。”
霍水心如死灰:“好像......在怀里的时候,我就感到碎了。”
晚鸿雁严肃说:“你现在把它扔地上,就说刚才地震的时候它自己碎的,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霍水低下头,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
“一万,够吗。”
“够个屁!”晚鸿雁要被这个倔驴子气疯了。好好好,他人格高尚,敢作敢当,英雄主义,不然也不会命都不要了,去帮陌生人救一把破琴。等着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吧!
霍水:“可我全部家当,只有这么多。”
晚鸿雁不可置信:“不是吧,你都工作两年了,统共才攒这么点,我还以为理工科能赚多少呢!你还不如当初来跟我一起读博,你可是小老头直推的免试,不像我,还得自己考。你知道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学校多无聊吗。”
霍水对某些事实予以反驳:“是因为钱都拿去给我爸治病了,理工科就是比文科赚的多。”
晚鸿雁气笑了:“我都说了可以帮你出。”
霍水:“那不一样。再说,读博有什么意思,早点挣钱不比坐那开无聊的组会,做千篇一律的实验,日复一日生产学术废料强?我单位又不差,等你毕业了,指不定还找不到比我好的。”
两人的话题逐渐跑歪,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变成了纯粹的互掐。
晚鸿雁:“那么好,还辞了。有病吗。我看你真是驴脑子,被自己的蹄子踢了。”
霍水语塞:“我,我那是个人原因。”
晚鸿雁:“呵,个人原因,不就是你爸走了,遗言说要海葬,你一直走不出来,抱着他的骨灰哭天喊地不肯撒手,在家不吃饭不喝水,断绝一切社交,窝成一个废人了。要不是我一直联系不到你,飞你家去捞人,怕是村里又要多开一场席。”
霍水气不打一处来,却反驳不了,因为这都是铁打的事实。但说到这,他忽然福至心灵,幽幽说。
“对了,还有一个房子。房子也卖了吧。”
“把你卖了也不好使!”
霍水低下头,是真没招使了。晚鸿雁看他那样子,估计已经开始在编排自己下辈子留在西藏,当牛做马给人家还债的事了。
“行了。”晚鸿雁不耐烦说,“我问家里要点钱,只要不是天价,就能摆平。”
霍水猛抬头,眼里亮晶晶的,他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资本真好!资本万岁!资本主义引领人民新方向!那句谢谢兄弟还没在嗓子捂热,就听晚鸿雁说。
“给别人当牛做马,不如给我当。哦,这个价格是三辈子的,下次投胎时,记得别喝孟婆汤。”
晚鸿雁伸出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摇晃。
霍水咬牙切齿。不然呢,还能怎么办呢。还是社会主义好啊。
晚鸿雁拿起碎掉的天珠,放在手上磋磨,滚了一圈,又滚一圈,很久,沉重开口:“但是我们要做好准备,能用钱摆平,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霍水如临大敌。
晚鸿雁把碎珠子重新塞回他手里,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你知道天珠在藏民的传统里,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是什么吗。”
霍水紧张摇头。
晚鸿雁:“传递祝福,或是代表被家庭所接纳,类似我们给新人置办五金,像这种老天珠,一个人是用不成这样的,大概率都是一代传一代,说明这个家族的人有把天珠给下一代的习俗,而那个继承者,不是孙子,就是——”
说到这,晚鸿雁实在憋不住了,发出一声惊天爆笑。
“儿媳!”
霍水脸都黑了。
晚鸿雁捧腹大笑:“所以,哈哈哈,所以。在有些地方,天珠就是由婆婆亲手给儿媳戴上的,代表过门的象征。霍水,你打碎了别人的媳妇珠,要被押去给人家做媳妇儿了。”
晚鸿雁看他脸色不好,放缓了语气安慰。
“行了,你也别太挑剔,至少不是一面都没见过的丑小子。刚才不是看了照片了,那么标致,你还夸人家好看,这真是,哈哈哈,打着灯笼找都找不到。恭喜你,抱得美人归。”
这时,在院外的两个老人终于踉踉跄跄跑进来,身上沾满了泥,滂臭,带点青草味。所幸两人在外头,摔倒时也有泥坑缓冲,没受什么伤。
只是两人一进来,就听到一声委屈、无助,又夹杂了不知多少怨气的长啸。
“可,可我不是同性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