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一旁的小二眼尖,早就瞧出这桌气氛不对。三个人坐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吃着吃着,话里就开始冒火星子。他端着茶壶在旁边转了两圈,终于瞅准时机凑上来,满脸堆笑:
“这位客官,葫芦脏了是吧?小的帮您拿去洗洗?后头有热水,洗得干净——”
话没说完,刘加已经站起身,一手抄起那只酒葫芦,另一只手推开小二递过来的毛巾。他看都没看小二一眼,黑着脸穿过大堂,绕过楼梯拐角,往后院去了。
小二讪讪地收回手,毛巾搭在胳膊上,又赶紧去招呼别的客人。
林晓舟看着刘加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过头来,对着陆停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佩服,又带着点幸灾乐祸。
“行啊,”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愧是王府的暗卫,一上来就戳刘加的死穴。”
陆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他也没在意,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他也一上来就戳我的死穴。”陆停说。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晓舟的笑容僵了一下,明显是被这话噎着了。
陆停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照着,亮堂堂的。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窗边走过,红艳艳的山楂串在日光里晃。
他的思绪飘忽着——世子是谁?是陆娇喜欢的人。
陆停当街把那个纨绔扔进河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想的是你骂谁变态,你骂谁是野小子。
那么现在刘加问“要杀吗”,他该说什么?
你以为我只是王府的暗卫,单单为了王府在这里呛声?要不是诸多事情限制着,我是不介意再打上一架的。
林晓舟不知道陆停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放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
“刘加这个人吧,”他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是荒年里被公子捡回来的。”
陆停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林晓舟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
“那年遭灾,地里颗粒无收,到处都是逃荒的人。公子那时候刚做生意不久。有回路过一个村子,他看见路边躺着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怀里抱着个葫芦。”
林晓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那孩子就是刘加。他守着的是他妹妹。葫芦里装着米粥,好不容易讨来的,一口没舍得喝,留着给妹妹。可是妹妹已经断了气,他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林晓舟说完,看了陆停一眼:
“公子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就抱着那个葫芦,一路都没撒手。米粥都臭了,那个味道,我真是不想再闻见第二次。”
陆停没接话,他想起江公子在天云楼说过的话——
“当年见你,还是一个乞丐。一个大乞丐,牵着一个小乞丐,身后还跟了一串别的小乞丐。”
小乞丐。被捡回去。
他也是被捡回去的,和刘加一样。
陆停没有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感慨的情绪里。他只是垂下眼,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茶很苦。正好。
林晓舟看着他,等他开口。但陆停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这番话,实在有点交浅言深。有些人一上来就对你很好,还主动说这么多,是值得警惕的。
林晓舟是多么聪明的人。他看出了陆停的戒备,但毫不在意,脸上的神情反倒慢慢松弛下来,故作轻松地道: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大伙儿都是出卖力气讨口饭吃的人,何必闹个你死我活。你是王府暗卫,我和刘加是公子的人,说到底,谁比谁强多少呢?”
话音刚落,后院的门口人影一晃。
刘加从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那只酒葫芦,葫芦身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把葫芦凑到耳边摇了摇,听见里面水声哗啦,眉头皱了皱,又拿到眼前看了看,似乎在确认有没有洗干净。
他走到桌边,把葫芦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黑着脸没说话。
林晓舟凑过去,往葫芦上嗅了嗅。
“一股鸡汤味。”他说。
刘加的脸更黑了。
这时,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江公子从楼上走下来。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进城时那身湖蓝色的锦袍,而是深绿色色的长衫,料子看着普通,但剪裁合身,衬得人低调又漂亮。腰间只系着一条素色带子,挂着块玉佩,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就是刚才被仆人领进去的那个线人,姓钱。这会儿他佝偻着背,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地跟在江公子侧后方,嘴里不知在说着什么。
江公子走到大堂中间,目光往这边扫了一眼,落在陆停他们这桌上,没什么表情,又移开,径直往门口走去,称心和如意就在他的身后。
那姓钱的线人赶紧跟上,脚步又快又碎,像一只急于讨好主人的狗。
陆停站起身,林晓舟和刘加也跟着站起来。三个人没说话,只是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出了客栈的门,外头日光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姓钱的线人走在江公子身侧,一边走一边比划,像导游似的,领着他们往城门口的方向去。
走了一刻钟,线人停在一家铺子门口。
是个甜水铺。门脸不大,支着两张矮桌,几个客人正坐在那儿喝东西。铺子门口挂着块褪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陈记甜汤”四个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线人指着那铺子,笑得一脸殷勤。
“公子,就这儿。那天那两个小公子,就在这儿买的红豆汤,两人共吃一碗,一看就是关系很好。”
不好意思,陆停听到这里,第一反应是这俩倒霉孩子是不是把钱花光了,沦落到得一起喝一碗甜汤。
想到这里,心不禁有些痛啊。
江公子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里的老板正在忙活,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搅锅里的汤。
江公子没进去。他偏过头,对着称心招了招手,称心立刻上前。
“去买一碗。”江公子说,“就那个红豆汤吧。”
称心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铺子。片刻后端着一只粗瓷碗出来,碗里是褐红色的汤,几颗红豆和芋圆浮在上面,闻着就有些甜腻。
江公子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接着把碗放下,点点头,给出一个简短的评价:“还行。”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线人赶紧跟上,脸上的笑更殷勤了。
陆停远远地缀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还行?合着您老是来逛街品评美食的?
线人领着他们继续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家铺子门口。这铺子比刚才那家气派多了,门面刷着朱红的漆,挂着匾,上头写着“雅集轩”三个字。
卖古玩字画的。
线人指着铺子,又开始比划。
“公子,这儿。他们在这儿买了一串手串。十八颗珠子,沉香木的,花了不少钱,但是那东西,值啊......”
江公子便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里头摆满了东西。博古架上搁着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字画,柜台里摆着玉佩、扳指、手串。一个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擦东西,看见门口有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客官,进来看看?咱们这儿有上好的沉香木,还有前朝的字画——”
江公子没理他。他偏过头,对着如意招了招手。
如意立刻上前。
“去,”江公子说,“看看那个手串多少钱。”
如意很快反应过来。她走进铺子里,要了一串手串看了看。
“姑娘好眼光,这是沉香木的,正经的沉香,您闻闻这味儿——”伙计完全不放过赚钱的机会。
如意则是把珠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掂量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多少钱?”她问。
伙计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
如意便果断道:“五十文。”
得,这算是砸场子了,伙计脸色一沉:
“姑娘,您这不是开玩笑吗?这可是沉香木——”
“沉什么香?”如意打断他,清清楚楚,“你这珠子,是普通木头泡了香料的,泡了不超过三天。五十文,够你赚一半了。”
店里几个伙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们倒是想发作,但是一来,眼前人一看就是身家贵重之人,二来,他也能感受到隐约的盯着他的冷意,似乎有人正随时关注着这里,只要他敢叫人动手,他们就能死得很惨。
于是伙计们只能咽下这苦头,虽说卖假货,也算是咎由自取。
此时此刻,江公子就气定神闲地站在外面,像在等自家丫鬟买完东西,好继续逛街。
如意从袖子里摸出钱袋,数了五十文交给伙计,拿起那串手串,走回江公子身边。
江公子接过手串,拿在手里看了看,随手扔给称心。
“收着。”他说。
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面远远缀着的三个人里,林晓舟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姓钱的线人,”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琢磨,“怕不是有提成可拿。”
陆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线人正点头哈腰地跟在江公子身侧,殷勤得像一只摇尾巴的狗。
他忽然想起刚才如意砍价的那个场面——五十文,从五百文砍下来的。那店主要是真的跟线人有勾结,这会儿估计正躲在铺子里哭呢。
陆停正想着,身边忽然一空。
他偏头一看,刘加已经不在原地了。
再往前看,刘加的身影正穿过人群,快步往线人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很快,但走得很稳,像一头无声接近猎物的狼。
林晓舟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猜,”他偏过头看着陆停,眼里带着笑意,“他要去干嘛?”
陆停也看着刘加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接近那个毫无察觉的线人。
“估计是去威胁那个线人老实一点,”陆停说,“别老把人往购物点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