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消融】 宋展言 ...
-
宋展言在林子里迷路那天是周五，后来回到罗家村，在宿舍里休息一天，身体也就调整过来了。
整个罗家村里就一所希望学校，规模不大，小学与中学合并，学生加起来不过五十几人。除了宋展言，还有三个男老师，平时语数外、物化生、政史地，什么都得教一些。
几个老师都不擅长英语，宋展言的到来让他们松了口气。
周一早上就是英语课，宋展言走进教室，孩子们还在叽喳吵闹着，笑个不停。这些孩子大到十五六岁，小到七八岁，在罗家村希望学校里根本分不出学段。
好在无论年龄大小，他们对英语都一无所知，也让宋展言好从头上课。
大山里的孩子，上学无非就是认个字，摘了“文盲”的帽子，便不再有条件和心思去学习。
一部分人离乡打工就再不回来，另一部分人，年纪一到，男婚女嫁，娶妻生子，这一生就又在山里过完了。
孩子们其实都无心学习。
宋展言刚来的时候，总是面容和善、轻声细语，震慑不住他们。不过温柔也是一种利器，渐渐地，孩子们喜欢上了和颜悦色的宋老师，才愿意听她的话，跟她亲近。
宋展言上周教了国际音标，这周便想让他们学以致用。她在黑板上这下几个简易单词和它们的音标，让孩子们自行学习拼读。
自由讨论时间，宋展言巡堂，一女孩儿抓住她的衣角，笑嘻嘻地：“宋老师，俺们听说你星期五在林子里迷路了。”
宋展言心虚，面上一红：“你听谁说的？”
“黑娃说的。”女孩儿罗韵红指指罗庆的座位，又问，“那林子真有这么恐怖吗？俺娘从不让俺进去。”
宋展言没回答她的问题，弯下腰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她本子上写下forest和它的音标，笑着开口：“这个单词的意思是森林，你能把它拼读出来，我就告诉你林子里都有什么。”
“这有啥难的！”罗韵红一下来了兴致，盯着单词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书去找自己的笔记。
宋展言偷偷去暼一眼，她那音标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中文音译，[i:]是“一”、 [?:]是“饿” 、[ ?]是“嘘”，形象生动，她差点没笑出声来。
罗韵红念念有词了许久，终于欣喜地抬起头，磕磕巴巴开口：“佛……佛瑞斯特！”
“真棒。”宋展言被她逗得眉眼俱笑，揉揉她的脑袋，轻声说，“下课老师跟你好好聊。”
罗韵红调皮地冲她眨眨眼。
一堂四十五分钟的课，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很快就结束了。
罗韵红带着几个小伙伴，一窝蜂把宋展言围了起来。
一双双招手去抓她的衣角、摇晃她的胳膊：“宋老师、宋老师，快跟俺们讲讲林子里有什么！”
宋展言无奈，把自己在密林中的见闻添油加醋，魔改一番，当成故事讲给她们听，几个女孩儿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子里真有恶龙么？难怪俺娘不让俺进去……”年纪较小的女孩儿面露惧色，紧紧抱住身边的小伙伴。
胆大的就睁着一双好奇的眼：“那恶龙会飞不？会喷火不？俺在村长家里看过动画片，里边儿的龙都会喷火！”
宋展言不禁失笑。
“嗯，会喷火，可吓人了！不过……”她顺势点点头，心念一动，继续胡编，“不过你要是能骑到它背上，它的火喷不到你，也就拿你没办法了。”
“那它会不会把俺甩出去呀？”
“我只被我爹甩出去过，摔在地上，可疼了……”
几个女孩儿你一句我一句，不用宋展言再多说，她们自己就能兴奋不已，沸腾起来。
盯着她们吵闹，宋展言却出了神。
山路不平稳，上下坡都要十分当心，避免脚下打滑摔倒。那天林至背着她，沉默不语，却有不可忽视的喘息传进她耳朵里。
身上背着一个人，需要多小心翼翼，才能把路走稳呢？
他劳心劳神，便没空指责宋展言什么。
嗯，果然，只要骑到恶龙背上，他就拿你没办法了。
“宋老师、宋老师！”教室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趴在门框上喘着粗气大喊，打断宋展言的浮想联翩，“罗云落流血了！李老师让俺来找你，快、快救救她！”
上课铃已经打响，教室却因这句话乱成一锅粥。宋展言“蹭”地站起身来，顾不得管纪律，大步流星出门，跟着女孩儿的脚步要走：“她在哪儿？”
“李老师让人把她扶到你宿舍去了。”女孩儿快急出了眼泪，拿袖子胡乱擦着，去扯宋展言的衣角，“宋老师，你一定要救救她。”
“你别哭，不急。”宋展言柔声安慰她，“告诉老师，她怎么受伤的？”
“俺……俺不知道。”女孩儿迷茫地摇头，抬起一双泪眼，“俺们就在教室里跳绳，跳着跳着，云落就流血了……李老师说你能治，让俺来找你。”
宋展言听她哭哭啼啼说了许多，明白过来，终于松了口气。
原来罗云落没有受伤，只是初潮到来而已。
李老师估计是觉得这种事情让女老师开口比较好，才说宋展言能替罗云落“治疗”。
她放缓脚步，蹲下身去给面前的孩子擦眼泪，然后笑着哄她：“老师知道云落怎么回事儿了，你先去上课，放学了再来我这儿照顾云落，好不好？”
女孩儿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答应。
女孩儿在朋友担忧，蹙着眉头，眼尾还噙着眼泪。这样稚嫩又真挚的情感，浓烈、迅猛，忽然让宋展言心一软。
她又低声劝道：“你相信宋老师，我一定让她好好的，好吗？”
女孩儿终于选择相信，点点头，恋恋不舍地回了教室。
宋展言回了宿舍，轻声安抚了泪水涟涟的罗云落，又跟她讲了一番相关知识，拿出卫生巾教她如何使用。
她烧了壶热水，倒在洗衣盆里，端出房门，在院子里替罗云落把染上经血的裙子搓干净。罗云落就安安静静地蹲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
“宋老师，我真的不会死么？”想起方才一道鲜血顺着大腿直直而下，朋友们都用惊恐的眼光去看她，罗云落依旧有些后怕。
宋展言笑：“不会的。我说了呀，来月经代表云落长大了，是个大姑娘。”
罗云落是个有灵气的姑娘。
同样经受风吹日晒，跟着家里人下地干活，她的肌肤不算光滑细腻，却总比别的孩子白上一些。她长了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目光流转，生生比别人多了几分情致。平时也总是安安静静地，不爱说话，学习却很用功。
在听宋展言讲大城市的繁华故事时，她也格外认真。相比同伴们的向往，罗云落眼中还有几分难读懂的情绪，像是忧郁、像是执着。
这样多愁善感的女孩，总会在文学方面比别人更出彩一些。宋展言改过她的作文，文笔出众，思想深刻，因此对她印象很好。
罗云落听见“大姑娘”几个字，却不是那么高兴。她抿抿唇，轻声细语：“我不想长大。”
孩子总是渴望成为大人，而大人总祈求返璞归真。只有她们，十四五岁的年纪，不大不小，会在期待与迷茫的矛盾中徘徊彳亍，而罗云落的心思却总是与众不同。
宋展言笑得温柔：“为什么呢？”
女孩儿的心思敏感，深藏于心，她摇摇头，不肯再说：“不为什么。谢谢老师今天……救我。”
终于是被她幼稚又真诚的道谢逗得哈哈大笑，宋展言拍拍她的肩膀，才去把她的裙子拧干，甩几下，抖得平整，晾起来。
跟孩子相处真轻松，她们单纯、无害，连带着把宋展言童真的那一面也调动出来。她本来不爱笑，或是说身处职场，在工作、社交的重重压力之下，她已经变得不爱笑。
可在这些孩子面前，快乐就如沙滩上散落一地的贝壳、如低垂星空中闪烁的微光，简直唾手可得。
宋展言在心里思考一下，自顾自地点点头：“这件事要引起重视的，过两天我给村里所有女孩儿都上一堂课，说说这件事。”
罗云落听懂“这件事”指的是什么，羞红了脸。
————————
林至的日常工作并不多。
作为罗家村的护林员，他需要负责罗家村外这片林区的生态环境与安全，避免森林火灾、人为破坏等行为。
因此他日常会在林区外围巡逻，无事发生的时候，一天也就这么悠闲地过了。
这种日子过得久了，村里的人也不再把他当护林员，只觉得这么一个青壮年好好放在村里不用实在可惜，修电箱、砌新墙，平时有什么活都会喊林至来帮忙。
这天，他刚从林区回到村口，大老远就看见罗庆迎上前来，去跳起来抓他的衣角，匆匆忙忙：“林大哥，快！有事儿找你帮忙！”
林至不喜欢这个爱唱反调、不听话的黑娃，又想起他跟那天的白眼狼宋老师是串通一气的，更是意见多多。
他扒开罗庆的黑爪子，挑眉问道：“又怎么了？”
“俺爹说村外来了一批货，人手不够，叫你去帮忙呢！”罗庆瞪着漆黑的眼珠子，说得好不真切。
村民把外人做公益送来的物资叫“货”。
山里路又窄又小，车子停在外边儿就进不来了，搬货需要人力。有时东西一箱一箱地运来，需要几人一起才能搬完。
林至点点头，推他一把：“知道了，你赶紧回家去吧。”
他迈步往离开山口的方向走，只见罗庆也不道谢，蹦跶着小步子，颇为愉悦地哼着曲儿，就这么跑开了。
另一边，山口处的宋展言已经有些汗湿。
日上三竿，这里没有树荫遮蔽，她只能蹲在卡车的阴影之下乘凉。
东西早就送到了，货车司机有些不耐烦：“妹子，你的人啥时候来搬呀？俺还得去别村送货呢。”
“师傅，别急别急。”宋展言赔笑着，心里却忍不住暗骂罗庆，直到远远地看见来路有了人影，她才跳起来冲那边挥手，又道，“师傅，我的人来了，您瞧。”
她说完，自己才把人影看得真切。来人高大壮实，分明就不是罗庆那个干柴弱鸡。
林、林至？
至于来人为什么是林至，宋展言用膝盖也能猜出来他是被罗庆坑了。可上次在刘大娘院里不欢而散，他竟还肯帮自己做事，宋展言心下不禁几分惊讶。
她主动开口，虽心知肚明，却也客气问一句：“怎么是你？”
林至替她把物资搬下车，一共六箱，一人三箱。
他捧起手中几个大箱子，瞥她一眼：“怎么不是我？”
宋展言耐着性子解释：“我这东西不重，就是箱子大，才想着叫罗庆来帮我一起搬。他肯定是贪玩想跑，才把你骗来的。”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林至听完才发觉自己被骗，恶狠狠评价了一句。
怕他生气，宋展言急忙如劝和：“算了算了，小孩子皮点没关系。你可千万别打他啊。”
两人怀中捧着不轻不重的箱子，并肩走着这条不算宽的黄泥路。林至扭头看她一眼，她眼中居然带了些惊恐，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洪水猛兽了么？
“我又不是他家长，没资格教训他。”林至替自己辩解一句，才掂了掂手里的东西，问，“你这箱子里都是什么？”
宋展言答：“卫生巾。”
林至一下反应不过来：“啊？”
“卫生巾。”宋展言重复一遍，认认真真道，“我在适佳卫生巾品牌公司工作，这是每个季度固定捐赠的物资。”
“我这个月来罗家村，就是给小女孩普及生理卫生知识的。”她又补充一句。
“哦。”林至点头，面上不动声色。
“算了，干嘛跟你说这么多。”宋展言心里感谢他两次出手相助，但也有些在意他那天出言不逊，突然幽幽来了一句，“反正我也只是在做表面工作而已。”
林至：……
这女人，面对孩子如沐春风，温柔得不行，怎么对他就这么不留情面？好歹也是半个救命恩人。
林至承认自己那天说错了话。
或许是听见她电话中那番言论，又或许是想起此前零零总总的虚假公益，有些愤懑，才出言不妥。
他知道山里的孩子、甚至大人都缺乏一定的生理卫生知识。许多青春期的女孩儿来了初潮都会慌乱不已，更有甚者会认为自己得了绝症。她们都父母羞于启齿，从不开口科普这些，因此宋展言的出现与知识普及就显得尤为重要。
生理、月经、性，这些都不羞耻，耻于开口只是因为人们缺乏教育而贫瘠的思想。
林至默了默，觉得面上一热，语气听起来并不情愿，却还是乖乖低头：“抱歉，那天是我说话不客气。”
宋展言也不是什么小心眼的人，只是自己辛辛苦苦却被误以为别有用心，心里不平衡罢了。
等的就是这句道歉。
她听了身心舒畅，扭头看他：“我大人有大量。”
林至听了她颇为俏皮的口吻，忍不住要闷声轻笑。
这人总板着脸，很少露出过愉悦的表情，此刻的笑意在宋展言眼中便显得尤为新奇。再多看两眼，突然视线被他捕捉，他立即沉下嘴角，问：“看什么？”
“没看。”宋展言否认，拉开和他的距离，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离村口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东西虽不重，捧久了却还是手酸，宋展言想休息，又碍于面子硬撑着。
直到林至突然停下脚步，把东西往地下一放，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一下。”
正合心意。
宋展言窃喜，不想脏了自己为数不多的漂亮裙子，没像他那般粗鲁地席地而坐，而是轻轻靠在几个大箱子边上休息。
她心满意足的神情太过显眼，连自认为不懂察言观色的林至都看出几分。
林至想笑，回忆起上次在林子里她也是这样，分明累极了却不肯承认，嘴硬得很。所以此刻要是他不主动提出休息，她会不会就这么一路强撑着回到罗家村？
还没来得及思考出个结果，宋展言就说休息够了，二人继续赶路。
离罗家村还有几公里，遥遥地能顺着蜿蜒小道看见村口。
二人一时沉默无话，林至主动开口：“我是罗家村的护林员，两年前被调来的。”
宋展言闻言抬头，与他攀谈：“区林业局的？”
“市局的。”
“市林业局……很少见有被调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宋展言自顾自沉吟，又问他，“那你任期多久？”
林至回答：“任期三年，今年下半年结束。”
宋展言听了暗暗乍舌，几分钦佩。她才在这地方待了一周，就已经归心似箭，真不知林至这两年多是怎么熬过来的。
二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到了村口。宋展言提出请求，希望林至好人做到底，帮她把东西都搬到自己学校的宿舍里。
林至一愣：“那是女教师宿舍。”
宋展言却不矫情：“没事，就我一个人住。”
其实他完全不必担心尴尬，也不用害怕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宋展言的宿舍毫无闺阁情致，再说难听一点，简直破烂不堪。
林至刚来罗家村时，住的那间破瓦房也是这幅光景。只是两年来慢慢收拾，才逐渐有了些生活气息。
眼前这间半大不小的宿舍，一边放了张上下铺的床，宋展言睡下铺，上铺放着些杂乱的生活用品。水泥地上还有水渍未干，墙上也都是些脏乱发黄的学生涂鸦。
宋展言打开聊胜于无的风扇，哐啷哐啷的声音即刻入耳，她随手拿了把蒲扇来扇风，指指不远处的木柜：“你那几箱就放柜子里吧，我有空再拿去分给她们。”
林至应了声“好”，把东西放下就要走。宋展言追着他出了院门，一声“喂”把他喊住。
他停下脚步，回头去看。
宋展言趴在门边，迎着日落的光，蒲扇的风摇起脸颊边几缕发丝。她忽然笑了，眸色清亮：“林至，多谢你。”
——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消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