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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城西,福安棺坊。

      卯时的雾还没散,索罗依的手已经磨出了血。

      她毫无所觉,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刨刀,将那块价值连城的乌木金丝楠,一下一下地推平成师父生前最爱躺的模样。

      “丫头,停停吧,手都要废了。”李老匠抱着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进后院,目光落在她渗血的指尖,喉结动了动,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月你都做的几口棺材了?”

      如果不是她还喘着活气,他都要怀疑她不是人,只是做棺材的生产工具。

      无情无动,不知冷暖,不懂劳苦。

      索罗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瞥了一眼他放包子的地方,淡淡道:“这处是大长老的腿。”

      边说着,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刨花如雪片般絮絮落下,盖住了她虎口摩出的殷红血珠。

      李老匠一愣,看着那是用来做棺材腿的料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索罗依磨好腿,拿出一张麻纸,在“大长老”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李老匠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的名字,觉得那朱砂红实在有些刺眼。

      索罗依每做完一口棺材,就会用指尖血把这人名划去,又在下一个人名后,新写上两字“待办”。每划掉一个,就意味着,宗门里又一个人,真正“归了家”。

      李老匠看的心里发酸,叹了口气,又问:“加上这口,一共多少了?”

      “七百八十一。”

      索罗依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空无死寂的执念。

      “加上师父这口,还差七百八十一。”

      宗门一千零八十一人里,还有七百八十一个亡灵没有家。

      [大长老,拐杖木棺,已成。]——朱砂一笔勾销。

      [二长老,杨木薄棺,已成。]——朱砂一笔勾销。

      [三长老......]

      “待办”的墨痕还没干,索罗依提手,指尖的血,迟迟不敢挤下去。

      【师父,乌木金丝楠,待办。】

      红水落在“待办”两个字上,给麻纸多添了腥味。

      做完这一口,师父也就真的“死”了。

      索罗依觉得眼睛有些干涩。

      她闭了闭眼,刨木的动作慢了些。

      今天,慢些送师父上路吧。

      包子发出诱人的香味,往常最馋这口的李老匠却一口也没能吃下去。

      目光落在索罗依手中的刨刀上,那刀是他早年用的,一直没舍得换,分量偏重。索罗依的手不算大,握在手里总显得有些不趁手,推刨时手腕会不自觉地用力,留下红痕。

      “唉。”李老匠眼底一闪,长叹了口气起身道:

      “做吧做吧,老李我去隔壁县找赵铁匠给你做把趁手的刀。”

      ---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林路时,已是傍晚。

      “死老赵,一把破刀收我八十两。”李老匠嘴上咒骂,手上却用布小心翼翼的把刚做好的刀包住,层层叠叠,生怕磕碰到。

      这刀,可比人金贵。

      他咂咂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半辈子贮蓄可都在这里了。

      也不知道那小丫头喜不喜欢,她总是淡淡的,仿佛没有感情。

      哎,也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那铁站铺站了半天,又赶了半天的路,李老匠实在有些疲惫,坐在车上晕乎乎的有些发困。

      “救命啊——!!!”

      骤然,凄厉的女子哭喊声吓了李老匠一大跳。

      他猛地睁开眼,扒着马车车沿,探头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穿着锦袍玉带的公子哥,带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家丁,正围着一老一少两个女子。

      那公子哥李老匠认识,是赵县令之子,叫赵承业。

      这赵承业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此刻,赵承业正嬉皮笑脸地对着那姑娘道:

      “小美人,跟本公子回去做第十三房小妾,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穿不完,何必跟着这老虔婆受苦!”赵承业伸手去摸姑娘的脸,眼神猥琐至极。

      姑娘的老母亲见此,扑上来想推开赵承业,却被他抬脚狠狠踹在胸口,老妇人闷哼一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几个家丁立刻上前,死死按住老妇人,任她挣扎哭喊,都不为所动。

      姑娘见母亲被打,哭得更凶,拼命想挣脱,却被赵承业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她目光慌乱地四处张望,与李老匠对上了视线,“救…命……”

      那目光里,满是绝望、哀求,像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老匠吓得立马缩回脑袋,心脏直跳。

      他哪敢管这些事?活了大半辈子,他做棺材这行本就不受人待见,平日里遇事向来装聋作哑,能忍则忍,只求安稳苟活。

      听说那赵承业心狠手辣,得罪了他,自己怕是连棺材都没得做!

      李老忙捂紧刀,连驾着车离开,生怕惹上事端。

      车轱辘转动,林间还能听到哭喊和嬉笑声……一声声,像针一样直朝李老匠耳上、身上、心上扎。

      李老匠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心里反复念叨着:“不惹事不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遇事不顾,碰人就跑,他就是奉这八字为人生信条,才苟活至今。

      可是,李老匠一想起方才对上的那道目光,心里那个抽抽啊,像被一只手攥住,堵得慌的很啊。

      不知怎的,他竟想起了棺材铺里的那个丫头,想起当年天灾,想起保证荒野连棺材也没得躺的可怜人……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李老匠咬了一口牙,竟是驱车往回赶了去!

      --

      “放开她们!”

      李老匠大喝一声,驾着车直冲过去,马蹄子踢开按住老妇人的两个家丁。

      又趁着赵承业受惊后退,一把将姑娘拉到身后,喊:“快,带着你娘亲跑!”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扶起老母亲上马赶车。

      “哪里来的老东西,也敢管本公子的事?”赵承业的好事被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就给了李老匠一巴掌,“给我打!往死里打!”

      家丁们一拥而上,对着李老匠拳打脚踢。李老匠年事已高,身子骨本就弱,很快蜷缩在地,被打的口鼻出血,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这是给索丫头的刀,不能丢。

      树梢之上,一道素紫红身影静静伫立,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乱象。

      他已在此处蹲守了两个时辰。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谋划了很久。

      赵承业今日会在此处作恶,也并非偶然,而是他暗中引过来的,为的,就是合理的与那位神眷者相识。

      温和风指尖微动,一道极淡的灵力悄然覆盖在李老匠身上,护住他的心脉。

      只待一个时机。

      下方,赵承业指着姑娘母女逃跑的方向,厉声呵斥:“打完了还愣着干嘛?给我追啊!”

      家丁们立刻抄起家伙,朝着马车追去。

      那姑娘本就不会驾车,又慌不择路,很快就被人追上。

      家丁砍断了马绳,姑娘护着老母亲从车上摔了下来。

      家丁们围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抓人。

      与此同时,树上的人敏锐地察觉到,一道气息靠近。他无神笑了笑,翻转手腕。

      眼看下方家丁就要抓住人,

      ——‘睁——’

      一把长笛破空而来。

      “夜黑风高,调戏良家,逼迫老弱,凡人府衙也无人管管?”

      一道身影自树梢上纵身跃下。

      带着少年郎清越的嗓音,像山涧撞碎的碎玉。

      众人抬眼望去,来人身形挺拔,肩背舒展,如清隽临风的青竹。他身着一袭红紫锦袍,腰束银纹玉带,玉扣莹润,耳间坠着颗小小的银铃,走动时叮咚轻响。头又戴笠,笠下挂着一层薄纱,似是故意为之,薄纱轻垂,能隐约看出纱下俊朗的轮廓,以及弯着的,似笑非笑的唇线。

      他抬手,召回那把破空而来的长笛,指尖轻勾笛头挂着的剑穗,摇摇晃晃间,玉笛晃荡,与其主张扬出现,稳稳挡住了家丁的手。

      方追上来的赵承业气喘吁吁,指着他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少爷我父亲可是本县县令赵德昌!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

      “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少年歪了歪头,弯了笠下的桃花眼,尾音轻轻上扬,像根羽毛似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修者,温和风。”

      “你你你,你是仙门之人!?”赵承业瞬间脸色发白。

      这世间,仙神凡妖魔鬼,除了传说中的神界外,以修仙界为尊。仙门之人更是天之骄子,凌驾于凡尘俗世之上,便是朝中帝王,见了名门正派的仙门弟子,都要以礼相待,除了那些无名无宗、毫无背景的散修,其余仙门之人,凡界之人见了,都得尊之敬之,不敢有半分不敬。

      少年微微躬身,行为举止端正的没有半分傲慢,“仙门贵矣,游山玩水散修罢了。”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的赵承业,果然如他所探,这赵承业嚣张好色,不过略施小计,就能引的这恶霸至此。

      不过他也实在愚的蠢笨如猪,虽仗着县令之子的身份,行为举止却丝毫没有官家风范。

      不知道的,还以为此人是哪家的下九流货色。

      也好,至少利用起来没有负担。

      一听只是个散修,赵承业悬着的心落了地,脸上又恢复了嚣张的神色。

      修仙界近年来与凡界交好,为了安抚凡尘,每年都会送不少护身法宝给王孙贵族、官宦世家,他好歹是县令之子,也算沾了官宦的边,父亲为他求了法宝,对付一个无门无派的小小散修,绰绰有余。

      “不过是个野散修,也敢在本公子面前放肆!”赵承业嗤笑一声,对着家丁喊:“拿出法宝废了他的手脚,让他知道得罪本公子的下场!”

      家丁们立刻从怀中掏出法宝,有护心镜,有缚仙索,纷纷朝着温和风攻去。

      温和风笑意未变,指尖轻转长笛,笛声再起,灵力化作屏障,几下就打落家丁手里的护心镜、缚仙索,震得他们倒地哀嚎。

      赵承业满脸不可置信,结结巴巴地喊:“这,这不可能!这是青云仙尊炼的,你一个散修怎么能破?”

      闻言,温和风的目光落在那根缚仙索上,微有些惊讶的道:“你说这是青云仙尊之物?”

      无他,只因青云仙尊,正是他的授业恩师。

      青云此人,孤傲清尘,所炼法宝,只赠有缘人,断不会将法宝赠予此等仗势欺人之辈手中。

      温和风眸色发凉,暗中探了那法宝。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竟是真物。

      赵承业见他神色有变,以为他怕了,“那是自然!这可是我父亲破了一桩大案,上头特意赏赐的,堂堂仙尊亲手炼制的法宝,没见过吧?”

      “是呢。”温和风点头。

      赵承业见他这般,得意地“哼”了一声,挺着胸脯,“识相的就赶紧给本公子磕头认错,说不定本公子心情好,还能饶你——”

      ——‘啪!’

      温和风指尖微弹,突地打了个响指。

      缚仙索应声而断。

      “是没见过这么不禁弹的假法宝。”温和风补道。

      赵承业:“!!”

      温和风:“道歉。”

      赵承业被灵力压制得喘不过气,吓得浑身发抖,对着母女俩的方向磕磕绊绊地道歉。可下一秒,他眼底闪过阴狠,趁温和风不备,抽出短刃就往他胸口刺去。

      温和风早已察觉他的小动作,对于他来说侧身躲避这个漏洞百出的攻击本是轻而易举,然而,

      正当他召笛正欲动手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道身影。

      一道他等候已久的身影。

      抓到你了。

      温和风嘴角勾起一抹暗笑,脚下一绊,故作惊慌地朝着身后倒去。

      ‘铮——’

      兵刃交鸣,却不是温和风的长笛。

      短刃被长剑打飞,插入赵承业手中,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温和风笠下的薄纱上,晕开刺红。

      一只手,从身后稳稳的环住了温和风的腰。

      他的身体僵住。

      笠下的薄纱,被他召回的玉笛斩断。

      清冽的木楠香入鼻,温和风微微错愕,抬头撞进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

      是索罗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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