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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月圆 ...

  •   *

      苏眠发现一件事。

        焚骨城没有月圆。

        不是真的没有。

        是每到十五,沈骨就会消失。

        第一回,她以为是偶然。

        第二回,她觉得不对。

        第三回,她在子时前半个时辰,站在了他书房门口。

        屋里没点灯。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他坐在黑暗里,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里带着一点哑。

        她没回答。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月亮很圆。

        圆得刺目。

        “每月十五,”她说,“你躲什么?”

        他没说话。

        她低头,看他的手腕。

        那道银丝安静地嵌在皮肤里。

        但他的手指,攥着扶手,攥得很紧。

        指节泛白。

        “沈骨。”

        他偏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平时白。

        白得几乎透明。

        “焚骨毒,”他说,“每月十五子时,心脉如焚。”

        她愣住。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

        “和你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

        月圆之夜,烬毒反噬。

        月圆之夜,焚骨毒发。

        他们绑在一起的不只是命。

        还有同一天、同一个时辰的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道银丝在月光里微微发光。

        “还有多久?”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

        “一炷香。”

        她没说话。

        她在他脚边坐下来,背靠着他的椅腿,面朝窗外的月亮。

        他低头看她。

        “你做什么?”

        她没回头。

        “等着。”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发顶,落在那截细白的后颈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夜里。

        她蜷在角落里,攥着他的衣角。

        疼到发抖,也不出声。

        那是她一个人熬了五年的疼。

        他忽然开口。

        “苏眠。”

        “嗯?”

        “今晚,”他说,“一起熬。”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偏过头,仰起脸,看着他。

        月光里,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

        有一点光。

        很小,很淡。

        但确实存在。

        “好。”她说。

        子时到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们同时绷紧了身体。

        沈骨攥着扶手,指节全部泛白。

        苏眠蜷在他脚边,额头抵着膝盖。

        疼。

        骨头缝里那种疼。

        像有人把刀片从骨髓里捅进去,一寸一寸,往外剜。

        沈骨咬紧牙关,没出声。

        他从来不叫。

        从十二岁第一次毒发开始,他就不叫。

        因为没人听。

        叫了也没用。

        但今天不一样。

        他低头,看她。

        她蜷成小小一团,脊背微微颤抖。下唇咬进齿间,咬出血来。

        但也没出声。

        和他一样。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一个人五年了。”

        五年。

        六十次反噬。

        六十次这样蜷着、咬着、疼到发抖也不出声。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他弯下腰,伸手,把她捞起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被他抱进怀里,背抵着他的胸膛,头靠着他的肩。

        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

        很紧。

        紧得她挣脱不开。

        她偏过头,仰脸看他。

        他也在看她。

        疼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一个人了。

        她忽然开口。

        “沈骨。”

        “嗯?”

        “你第一次疼的时候,”她说,“多大?”

        他沉默了一会儿。

        “十二。”

        她没说话。

        十二岁。

        她十二岁那年,师父把烬毒种进她身体里。

        她也是从十二岁开始疼的。

        一样的年纪。

        一样的疼。

        一样一个人熬过来。

        她把头靠回他肩上。

        闭上眼睛。

        “我也是十二。”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尾绯红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他忽然收紧手臂。

        更紧了一点。

        她没挣。

        最疼的那阵过去后,苏眠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是真的睡。

        是疼到极限后身体自动进入的那种昏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他的声音。

        很轻。

        像说给自己听。

        “我第一次疼的时候,在冷宫。”

        “没有人来。”

        “疼了一天一夜。”

        “我以为会死。”

        “没死成。”

        她没睁眼。

        但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说。

        “后来就不指望了。”

        “每月十五,找个没人的地方,熬过去。”

        “第二天继续活着。”

        “活到二十五就行。”

        她忽然开口。

        “为什么是二十五?”

        他沉默。

        很久。

        “批命。”他说,“我出生那年,钦天监批命——此子克父克君,活不过二十五。”

        她睁开眼。

        仰起脸,看着他。

        月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很硬,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但眼底深处,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疼。

        是比疼更深的什么。

        “你信?”她问。

        他低头看她。

        “以前不信。”

        他顿了顿。

        “后来信了。”

        她没问为什么。

        她只是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腕间那道银丝。

        银丝微微发光。

        “这个,”她说,“能改吗?”

        他看着她。

        “什么能改?”

        “命。”

        他沉默。

        很久。

        “不知道。”

        她把脸埋回他肩窝。

        “试试。”她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试试改命。”

        他没说话。

        窗外,月亮偏西了。

        最疼的时候过去了。

        但他们谁都没动。

        就那么靠着,抱着,缠着。

        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根缠着根。

        命连着命。

        天亮的时候,阿鹊来了。

        她端着脸盆、巾帕、热腾腾的早膳,站在书房门口,正要敲门。

        门开了。

        沈骨站在门里,手里还揽着没睡醒的苏眠。

        阿鹊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侯、侯爷……”

        沈骨嗯了一声。

        “早膳送东院正房。”

        阿鹊拼命点头。

        沈骨揽着苏眠往外走。

        走到门口,苏眠忽然睁开眼。

        她看了一眼阿鹊。

        阿鹊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昨晚……夫人和侯爷……在书房……

        她不敢往下想了。

        苏眠看着她。

        “阿鹊。”

        阿鹊一个激灵。

        “夫人!”

        苏眠顿了一下。

        “早膳,”她说,“我想吃甜的。”

        阿鹊愣住。

        甜的?

        夫人说要吃甜的?

        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奴婢这就去!奴婢让厨房做糖糕!做蜜饯!做甜汤!”

        她一阵风似的跑了。

        沈骨低头看苏眠。

        “甜的?”

        她靠在他肩上,没睁眼。

        “嗯。”

        “什么时候爱吃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顿了顿。

        “今天想试试。”

        他没说话。

        揽着她往东院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那些交叠的脚印上。

        落在腕间那根微微发光的丝上。

        阿鹊那天激动坏了。

        夫人说要吃甜的!

        夫人主动跟她说话了!

        夫人还对她说了谢谢——虽然她没听清是不是谢谢,但应该是!

        她一整天都飘着。

        飘到傍晚,飘去厨房取晚膳。

        厨房的婆子看她这样子,直笑。

        “阿鹊姑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阿鹊嘿嘿笑。

        “夫人今天吃了我端去的糖糕!”

        婆子愣了。

        “那个……那个南疆来的……”

        阿鹊脸一板。

        “什么南疆来的!那是夫人!”

        婆子赶紧闭嘴。

        阿鹊端着食盒往回走。

        走到东院门口,忽然停下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阿重。

        他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面。

        阿鹊走过去。

        “重统领?”

        阿重回头。

        他的脸色不太好。

        阿鹊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阿重沉默了一会儿。

        “周放的尸首,”他说,“运回来了。”

        阿鹊愣住。

        “周将军?他不是……”

        “死了。”阿重说,“死在离城三十里的驿道上。”

        阿鹊张了张嘴。

        “谁……谁杀的?”

        阿重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院子里,看着正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中毒。”他说,“南疆的毒。”

        阿鹊手里的食盒差点掉下去。

        南疆的毒?

        她猛地回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里,苏眠正坐在灯下,看一本书。

        烛光映在她脸上,安静得不像话。

        阿鹊忽然想起今天早上。

        夫人说,想吃甜的。

        夫人第一次主动说话。

        夫人……

        阿重拍拍她的肩。

        “别乱想。”他说,“不一定是她。”

        阿鹊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食盒里,装着今天新做的蜜饯。

        夫人说想吃的蜜饯。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苏眠抬起头。

        “来了?”

        阿鹊努力挤出一个笑。

        “夫人,今天有蜜饯!”

        苏眠看了一眼食盒。

        “放下吧。”

        阿鹊把食盒放在桌上。

        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苏眠继续看书。

        “有事?”

        阿鹊咬咬牙。

        “夫人,周放将军……”

        苏眠翻了一页书。

        “死了。”

        阿鹊愣住。

        夫人知道?

        “夫人……怎么知道?”

        苏眠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指尖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阿鹊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道在烛光里微微发光的银丝。

        她忽然想起侯爷说过的话。

        “她死了我也活不了。”

        她打了个寒颤。

        苏眠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然是空的。

        但空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阿鹊看不懂。

        “阿鹊。”

        “奴婢在。”

        苏眠顿了一下。

        “蜜饯,”她说,“很甜。”

        阿鹊愣住。

        苏眠已经低头继续看书了。

        烛光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白得像纸。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极浅极浅的弧度。

        阿鹊忽然不想问了。

        不管周放是谁杀的。

        不管那毒是不是南疆的。

        夫人在吃蜜饯。

        夫人说很甜。

        这就够了。

        她悄悄退出去。

        轻轻关上门。

        门外,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

        是缺了一角的残月。

        阿鹊站在廊下,看着那轮残月。

        忽然想起明天还要早起给夫人端早膳。

        夫人今天说想吃甜的。

        明天是不是想吃咸的?

        她决定明天做两样。

        甜的,咸的,都备着。

        万一夫人又想换口味呢。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身后,东院正房的灯还亮着。

        苏眠坐在灯下,看着那本书。

        书页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种草。

        蛇见愁。

        见血封喉。

        南□□有。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

        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她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一分。

        阿重那夜没睡。

        他在城楼上站了一夜,看着周放尸体被抬回来的方向。

        天亮的时候,有人送来一封信。

        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

        “周放昨夜子时,曾对夫人出言不逊。”

        阿重把信攥成一团。

        他想起昨夜子时,侯爷和夫人在书房里。

        那是毒发的时候。

        毒发的时候,夫人不可能离开侯爷半步。

        所以周放……是谁杀的?

        他把信烧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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