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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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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逢蒙收回剑,转身朝里屋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有些踉跄。剑尖垂向地面,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像负伤的蛇拖行的轨迹。
第一脚踢翻了竹篮。
那是嫦娥编了一半的篮子,藤条滚了一地,像无数散开的结。其中一根沾了灰,她弯腰拾起来,搁在膝头,没有追进去。
第二脚踩碎了茶盏。
碎片溅到墙角,有一片弹到她脚边,月牙形的瓷片,釉面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拉开抽屉。那是后羿放旧箭簇的抽屉,逢蒙拜师之初,后羿从这里拣出六枚完好的箭镞,用鹿皮擦了又擦,交到他手上。此刻那些箭镞被抖落一地,叮叮当当,像骤雨打在新叶上。
他抓起布包抖开。针线、碎布、几枚铜钱,落地的声音很轻,像谁在叹气。
他把床帐扯下来。那是去年秋天嫦娥亲手挂上去的,青布素面,只在帐角绣了一枝桂花。绣到第七朵时她熬不住困,扎了手指,后羿笨手笨脚地替她包扎,一圈一圈缠麻布,缠成一个大疙瘩。
他扯下床帐,枕头扔到门口,被褥掀翻,木枕摔成两半。
还是没有。
逢蒙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站在满室狼藉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兽,像一尾离了水还在挣命的鱼。
“你腰侧那个旧伤。”
嫦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不是雨天还疼?”
逢蒙僵住了。
他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背影裁成一张剪纸。脊背绷成一张弓,肩胛骨从衣下凸起,像两片薄刃。
“你师父说,”嫦娥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年你在南泽追一头麂子,追了三日三夜。第四日你终于追上,一箭贯喉,麂子倒在溪边。”
她顿了顿。
“你下水去捞,没留神踩了朽木,整个人扎进荆棘丛里。树枝扎进去两寸深,你咬着箭杆自己挖出来的。”
逢蒙没回头。
“他给你上药的时候,”嫦娥说,“你一声都没吭。”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月光流过窗棂的声音。
逢蒙垂着头,一动不动。他的右手还握着剑,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半晌,他开口了。
“师母。”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您别说了。”
六
他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继续翻找。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满地的针线、碎布、箭簇、铜钱中央。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道僵直的脊梁照得分明。
嫦娥倚在门边,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背影。七年了,这孩子长高了很多。刚来时只到她肩头,现在比后羿还高出半寸。肩膀宽了,手臂粗了,握剑的姿势从笨拙到老练,从老练到——
从老练到今日。
他变了。也没变。
他腰侧那道旧伤,阴雨天还会疼。他知道那罐松苓是真的。他进门时还带了一枝桂花。
嫦娥轻轻叹了口气。
“逢蒙。”
她的声音很轻,像母亲唤夜归的孩子。
逢蒙的肩膀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
那是一处墙壁。
里屋东北角,竹架与墙壁的接缝处。他方才拉开竹架时,指尖蹭过墙面,蹭到一道极细的凹痕。
不是墙缝。
是匣边。
他猛地回头。
嫦娥已经站直了身子。
她看着他,没有惊慌,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终于走到十字路口的孩子。
逢蒙转过身,把手按在那道凹痕上。
一尺见方的檀木匣,嵌在墙壁暗格里,漆色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他指尖触到冰凉的匣面,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身后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快。
他猛地回身,剑横在胸前——
嫦娥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剑。她的手探向匣扣,动作太快,快到逢蒙来不及反应——他的剑还横在半途,他的脚还钉在原地,他的嘴唇张开,一个“师”字刚出口——
“咔。”
匣扣开了。
月光照进匣底。
照见那一丸裹着朱红蜡衣的丹药。
逢蒙大喝一声。
他扑上前,剑尖刺来——
嫦娥没有犹豫。
她捏碎蜡衣。
蜡壳在她掌心碎成无数片,凉而脆,像初雪落在皮肤上。朱红的蜡屑纷纷扬扬,有一片沾在她鬓角的桂花上,凝成一点胭脂。
她把药丸送入口中。
剑尖在距她胸口三寸处停住。
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
逢蒙的脸色刷地白了。
嫦娥咽下丹药。
一股温热自喉间漫开,不像药,倒像酒。陈年的、窖藏了许多许多年的酒,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蒸腾而上,漫过四肢百骸。
她垂眼看了看那柄剑。
剑尖还在三寸之外,纹丝不动。持剑的手在发抖。
然后她的脚离开了地面。
七
起初只是脚尖。
像踩进看不见的涟漪,像涉水时踏入一道暗流。她的绣鞋尖离开了青砖,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月色从鞋底流过,像托着一片落花。
接着是足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这双脚走过蜀地的山道,踩过后羿家院子的青苔,在溪边浣过纱,在灶前站过无数个黄昏。此刻它们正轻轻地、稳稳地离开地面,像要赴一场约。
小腿。
裙摆。
她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起的蒲公英。
轻轻地。稳稳地。飘了起来。
逢蒙伸手去抓。
他丢掉剑,双手向前探出,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抓住了——
一截袖口。
青布的袖口,绣着半枝桂花的袖口。那是她昨夜才缝上去的,线脚还没走熟,桂花只绣了五瓣,第六瓣还缺一道金线。
他攥着那截袖口。
攥得那样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袖口从他掌心一寸一寸滑脱。
布料的纹路在他指间掠过,先是粗砺,后是光滑,最后只剩一缕风。
他仰起头。
嫦娥已升至屋檐。
月光穿过她的发丝,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银白的轨迹,像彗星的尾,像织女遗落的一匹素练。她鬓角那枝桂花还在,金黄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花心里还沾着一片朱红的蜡屑。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恨意。没有得意。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远行的故人。
“逢蒙。”
她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很轻,像小时候他阿娘唤他回家吃饭。
“那罐松苓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你腰伤复发的时候,记得来取。”
逢蒙张了张嘴。
他想喊“师母”。他想说“我不是”。他想说他来之前喝了三碗酒才敢敲门,他在门外站了足足一炷香,他把那枝桂花挑了又挑,挑了开得最好的那一枝。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嫦娥不再看他。
她转过身,朝月亮飘去。
裙裾在夜风中舒卷,像一只收翅的白鹤,像一朵开在天上的白莲。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从一个人缩成一个点,从一点融进月光里。
桂花的香气追不上她。
只能在院中打着旋儿,一层一层,覆满空落落的藤篮。
覆满那半碗凉透的茶。
覆满满地针线、箭簇、碎瓷、布片。
覆满那柄躺在地上的剑。
剑格上缠着褪色的青布。
有一处绽了线头。
八
后羿推开院门时,月亮正悬在中天。
他肩上扛着那头野豕,箭筒里多了几株草药。他走了一夜山路,靴上沾满露水,眉间有倦色,眼底却有归家的暖意。
他在院门外就看见了光亮。
不是烛火。是月光——满院子的月光,比别处都要亮,亮得像下了一场大雪。
他推开门。
竹篮翻倒在地,藤条散了一地。茶案倾侧,青瓷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里屋传来窸窣声,是风在翻动被掀开的床帐。
他看见了敞开的百宝匣。
匣底空空,朱红蜡衣的碎屑落在匣边,像几点干涸的血迹。
他看见了跪在院子中央的人。
逢蒙。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望着天空。他的姿势那样僵硬,像一尊石像,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他的右手向前伸着,攥着一截青布袖口,绣着半枝桂花,第六瓣还缺一道金线。
后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天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轮圆月。
比往常更白,更亮。
像被谁仔细擦拭过。
月光落在后羿的弓弦上,发出极轻的颤音。
——像一声唤。
他认出了那声唤。
是十二年前,蜀地春日,槐树下,一个采桑叶的少女回头看他。
是七年前,拜师礼上,一个瘦弱的少年跪在他跟前,额抵青砖,唤他“师父”。
是三天前,她把那丸药放进百宝匣,低着头说“等你哪日不打猎了,咱俩一同飞”。
后羿没有说话。
他把肩上的野豕放下。
他把箭筒解下,靠着门边放好。
他一步一步走向院子中央。
走向那个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的人。
他走到逢蒙身边。
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没有问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站着,一起望着那轮比往常更白更亮的月亮。
很久。
久到月影西移,久到露水重上草叶。
后羿开口了。
“她给你留了松苓。”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日天气。
“在柜子上。”
逢蒙没有动。
他的眼睛还望着月亮。眼眶里有什么在月光下闪了一闪,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后羿转身走进里屋。
他从满地狼藉中拾起那只青瓷罐。红签还在,“松苓丸”三个字端端正正。他揭开罐口,倒出一丸药。
不是仙药。
是松苓。他亲眼看着她晒的。
他把药丸放在逢蒙掌心。
逢蒙低头看着那丸药。灰褐色的,不起眼,混在草药铺子里找都找不出来。
他把药丸攥进掌心。
攥得很紧。
指节泛白。
后羿没有再说话。
他弯下腰,一件一件拾起地上的东西。
箭簇。铜钱。针线。碎布。散开的藤条。
他把床帐拾起来,抖落灰尘,搭回架上。他把枕头拾起来,搁回床头。他把摔成两半的木枕合拢,对好榫卯,轻轻放在床尾。
他拾起那柄剑。
剑格上缠着褪色的青布。有一处绽了线头。
他把剑搁在案上。
然后他坐下来。
坐在嫦娥惯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望着满院子的月光。
逢蒙还跪在院子里。
还攥着那截袖口。
还望着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
比方才暗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人,正在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