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斯措

2、女鬼

　　浴池顶上的灯闪烁了一下，有黑雾从角落里生出，不断地向浴池聚拢。这些黑雾纠缠在一起，扩散又聚合，渐渐地竟有了人形。
　　兰歆靠在浴池壁上，有一滴水珠从她发丝间滴落，这时，那团人形黑雾凝结成了一个人的样子。如果兰歆醒着，她一定会被吓得全身血液倒流，因为面前的人和死去的沈观听一模一样。
　　沈观听看着自己的手，她能触碰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她很疑惑，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可以再回来?难道现在的自己是鬼，那也很奇怪，鬼不是没法接触到物体吗?
　　沈观听早就看到了浴池里的人，全身赤裸的兰歆，她走上前，手指下意识地点在了那人的嘴唇上。沈观听自嘲般地笑了，她明白了，她被这个恶毒的女人害si后变成了鬼。不过和别的不太一样，她拥有了实体，不知道是不是怨念太深了的缘故……
　　变成了鬼后，沈观听的一切恶念都被放大，愤怒、怨恨、嫉妒还有欲望。她看向兰歆，眼神里充斥着恨意和不甘，不复往日里的柔情，像一条滑腻的毒蛇在吐红信子，不自觉地想起了她们初见时的情形。
　　沈观听父母死得早，她大学的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自己打零工赚取。
　　一次偶然，她得到了一个应侍生的工作，时薪不错。在高档宴会厅里当服务员，为来往的贵宾们提供酒水。本来这种高端宴会的应侍生都是要经过长时间培训才能上岗工作的，但那次宴会之盛大，人手不够，经理又看沈观听日子过得苦巴巴的，便安排了沈观听去工作。
　　就是在那次宴会上，沈观听遇见了兰歆，兰歆太惹人注目了，她是这场宴会的主角，没有人能忽视她的存在。兰歆的家世太过显赫，而就在这次宴会上兰歆的祖父宣布将恒盛集团正式更名为蓝心集团，明码标示着这个集团属于她。
　　所有人都默认会越过兰歆的父亲直接让兰歆继承集团。各家的少爷小姐们不约而同地拥簇着这位只有23岁、刚从斯坦福商学院正式毕业留美归来的天之骄子。他们奉承她、众星捧月般对她极尽赞美之词。
　　而兰歆将所有人的丑态都看在眼里，对此她只是回之以淡淡的微笑。
　　沈观听在远处的角落里偷瞄兰歆，她不敢直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体面的制服，毕竟是统一发的，又忍不住瞄了几眼兰歆的礼服和脖颈处的珠宝。她刚刚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这套珠宝是上周才从拍卖场上拍下来的绝世孤品，曾是英国皇室收藏品，有市无价。
　　兰歆太闪耀了，沈观听从心里生起一股莫名的自卑。有男宾邀请兰歆跳舞，她欣然同意。悠扬的小提琴声响起，兰歆步态轻盈，舞姿灵动，神情又极其高傲。让沈观听想起她在宠物店打工时看到过的布偶猫，仿佛兰歆身后有一条猫尾巴，和那些猫咪一样总是翘起尾巴。
　　兰歆的腰盈盈不足一握，不知道为什么，沈观听有些嫉妒那位男宾。
　　油腻的调笑声从沈观听背后传来，她警觉地回头，便看见一位长得和猪头肉没什么区别的男人在冲她挤眉弄眼。
　　“小妹妹你长得好漂亮啊。”男人向她步步逼近，“你多大了啊，是不是那个呀，多少钱啊？”
　　沈观听听了这些话后尤其愤怒，没太犹豫，直接拿起了手里的托盘向男人砸去。刚想逃跑却被肥猪一样的男人揪住了后衣领，男人的怒骂声滔滔不绝。
　　“贱人，你给脸不要脸是吧,老子要你是你这个小氵良货的福气，你踏马知道老子是谁吗?”
　　沈观听心里暗道不好,今天算是要完蛋了。没承想一道女声厉声喝止住了男人。
　　“你在干什么!”
　　那男人立刻缩了手，低眉顺眼地看向兰歆，恭顺地开口说:“小兰总，我这处理一些事情呢，怎么把您请来了。”
　　兰歆扫视了男人一眼，肥头大耳又满身logo，她最烦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暴发户了，她印象中没有这号人物，身后的助理很会看眼色，立刻上前在旁耳语提醒兰歆。
　　“我当是谁呢，这么嚣张，一个小小房地产商也敢来我这撒野!”
　　说完后，兰歆故意端起一杯香槟，尽数泼在房地产商身上，放回酒杯后又轻拍了几下手,“保安！把这位先生请出去!”
　　男人被两名人高马大的保安拖走后，兰歆又看向沈观听,这个女孩长得太漂亮了，穿着这么廉价的衣服却能自成一道风景。
　　只一眼，她就知道这张脸对她有百分百的吸引力。于是乎兰歆莞尔一笑，这一笑立刻晃了沈观听的眼，她的心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的频率，沈观听没意识到自己脸红了。
　　兰歆借口泼香槟时有液体不小心溅在了沈观听身上，提出要带她去换衣服并要送一件新的衣服来赔罪,于是兰歆顺理成章地知道了沈观听的名字，拿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兰歆频频找机会“偶遇”沈观听，察觉到对方也动了心后便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大把的鲜花和奢侈品往沈观听学校里送，沈观听说不习惯用这么贵的包和穿这么贵的衣服，于是兰歆便用土大款的方法送大捆大捆的现金。兰歆知道沈观听更喜欢浪漫的追求方式,但兰歆懒得花心思。
　　又过了半个月，兰歆主动表白，沈观听答应了，20岁的沈观听开启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沈观听全身心地投入了恋爱中，可惜她不明白没有哪一位公主会真爱上灰姑娘，沈观听天真地以为她们都为这段感情付出了真心。
　　恋爱的第一个月，兰歆称得上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女友，满心满眼里都是自己的爱人，沈观听喜欢这种感觉。父母死得早，沈观听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自己独自生活，兰歆的出现让她措手不及，但她又格外珍视兰歆对她的爱。
　　沈观听像一个偷尝到糖果甜味的孩子,舍不得一口咬碎，只会流着泪一点一点地舔舐。
　　恋爱的第二个月，兰歆的眼里没有了刚开始的热切，沈观听安慰自己只是一种错觉。到了第三个月，身体一向不好的祖父去世了,律师公布兰歆祖父生前的遗嘱,竟是让兰歆那个草包父亲继承集团。兰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明白，遗嘱有问题，自己的父亲没有那个能耐去作假，只可能是自己的继母和大哥串通律师里应外合篡改遗嘱。
　　但她没有证据，兰歆太自负，她一向不把继母、父亲以及两个哥哥放在眼里。她太年轻太心高气傲，以至于落到了处处受制的地步。
　　第四个月，兰歆则完全冷落了沈观听。
　　父亲上任后立刻裁去了七位集团里的核心骨干成员，这是继母的手笔，这些人都是祖父留给兰歆的心腹，他们在卸掉兰歆的爪牙。
　　兰歆的家庭组成很复杂，早死的原配妈妈，荒唐愚蠢的父亲，情人上位的继母，比她大四岁的私生子大哥，二哥则是另外一位情人的孩子。
　　兰歆的母亲出身于书香门第，外公是有名的学者，是高校中文系的教授，外婆是个建筑师，参与设计过不少知名建筑。但不幸的是这样一对夫妻因一场车祸双双殒命，让兰母成了孤女。
　　外公和祖父是好友，为了照顾好友的孤女，他让自己的儿子娶了朋友的女儿。两人婚后的前三年倒算是相敬如宾，但兰母一直没有怀孕，兰父便逐渐暴露本性，开始在外面乱找女人，还和那些酒肉朋友调笑说:“没办法，谁叫家里的那个黄脸婆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这个蠢货把自己的父亲气中风了还洋洋自得，也就是从那时起,祖父的身体便开始衰弱。现在的继母就是当年第一个怀孕的情人，生下了兰歆的大哥，二哥的生母没有活多久，兰歆觉得是继母害死了那个情人，因为担心她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兰母死后，不到两天，兰父便和继母领了证。在那个家里，只有祖父会为她撑腰，祖父恨自己没有看穿兰父的本性，兰父在他面前很会伪装，也不知道是基因突变了还是教育出了问题，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混账。
　　因着对朋友和兰母的愧疚，祖父加倍地弥补在了兰歆身上，但祖父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兰歆的大哥会钻空子来欺负她，二哥不是冷眼旁观就是伏低做小当帮手讨好大哥，剪碎裙子，往鞋里滴强力胶，放猫咬死兰歆的鹦鹉……孩子的恶意总是不加掩饰的直白的坏，并且继母会在祖父面前颠倒黑白,但好在祖父会去调查真相。
　　等兰歆长大了,明事理后渐渐知晓了母亲的痛苦，本该有些光明灿烂的前程却被“婚姻”二字困死在了小小的产床上。她好恨，那四个畜生逼死了她的母亲，她也疑心祖父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恋爱的第五个月，兰父将名下10%的股份转给大哥，与此同时，因为兰父这个草包的决策失误，蓝心集团下的康华药业被爆出丑闻，导致股价下跌。从前那些讨好谄媚兰歆的趋炎附势的小人全都变了嘴脸，纷纷落井下石。但兰歆觉得，只要自己掌权蓝心集团将会顺利渡过危机重振旗鼓。
　　兰歆已无心风花雪月，她早就看腻了沈观听的脸，于是没有任何预兆提了分手，理由是玩赋了。沈观听自然不愿，拼命挽留。兰歆争家产争得焦头烂额，她第一次遇见这么难缠的女人。
　　她从前恋爱都是好聚好散，那些前任都明白兰大小姐不会动真心，全部都抱着玩玩的态度，没有人会觉得自己会和兰歆在一起一辈子。只有傻傻的沈观听当真了，不觉得这是一场恋爱游戏。
　　“分手费我给够了，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我现在真是没心情和你闹了，我要争家产，你懂吗！我要对付那一群贱人，我是真的没空陪你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了!”说完这句话后，兰歆转身就走。
　　沈观听说要再见一面作分手的最后道别，兰歆无奈赴约，和她一起来到了远郊半山腰处的观景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沈观听精心准备的鲜花。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两百天，我真的好喜欢你，兰歆我们能不能不分手？”
　　沈观所哀求般看向兰歆，企图用美色来挽留恋人的心。可兰歆不吃那一套，她当场摔烂鲜花，说了刚刚那番话后便扬长而去。她的车就停在公路边，快走几步就到了，此时突然下起了雨，这令兰歆更加烦躁。
　　公路上没什么人，她开得很快，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人看不太清前方的路况，隐约看见前面有黑影，开近了才意识到是个人，还是她的女友沈观听，谁知道她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可发现时早已来不及躲避，踩急刹车也不起作用了只听见“砰”一声巨响，挡风玻璃出现裂纹，人被撞飞了几十米，兰歆下车查看时沈观听已没了气息。
　　兰歆一个人开走了车，没人带沈观听下山，她抄了近道，走在了兰歆前面，失魂落魄的她也没有及时躲避。
　　思绪从回忆里抽离，沈观听看着撞死自己又畏罪潜逃的兰歆，心里的不甘达到了极点，她掐住兰音的脖子，把她往水里按。只要狠下心来就可以杀死兰歆，这是老天给她的绝佳的报仇好机会，可女人却松了手,她不舍得让兰歆去死。
　　其实早在恋爱期间，沈观听就看透了兰歆的坏。她明知道兰歆虚伪、贪婪、狡诈、庸俗……甚至初见时的出手相助都是因为兰歆看上了自己的脸，可沈观听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坏女人。
　　知道这个女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知道她的劣根性，知道她空有一副好皮囊却在下面藏了一颗最恶毒的心，可是自己却甘之如饴。
　　沈观听觉得自己疯了，都被她害si还爱她。
　　沉默片刻后沈观听抱起了兰歆，就像从前的每个兰歆不小心睡着了的夜晚，帮她处理一切，吹头发、穿衣、护肤，最后把她抱回床上。兰歆睡得很沉。沈观听在她身侧躺下，看着她起伏的胸脯，她的心还在跳动。
　　只要沈观听想，她随时随地都可以划开兰歆的皮肉挖出她的心脏，沈观听打消了这个念头,摸到兰歆四周的温度很低,想了想,用燃烧魂体为代价来发热。
　　她想让兰歆暖和一点。
　　兰歆在睡梦中醒来，睁开双眼的瞬间她便看见了沈观听，她想尖叫，却又及时忍住。兰歆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沈观听不是已经死了吗，还是说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兰歆不敢打草惊蛇，蹑手蹑脚地下楼，她去车库看车，冰莓粉色的保时捷停在那里。挡风玻璃有蜘蛛网一般裂纹，车前灯被撞烂了，乱糟糟的后备箱，有明显挖掘痕迹的草坪。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兰歆答案，她昨天确实撞到人了。
　　“亲爱的，你在干什么，怎么能不穿鞋就踩在草地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