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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敖包相会 ...

  •   西北小镇的中学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永远坐着同一个人——余念。
      顾池渊研究生毕业被分配到这里支教,已经第二年。他记得自己刚来时,第一眼就注意到那个少年——总是眯着眼看黑板,明明近视却不戴眼镜;明明可以申请坐到前排,却固执地守着那个角落;明明有一张清秀的脸,却总低垂着头,让过长的刘海遮住眼睛。
      班里几乎没人跟他说话。或者说,是他拒绝了所有可能的交谈。他安静得像一团影子,孤独地守着那不足一平方米的天地。
      顾池渊曾找过他几次。
      “余念,你这样看不清黑板,学习会跟不上的。”
      “余念,我帮你申请调到前面吧?”
      “余念,配副眼镜吧,嗯?”
      回答他的永远是沉默。有时是摇头,更多时候只是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睛看他一眼,随即又垂下去。那眼神里有东西,顾池渊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像草原深处的湖泊,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这是顾池渊支教的最后一年。他原本想着,安安稳稳度过就算了,何必多管闲事。直到十二月的某个早晨,早自习的铃声响起,余念的座位依然空着。
      顾池渊站在讲台上,望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办公室的炉火烧得很旺,顾池渊捧着热茶,等来了余念。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凛冽的风和几片雪花。余念站在门口,头发上、肩上都落着未化的雪,睫毛上结着细小的冰晶。他垂着手,眼睛盯着地面,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为什么旷课?”顾池渊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我以为你只是性子孤僻些,没想到还学会旷课了。”
      沉默。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
      顾池渊叹了口气:“还有,这个寒假回去,必须把眼镜配了,听见没有?”
      余念的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依然沉默。
      “抬头,看着我。”顾池渊放下茶杯。余念缓缓抬起眼。
      那一刻,顾池渊心里一震。那眼神里没有他预想的叛逆或畏惧,而是一片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倔强。像被困住的小兽,明知无路可逃,却仍不肯低头。
      顾池渊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软了下来:“寒假我要去家访,没问题吧?”
      余念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池渊以为他又要拒绝时,才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嗯。”
      顾池渊以为那次谈话后,余念会收敛些。
      但临近期末,又出事了。有学生举报余念带了手机——这在严格管理的寄宿制中学是明令禁止的。
      办公室里,顾池渊把那个旧款的黑色手机放在桌上:
      “解释一下?”
      “我没有。”余念的声音很平静。
      “那这是哪来的?”“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余念指向一个座位。
      顾池渊皱眉:“人家学习很好,带手机做什么?”
      余念闭了嘴。他不再解释,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窗外是一条已经结冰的小河,冰面布满闪电状的裂纹,宛若信任,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整个人仿佛要融进那片苍白的景色里。
      顾池渊忽然觉得很疲惫。他挥挥手:“你先回去吧。”
      余念转身离开,没再说一个字。
      寒假第二天,顾池渊如约踏上了家访的路。
      余念在镇子外的公路边等他,身边停着一辆旧摩托车。少年戴着厚重的棉帽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上车吧,老师。”余念递过来一个头盔。
      顾池渊愣住:“你家不在镇子上?”
      “那是姑妈家。”余念已经跨上摩托车,“不是我家。”
      顾池渊若有所思地蹙眉,接过头盔。他坐到后座,还没坐稳,摩托车就轰鸣着冲了出去。
      一路向西。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即使全副武装,顾池渊仍觉得四肢渐渐失去知觉。眼前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枯黄的草原,裸露的土地,偶尔掠过的电线杆,天空是毫无生气的灰白。只有车轮扬起的沙尘证明他们在移动。
      本以为一两个小时就能到,没想到太阳已经西斜,他们仍在路上。
      顾池渊冻得牙齿打颤,手指僵硬得几乎抓不住后座的扶手。就在这时,余念忽然单手驾车,另一只手向后伸来,抓住顾池渊冰凉的手腕,用力按在自己的腰上。
      “可以搂着。”少年的声音隔着风声传来,闷闷的。顾池渊瞬间脸红,僵在那里。
      余念等了几秒,见他没动,干脆用力一拉——顾池渊整个人撞上他的后背,胸膛紧贴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梁。
      顾池渊虽然比他年长,但也不过二十四岁,哪里经历过这样亲密的接触。
      他僵直着身体,手虚虚地环在余念腰间,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和体温。
      摩托车就在这时熄了火。余念试了几次,引擎只是发出无力的喘息。
      “没油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接天衔地的草原此刻显得无比空旷而危险。远处传来悠长而凄厉的嚎叫——是狼。
      顾池渊心里一紧,下意识把余念往身后拉:“别怕,我……我来想办法。”
      余念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他扶正摩托车,开始推着它向前走。
      “哎!别瞎走啊,危险!”顾池渊赶紧跟上。
      “去敖包。”余念头也不回。
      “啥?”
      “……跟着我。”
      但余念没走几步就停下了。他站在原地,眯着眼向四周张望,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车把。
      “怎么了?”“我……”余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看不清。”
      顾池渊愣住,随即明白过来。没有眼镜,在这暮色四合的草原上,余念几乎就是个半盲人。
      “要找什么?”“敖包。用石头堆起来的。”顾池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借着最后的天光,终于在远处一个小山岗上,隐约看见了一个垒起的石堆轮廓。
      “在那里!”他指向那边,“跟着我。”
      两人一车,在越来越暗的草原上艰难前行。顾池渊走在前方探路,不时回头确认余念跟上。
      少年推着沉重的摩托车,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头倔强的小牦牛。
      终于到达敖包时,天已全黑。余念从摩托车后箱里取出折叠帐篷和一小捆干柴,动作熟练地支起帐篷,生起篝火。橘黄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
      “会有人来的,”余念说,往火堆里添柴,“你先休息,我守夜。”
      “那怎么行!”顾池渊立刻反对,“你躺下,我是你老师。况且真有什么危险,你能看见?”
      余念张了张嘴想反驳,顾池渊已经坐到他身边,不容置疑地说:“一起守着。”
      明月升起来了,草原的夜空清澈得近乎奢侈,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及。篝火噼啪作响,暖黄色的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顾池渊拨弄着火堆,率先打破沉默:“你是借宿在姑妈家的?”
      “……嗯。”
      “那你家里人呢?”
      “我跟奶奶生活。”
      “你母亲呢?”
      余念的眼神暗了暗,望向跳动的火焰:“她还没回来。”
      顾池渊原本想继续问下去,但看到少年低沉的神情,便换了个话题:“这敖包……是干什么用的?”
      余念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起初,是牧人用石子堆起来指路的。后来用来通信——草原太大,人相逢不容易。逢年过节要送礼,为节省路程,就把东西放在敖包上,写上纸条,等对方来取。”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再后来,成了相会的地方。唱歌,跳舞,赛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嗒嗒,嗒嗒,由远及近。几个牧民举着火把骑马而来,看到他们,热情地招呼着。原来附近的牧民看到这边有火光,知道是有人迷路或遇险,便赶了过来。
      顾池渊和余念被接到最近的牧民家休顿。热腾腾的奶茶,柔软的毡毯,还有主人家淳朴的笑容,让顾池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在牧民的帮助下,他们继续上路,终于在午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背风的山坡,散落着几顶蒙古包。
      余念掀开其中一顶的门帘,用蒙语喊了一声:“奶奶!”一位头发花白、脸庞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老妇人迎了出来,看到余念,眼睛立刻亮了:“哦,萨日勒回来了! 她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异常亲切。
      “这是我的老师。”余念用汉语介绍。“啊,老师!快请进,快请坐!”婆婆热情地招呼顾池渊坐下,又忙着倒奶茶。
      顾池渊环顾四周。蒙古包里陈设简单,却整洁温暖。正中央挂着成吉思汗的画像,旁边是一张褪色的全家福——年轻的夫妇,中间站着年幼的余念。
      “余念在学校挺不错的,”顾池渊斟酌着开口,“我是来家访,看看情况。”
      婆婆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上些许愧疚:“唉,萨日勒一定给你添麻烦了吧?这孩子……性子倔。”
      顾池渊摇头:“他有潜力,很聪明,但总感觉……差了口气,不上进。”
      “萨日勒是聪明,”婆婆叹了口气,手里的转经筒缓缓转动,“但他自己不想学,说浪费钱。他说想留在家里,陪着我这个老太婆。”她抬眼看向顾池渊,眼睛里有了泪光:“说到底,是我们困住了他。到了明年夏天,他就十八岁了,按我们这儿的习惯,该娶妻生子了。”
      说到这儿,婆婆脸上又漾开笑容,那是对孙儿未来的朴素憧憬。
      顾池渊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外面的世界——大学,城市,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和未来。他说得很认真,也很急切,仿佛想在这一刻把所有“现代文明”的好都灌输给这位老人。
      婆婆只是静静听着,不时点头,脸上挂着宽容的微笑,却不置一词。
      就在这时,余念端着新煮的奶茶进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显然听到了顾池渊的话。
      少年把茶碗放在矮桌上,抬起头,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说:
      “傲慢。”
      空气瞬间凝固。顾池渊愣住了。婆婆连忙打圆场:“萨日勒!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余念不再开口,转身走了出去。顾池渊觉得脸上发烧,他站起身:“我……我出去透透气。”
      蒙古包外,天地辽阔。草原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坚韧的枯黄色,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天空是纯净的蓝,没有一丝云。顾池渊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觉得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他从前在都市,看到的只有被高楼割裂的天空。来支教,多少也带着“混个经历”的功利心,从未真正停下来,看一看这个世界。
      “真惬意啊……”他忍不住感叹。身后传来脚步声。余念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奶奶说,让你留下来住几天,”少年看着远方,声音平静,“现在不好赶回去。过几天会有一辆货车路过,你可以搭车。”
      顾池渊点点头。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那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
      余念沉默了很久。风掠过草原,发出呜呜的声响。
      “不知道。”他最后说。顾池渊还想说什么,脚下忽然一滑——他踩到了一个隐蔽的鼠洞,整个人向前扑倒。慌乱中他想保持平衡,却只是徒劳地在草地上翻滚了一圈,狼狈地摔了个结实。
      余念下意识伸手去扶,顾池渊却自己挣扎着坐起来,摆摆手:“没事没事……”
      他坐在草地上,忽然笑了起来。笑自己刚才的狼狈,笑这些天的经历,也笑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余念看着他笑,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紧绷的嘴角也松动了些。
      “余念,”顾池渊躺倒在草地上,望着湛蓝的天空,“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少年在他身边坐下,想了想:“……娶媳妇。”
      顾池渊噗嗤笑出声:“你才多大?我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呢。”
      他侧过身,用手撑着头,“那娶了媳妇之后呢?”
      “生子。”“然后?”
      “……活着。”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顾池渊笑不出来了。
      他坐起身,认真地看着余念:“我并不想阻止你的选择。但我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再决定你之后的人生。”
      余念没有回应。他只是望着遥远的地平线,那里,天空和草原交融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
      夜晚,顾池渊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蒙古包里只有一张床。
      “我睡地上。”余念说着,已经抱下一席被子准备打地铺。
      “你下去干什么?”见余念还要继续,顾池渊一把将他拉回床上
      “别动!”他又把被子抱回来,用命令的语气说,“躺好,睡觉,尊听师命。”
      余念躺下了,背对着他。顾池渊却犯了难。他睡觉有个毛病——爱乱动。
      如果睡同侧,两个男人面对面……如果睡一头一尾,他怕自己会抱住一双脚入睡。思来想去,他还是躺到了余念那一头,背过身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冷风钻进来。不一会儿,都不自觉地朝中间挪了挪,直到肩膀碰着肩膀。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顾池渊失眠了。
      他悄悄转头,发现余念的眼皮在轻微颤动。
      “余念?”
      “……嗯。”
      “你也没睡?”
      “嗯。”
      “那可不行,熬夜伤身。”顾池渊想了想,“我……讲故事吧。讲一个牧羊人的故事。”
      夜色静谧,黑色包容一切。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脸,只有顾池渊温和的声音流淌在黑暗里,像一条温暖的小溪。
      故事讲完时,顾池渊终于有了睡意。他侧身躺下,却对上了一张放大了的脸——余念不知何时转了过来,面对着他,睡得很安详。
      近距离看,顾池渊才发现少年其实长得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柔软。只是眉间总笼着淡淡的愁绪。
      看着这张脸,顾池渊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以余念的家境,怎么可能买得起手机?还有,贫困生补助……啧。
      他心中一震,自惭形秽的感觉涌了上来。原来自己所谓的关心,都浮在表面。他轻轻说了句:“抱歉……”又补了一句:“睡吧,有个好梦。”
      天快亮时,顾池渊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余念,脸埋在少年的肩窝里。
      他瞬间清醒,红着脸惊坐起来。余念也醒了,睁着惺忪的睡眼看他。
      “啊,哈哈……该起床了。”顾池渊尴尬地别开视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余念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急匆匆裹上外衣,冲了出去:“妈!”
      顾池渊跟着走出蒙古包,看见一女子跨坐在马背上,风尘仆仆。
      她听到喊声,利落地翻身下马,和飞奔而来的余念紧紧拥抱在一起。
      婆婆也步履蹒跚地赶出来,母亲忙去扶她。
      顾池渊站在门边,看着这温情的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温暖,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啊,有客人在!”母亲看到顾池渊,爽朗地笑起来,“我是孩子他妈。他没惹麻烦吧?嘿嘿,余念可聪明了,每晚还点煤油灯熬夜看书呢。”
      顾池渊想:“估计是把眼睛熬坏了。”
      “对了,他父亲呢?”他问。
      母亲的笑容淡了些:“进城了……不回来了。”
      气氛有些低沉。母亲很快又换了个话题:“余念经常提到你。”
      “我?”
      “对呀。他说你很温柔,处处关心他。”
      顾池渊陷入回忆。刚来支教时,他确实特别关注过余念,试图走进那个孤独的世界。但少年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容易忽视。久而久之,顾池渊也被琐事淹没,渐渐把他放回了“无需多管”的名单。
      直到这次家访。
      顾池渊在余念家住了下来,等待三天后路过草原的那辆货车。
      第一天清晨,他冻醒了。后半夜炉火熄灭,寒气从毡布的缝隙钻进被窝。睁开眼睛时,余念已经不在身边,外面传来轻微的声响。
      顾池渊裹上外套掀开门帘。晨光熹微中,余念正在挤奶。母牛温顺站立,少年侧脸沉静,动作熟练而有韵律,奶桶里“嗤——嗤——”的声响在寂静的草原清晨格外清晰。
      “怎么起这么早?”顾池渊走过去。
      余念抬头看他一眼:“习惯了。”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也没有避开。
      顾池渊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办公室炉火边等着“教育”这个少年时的姿态,忽然觉得有些遥远。
      那时他以为自己是在“关心”,是尽老师的责任。此刻看余念的手指在牛腹下有节奏地律动,那些说教突然轻飘飘的,像风里的干草屑。他蹲下身:“教我。”余念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他。
      那眼神里有意外,但没有拒绝。
      上午顾池渊想帮忙修围栏。余念递过锤子,他接得太自信,一锤下去砸偏了。
      余念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接过工具:“我来。”
      顾池渊捂着手退到一旁,看着少年蹲在围栏边,将歪斜的木桩重新固定,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阳光照在他被风吹得粗糙的手背上,骨节分明,有几道细小的裂口。
      顾池渊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曾在教案里写:“这里的孩子需要更多教育资源。”
      此刻他看着那双手,头一回感到这句话有多么傲慢。
      ——凭什么认定他们“缺少”的是我们拥有的?
      ——凭什么认定我们拥有的,就是他们应该想要的?他答不上来。
      下午余念带他去捡牛粪。顾池渊捏着编织袋的边角,尽量让手离那些干饼远一些。
      余念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袋子接过来,自己弯腰捡。
      顾池渊站在原地,风把少年的衣角吹起来,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里衬。
      “傲慢。”当时他觉得刺耳。
      此刻他蹲下身,把手伸进干燥的牛粪堆里。
      余念回头看他。顾池渊没抬头,只是把捡起的饼块放进袋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看见自己指尖也沾上了和少年手上一样的、洗不掉的灰褐色。
      傍晚,奶奶夸他添牛粪饼添得稳了,火一直没灭。
      余念在一旁擦拭马鞍,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但顾池渊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说不清那一丝笑意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余念带他去远处背水。两人各背一个旧塑料桶,一前一后走在草原上。天高地阔,风声猎猎。
      顾池渊气喘吁吁,余念的脚步却始终平稳。
      “南方的水,是怎么来的?”余念忽然问。
      顾池渊描述自来水厂、管道、水龙头。他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正在用另一种语言描述一个与这里毫无关联的世界。余念听得很认真,眼睛望着远方。
      “很方便。”顾池渊最后说,声音低了下去。
      “嗯。”余念应了一声,沉默片刻,“但这里的水,是甜的。”
      顾池渊没有说话。他第一次意识到,“需要被改变”也许从来不是这片土地,而是他自己看待这片土地的方式。
      也是那天,顾池渊第一次注意到那匹白马。他们去溪边饮马时,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独自站在稍远的坡上。
      它身形不算最高大,但线条流畅俊美,脖颈的弧线透着傲然的优雅。
      “那匹马……好像不太合群?”
      余念正在给其他马匹喂盐块,闻言抬头望去,眼神变得温柔:“它叫‘腾格里’,意思是‘天空’。性子独,不喜欢被拴着,跑得最快。”
      余念拿起一把鲜草走过去。白马看到他,耳朵轻轻转动,没有跑开。余念抚摸着它光滑的脖颈,低声用蒙语说着什么。夕阳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长,镀上金边。顾池渊远远看着。
      他想起班里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少年,想起那双不肯戴眼镜、却总是在望向窗外的眼睛。
      原来他不是沉默。他只是不属于那个需要被“解救”的世界。
      夜晚依旧同榻。大概白天累了,顾池渊很快睡着。
      半夜朦胧间,感觉有人轻轻给他掖了掖肩头的被角。他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见余念正看着他,月光从天窗漏进来,少年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子,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顾池渊心跳漏了一拍,假装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那目光停留了很久才移开。
      第三日清晨,顾池渊不是被寒意惊醒,而是被一阵灼人的温热唤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揽着余念——少年尚未醒来,呼吸滚烫地喷在他颈侧。起初只当是累极贪睡。
      他伸手去握余念的手,冰凉。再探额头,滚烫得灼手。
      “余念,”他轻声唤,指腹擦过少年发烫的眉心,“你发烧了。”
      余念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眼神因高热而有些涣散。他看清是顾池渊,声音哑得像隔了一层砂纸:“……嗯。奶奶柜子里有药……别让她知道,还有妈妈……”
      顾池渊替他掖好被角,快步走进隔壁的蒙古包。
      炉火正旺,婆婆在熬奶茶,见他进来,笑着问:“啊,你来了,萨日勒呢?吃饭了。”
      “他太累了,还睡着。”顾池渊垂下眼,尽量让声音平稳,“他母亲呢?”
      “听说草原上来了亲戚,她早早走了。”婆婆把茶壶搁下。
      “咳咳……我有点着凉,您这儿有药吗?”顾池渊垂着眼,掌心已沁出薄汗。
      婆婆指了指身侧的矮柜。顾池渊俯身翻找,喉咙里堵着什么,终于还是问出口:“余念的父亲……去哪了?”
      动作顿了一下。
      “死了。”婆婆的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抱歉。”婆婆摆摆手,皱纹里盛着释然:“都是过去的事了。”然后她开始说起从前,说起那个也爱骑马的年轻人,说起余念小时候追着羊羔跑的模样。
      老年人怀旧,一说便收不住。
      顾池渊耐着性子听,脚却不自觉地轻轻抖着,目光频频飘向门帘。外头不知何时飘起雪来,细密的雪花斜斜划过毡布缝隙,他攥紧了手里的药包。
      婆婆终于停下话头,盛了一碗温热的粥:“这碗带过去吧。”
      顾池渊接过碗和药,几乎是跑着掀开门帘。雪落在发间、肩头,他也顾不上拂。
      “我回来了。”
      蒙古包里,余念正痴痴地望着门外。雪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越发黑而深。见到顾池渊的身影,那眼睛倏然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侧过身,把脸埋进枕边。
      顾池渊坐到床沿,探身去看:“怎么了?”
      少年的睫毛湿着,颊边两道浅浅的泪痕。顾池渊心里一紧:“怎么哭了?”
      余念不看他,声音哽在喉咙里,轻得像要散在风雪里:“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像妈妈那样,像父亲那样……”
      “怎么会。”顾池渊抚上他的发顶,动作极轻,“我回来了。你母亲去见亲戚,又下了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把粥碗递到余念手中:“先喝粥,我来煎药。”
      白蒙蒙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眼眸,抬眼,顾池渊蹲在炉边,笨拙地拨弄炭火,药罐咕嘟咕嘟冒白汽,脊背被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滚烫的泪珠落入碗中,和粥一起咽下。
      咸的,涩的。
      “喝完了?”顾池渊端过药碗,轻轻吹凉,
      “来,把药喝了。”
      余念抿了一口,眉间拧起,放下碗。
      “苦?”顾池渊弯起唇角,“我放了点糖。”
      余念摇摇头,端起碗一饮而尽,苦得眉头紧皱,连咳两声。
      “还说不苦。”顾池渊从掌心变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喂到他唇边。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淌进心底。
      “躺下吧,好好睡一觉。”顾池渊替他拉好被子,“睡不着的话,我讲故事给你听。”
      风雪在毡外呼啸,将天地都隔绝成遥远的背景。只有他的声音,温润、平稳,如一条不冻的小溪,潺潺流淌进昏沉的梦境。
      “睡吧,”他说,“睡吧。”
      余念阖上眼,眉间渐渐舒展。炉火映着他的脸,安稳,宁静。窗外,雪落无声。
      第四天清晨。货车如期而至,余念母亲刚好也要去镇上采购。驾驶室只有副驾一个座位,母亲坐了进去,余念和顾池渊便爬上了后面的货箱。
      车厢里堆着毛皮和干货,两人并肩坐在颠簸的杂物间。土路弯多坡陡,一个急转弯,顾池渊身子猛歪,整个人向余念倒去。他慌忙伸手撑住车栏,却将余念困在了双臂与车厢之间。
      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见余念睫毛上沾着的尘粒,能感受到他微微屏住的呼吸。两人都僵住了,耳根在呼啸的风里悄悄烧红。
      直到车子驶入平路,顾池渊才缓缓坐正,低声道:“……抱歉。”
      余念摇摇头,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镇子轮廓:“到了。”
      在镇上,顾池渊借口买东西,拉着余念进了一家眼镜店。验光的时候余念有些紧张,但当眼前模糊的视力表逐渐清晰时,他怔了怔。母亲看了看价格,面露难色,最终笑着摸摸余念的头:“下次,下次妈给你买。”
      余念点点头,看不出情绪。
      但走出店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顾池渊默默记下了度数。
      寒假结束,开学后的余念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仍然坐在后排,但开始努力眯着眼记笔记,尽管字写得很大很慢。
      顾池渊看在眼里,放学后把他留了下来。
      “以后放学,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来办公室。”
      顾池渊拿出一摞新本子和笔,“我帮你补课。这不是白给,期末要有进步,不然下学期帮我扫办公室。”
      补习就这样开始了。
      小小的办公室里,炉火噼啪,灯光昏黄。
      起初只是顾池渊讲,余念听。后来余念开始提问,问题简单甚至笨拙,但顾池渊答得极有耐心。
      余念确实聪明,很多知识点一点就通,只是基础太差。顾池渊不得不从更早的内容补起。
      时间过得很快,常常是窗外天已黑透,两人才收拾东西离开。
      顾池渊会送余念到校门口,看着他走向镇子边缘姑妈家的方向。
      少年瘦高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渐渐融入夜色。春日的某个傍晚,补习完下起了小雨。
      顾池渊翻出一把旧伞:“走吧,送你一段。”
      雨丝细密,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不时碰在一起。经过镇上那家眼镜店时,顾池渊的脚步顿了一下。橱窗里还亮着灯。
      余念也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余念,”顾池渊忽然开口,“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很多好东西。但它们不会自己跑到你面前来。你得走出去,自己去看,去拿。”
      余念没有说话。直到走到岔路口,他才低声说:“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雨声淅沥。顾池渊沉默了一会儿,伞微微向余念那边倾斜。
      “因为,”他说,“你值得。”
      余念猛地转头看他。伞下的空间狭小,少年的呼吸近在咫尺,眼睛里映着湿润的灯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地涌动。
      最终,他只说:“雨小了,老师,你回去吧。路我认得。”
      他把伞推向顾池渊,转身快步走进雨夜。顾池渊握着尚有温热的伞柄,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校园里的沙枣树开花时,余念在课间常站在窗口,望着远处草原的山峦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轻敲,那节奏让顾池渊联想到马蹄声。
      “想家了?”有一次顾池渊走过去问。
      余念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嗯。在想‘腾格里’。该换蹄铁了。”
      后来补习时讲到“羁绊”,顾池渊举例说就像人和故乡、亲人、从小陪伴的动物之间的感情。
      余念低声说:“‘腾格里’跑起来的时候,耳朵向后贴住,风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和呼吸……那时候,好像什么烦恼都能甩在后面。”
      顾池渊看着他眼中短暂闪现的光彩,那是属于草原少年的灵魂。
      那达慕大会前一天,余念骑着‘腾格里’来学校。
      白马在校门外踱步,引来学生围观。余念轻拍它的脖子,它就安静下来。
      “明天,我骑它比赛。”余念说,眼中有明亮的自信,“老师,你会来看吗?”
      “当然。”顾池渊承诺。
      他看着神骏的白马,忽然说:“它真像你。”
      余念愣了一下,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奶奶说,是我像它。”
      盛夏的那达慕大会,草原变成了欢腾的海洋。
      赛马扬起的烟尘尚未落定,摔跤场上的喝彩又震天响起。
      顾池渊穿着余念母亲给他的蒙古袍,有些不自在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场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赛马是那达慕最激动人心的项目。当余念骑着通体雪白的‘腾格里’出现在起跑线时,顾池渊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少年伏低身子,紧贴马颈,白色的衣袍与白马几乎融为一体。发令声响,数十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射出,烟尘滚滚。‘腾格里’果然如余念所说,跑起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它并非一开始就领先,而是在中后程突然发力,超越一匹又一匹对手。余念与它仿佛心有灵犀,在最后的直线冲刺中,人马合一,以几乎领先一个马身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欢呼声震耳欲聋。
      余念勒住马,白马扬起前蹄,发出嘹亮的嘶鸣,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余念还参加了少年摔跤。
      他褪去了平日在教室里的沉默与瑟缩,像一头绷紧又敏捷的小豹子,眼神专注,动作果断,一次次将对手摔倒在绿茵地上。当他最终将最后一个对手扳倒,裁判高举他的手臂时,阳光正烈烈地照在他汗湿的额头和发亮的眼睛里。
      场外爆发出欢呼,他的母亲和奶奶在不远处抹着眼泪笑。余念没有像其他获胜者那样绕场欢呼,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径直找到了顾池渊,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欢呼声似乎还在他身后回荡,但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走向这个人的这段距离。他在顾池渊面前站定,呼吸还未平复,胸膛起伏着,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老师,”他说,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我赢了。”
      顾池渊笑着,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抬手想拍拍他的肩:“厉害!我都看到了……”
      余念却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忽然说:“老师,我们比一次。”
      顾池渊愕然,失笑:“我哪会这个?别闹了。”
      周围相熟的牧民和学生开始起哄,带着善意的笑声推搡着。
      那达慕古老的风俗在空气中悄然浮动——若是赢了,便赢得一份郑重的情谊。
      余念的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坚持和灼热,让顾池渊无法再拒绝。
      两人在场中站定。顾池渊穿着袍子有些束手束脚,余念却已恢复了格斗的姿势。
      结果毫无悬念,几乎在开始的瞬间,顾池渊就被余念巧妙地扣住手腕、别住腿,天旋地转间,背脊已贴在温热的草地上,蓝天白云占据整个视野,而余念逆光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太阳。
      少年的手臂撑在他耳侧,汗珠沿着鬓角滑下,滴落在顾池渊的脸颊。周围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口哨声,但顾池渊却在这一片喧闹中,奇异地听清了余念压抑的呼吸和自己如鼓的心跳。
      余念看了他几秒,才伸出手,一把将他拉起来。手心相触,都是汗,滚烫。顾池渊站稳,拍打着袍子上的草屑,掩饰那一瞬间莫名的心慌。
      这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仔细包好的手帕包,递到余念面前。“给你的。”顾池渊说,声音比平时温和,“赢了比赛的礼物,也是……迟到的赔礼。”
      余念愣住,看着那个手帕包,没有接。
      顾池渊轻轻拉过他的手,将手帕包放在他掌心:“打开看看。”
      余念一层层打开素净的手帕,里面躺着的,是一副崭新的黑框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按照你之前的度数配的,”顾池渊看着他,语气认真,“余念,你该看清黑板,也该看清……更远的路。这不是施舍,是我作为老师,想送给一个有潜力学生的东西。也是作为一份心意。”
      余念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镜架,久久没有言语。喧闹的背景音仿佛褪去了,他低头看着眼镜,又抬头看向顾池渊,那双总是微眯着或垂着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顾池渊的影子。
      他终于拿起眼镜,有些笨拙地戴上。世界,在那一瞬间,骤然清晰。
      远处敖包石子的纹理,近处草叶上细微的绒毛,母亲脸上欣慰的皱纹,奶奶手中转动的经筒……所有曾经模糊一片的细节,此刻都锐利而温柔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眨了眨眼,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世界。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一寸寸地,移回到顾池渊脸上。
      他看得那么仔细,像是要透过镜片,将这张脸的每一条轮廓、每一个细节都镌刻进心底。
      风掠过草原,吹动两人的衣袍和发梢。余念看着他,用清晰无比、带着新眼镜带来的些许陌生感,却又异常郑重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清你了。”
      顾池渊笑了,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伸手,轻轻拂去余念额角未擦净的一点汗湿,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看清了就好,”他说,“戴上眼镜,才更像个好学生嘛。”
      他只当这是一句普通的、关于视力的感慨。
      他不知道,在草原某些流传不广的歌谣和深藏于心的传统里,“我看清你了”有着另一层沉甸甸的含义。
      他也不知道,这句清晰的话语,和鼻梁上这副承载着心意的眼镜,将成为余念短暂年华里,最珍贵明亮的收藏。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草地上。
      欢呼声依旧,赛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奔腾。
      而这一刻的清晰与未尽之言,如同敖包上新添的石头,静静地留在了那个夏天的记忆里。
      夏天将尽,顾池渊的支教期结束了。离开前夜,两人又来到那座救过他们的敖包边。
      月色如旧,篝火噼啪。
      “我会回来。”顾池渊说,“明年夏天,这时候,我们在这里见。”
      余念用力点头:“嗯。”
      “好好念书,照顾好奶奶和妈妈。”
      “嗯。”
      “余念……保重”
      少年抬起头,眼睛映着火光。

      顾池渊回到城市完成课业。他住在六楼的单身公寓,窗外没有草原,只有对面居民楼永远亮着的橘色灯光。
      夜深时他常伏案写那篇题为《何为教育》的论文,写着写着笔尖便停下来——炉火、奶茶、马蹄踏过草甸的闷响,以及那双隔着镜片认真望过来的眼睛,会毫无预兆地从字里行间浮出来。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想起那个少年。起初以为是习惯,毕竟相处了那那么久。
      后来发现不是。他会在食堂排队时下意识多打一份菜,然后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怔住;路过眼镜店时会停步,盯着橱窗看很久,直到店员来问是否需要帮助。
      春节前夕,导师问他回家吗。他说回,却迟迟没有订票。那个所谓的家,父母常年分居,年夜饭各自对着电视屏幕,连碗筷的碰撞声都显得多余。
      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相册里有一张那达慕的照片——余念骑在腾格里背上,勒马回身,衣袍飞扬,阳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顾池渊望着那张照片,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响,很急,像草原上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他在除夕清晨启程。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想好理由。
      列车穿过华北平原,穿过黄土高原,窗外的风景由灰扑扑的城市变成枯黄的旷野。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电线杆一根根掠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想见余念。
      想看他戴上那副眼镜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想听他喊“老师”,想和他并肩坐在敖包边等月亮升起。想告诉他这几个月自己经历了什么,想问他家里好不好、学习跟不跟得上、腾格里有没有换蹄铁。
      想告诉他——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想告诉他什么。他只是想见他。
      ——
      余念去了一次敖包,他站在石堆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许愿。
      他只是从坡底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认真地加在最上面。
      然后他后退一步,望着那个自己亲手垒高了一点的敖包。
      他想:等来年,他会第一个到。
      ——
      辗转两日,换乘三趟车,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抵达那片背风的山坡。蒙古包还是老样子,炊烟袅袅,几只羊在围栏里低头嚼着干草。
      一切如常。
      顾池渊站在不远处,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缓缓松开。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甚至想好了第一句话——门帘掀开,走出来的却只有婆婆。
      她老了很多。腰更弯了,眼窝深陷,手里依然转着那枚磨得光滑的经筒。她看见顾池渊,怔了怔,皱纹密布的脸上浮起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顾池渊忽然不敢开口。
      风从两座毡房之间穿过来,呜呜地响。
      “婆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余念呢?”
      “萨日勒呢?”
      婆婆没有说话。颤颤巍巍地拿出被绸子抱住的破碎的眼镜她只是看着他,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浑浊的泪。
      那一刻顾池渊懂了。像有一记重锤从胸腔正中狠狠擂过,把他的呼吸、心跳、五脏六腑全部击碎。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跪下去的,只记得膝盖砸在冻硬的土地上,闷闷的一声。
      婆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像被风撕成碎片的经幡。
      “冬天……他从山上滚下去……头撞在石头上……”“这里离镇子太远……太远了……”
      “来迟了……救护车来迟了……”
      来迟了。
      顾池渊把这三个字咽进喉咙里,像咽下一块冰。冰在胸腔里化开,顺着血管流遍四肢,冻住他的指尖、膝盖、还有那句“明年夏天见”。
      他跪在墓碑前。
      石碑很新,是这寒冬里唯一的洁白。上面刻着两行字,一行蒙文,一行汉文。汉文的那行是——余念。
      顾池渊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那两个字。
      笔画冰凉,一笔一划都锋利如刃。他划得很慢,像在描摹一个永远也写不完的名字。
      “余念,”他说。
      “你食言了。”
      没有回应。
      风从碑面擦过,带走他呵出的白雾。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碑上,像那天清晨抵在火车的窗玻璃上。
      那时他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以为抵达便是圆满。
      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是这样一座碑,不知道等待他的是这样一捧沉默。
      “余念,”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低成气音,“你好凉啊。”
      “你在地下,还看得清我吗?”
      远处传来震颤。不是雷声,不是马蹄。是某种更轻盈、更辽远的声响,像风贴着草尖掠过来,又像很久以前那个傍晚,摩托车载着他驶向暮色时,车轮碾过土路的轰鸣。
      顾池渊缓缓回首。
      天地交接处,一匹白马自苍茫的暮色中奔来。
      ——
      余念看见了腾格里,在滚下山岗时。
      滚下去的那几秒很短,短到来不及想任何事。
      他躺在地上,血从额角渗进冰碴里。
      视线模糊了——眼镜摔在几步之外,镜片碎了。
      但他没有挣扎着去捡。
      他只是望着灰白的天,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他想:原来摔下来的时候,脑子里真的会跑马灯。
      他看见了腾格里。不是奔驰的腾格里。它安静地站着,脖颈低垂,鬃毛被风吹向一边。
      他坐在观众席上,肩头抵着另一个人的肩——是顾池渊。他没有转头,只是顺着老师的目光望去。
      赛道上没有骑手。腾格里的背上是空的。
      发令声响起,白马如箭离弦。
      它跑得那样快,像夏天那达慕一样,越过一匹又一匹对手,第一个冲过终点。然后它没有停。
      它继续向前,向着地平线那一线将沉未沉的金边,越跑越远,越跑越小,鬃毛融进夕阳里。
      顾池渊没有说话。
      余念也没有喊它回来。
      他只是靠在那副温暖的肩头,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白色影子,心里忽然很平静。
      ——它不会迷路的。
      ——它会回来的。
      像从前许多次那样,跑累了,饿了,想家了,就自己掉头,踏着暮色回到山坡上,把脑袋凑过来蹭他的手心。
      会回来的。他靠在顾池渊肩上如此想着。
      风从看台上掠过,把他的意识吹散成一片一片。
      ——
      它依旧是雪白的。夕阳在它身后沉落,将它的鬃毛、脊背、四蹄都镀成流动的金色。它跑得那样快,那样急,脖颈前伸,鬃毛飞扬,像一道划破荒原的闪电——背上是空的。
      没有人勒缰,没有人在它耳边低语。它只是一路狂奔,掠过枯黄的草丘,掠过顾池渊凝固的身影,掠过那座冰凉的墓碑。
      它没有停,甚至没有减慢速度,就这么径直奔向那轮即将沉没的巨大夕阳。顾池渊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身影,忽然想起余念说过的话。
      “‘腾格里’跑起来的时候,耳朵向后贴住,风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和呼吸……那时候,好像什么烦恼都能甩在后面。”
      他闭上眼睛。风里仿佛传来少年的声音,隔着漫长的冬天,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老师,我看清你了。”
      他没有睁眼。
      他知道睁开也看不见了
      ——白马已融入那团燃烧的橙红,天地间只剩风声,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古老歌谣。
      像风吹过敖包上的经幡,像很久以前那个篝火摇曳的夜晚,余念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敖包,
      是相会的地方。
      是相会的地方。
      那便不算永别。
      “跑吧,跑吧……”
      后记:许多年后,顾池渊成了这所中学的校长。
      每年新生入学,他都会讲一个关于草原、敖包和约定的故事。
      而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永远珍藏着一副旧眼镜。
      镜片已经破损,镜架上留着一道划痕。
      窗外的草原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敖包上的石子年年增添,经幡换了又换。
      只是再没有人,在热烈的夏日,明媚的阳光下说:“我看清你了。”
      风记得。
      草原记得。
      那个孤独而倔强的少年,和他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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