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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母亲迎上来:“怎么样?”

      她没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支向日葵。花瓣在袖子里挤蔫了,但还在。

      母亲看了一眼:“送了一朵向日葵啊?”母亲笑着,很温柔。

      她“嗯”了一声,找了一个矿泉水瓶,装上水,把花插进去。

      母亲还在旁边絮叨:“条件那么好,悦悦你觉得呢,怎么样?”

      许嘉悦把水瓶放在窗台上。花朝着窗,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

      但她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它会转过去。

      朝着光的方向。

      “他……很好,怎么会来相亲呢,嗯……,应该有女朋友吧。”许嘉悦慢慢的说着。

      “哎,没有呢,他奶奶年纪大了,想看他成家想着急了,也就去相亲了。”母亲叹了口气,“每个人都不容易啊。”

      吃完饭,回到房间。

      有人开始放烟花,砰的一声,碎金散开,又落了下来。

      许嘉悦抬眼看着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叶子,烟花一次一次的亮着,响声断断续续。

      她低头看那盆绿萝,被他抠掉的那片叶子边缘,渗出一滴透明的水珠。

      是眼泪吗?植物也会疼的吧。

      她侧过头,看见窗台上那支向日葵的轮廓。

      就着这点看不清的轮廓,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

      不是客气。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

      许嘉悦走到床边,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太好了。

      好到她不敢想。

      好到她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

      不论是哪一方面,他们都相差太大了。

      样貌,他太帅了,自己配不上他。

      工作,许嘉悦想,这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

      性格,不用说了,而自己敏感自卑,太多缺点了,列举不完。

      第二天早上

      她给那支向日葵换了水。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了它很久。

      窗外有鸟叫。

      她想起他们见面时,他就给了她一朵花,一朵向日葵。

      她忽然想问他:你为什么要送我?

      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

      她这样对自己说。

      那种人,怎么会真的看上你呢。

      “陆攸宁”

      许嘉悦看着那朵向日葵,嘴里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

      “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宁。”许嘉悦忽然就想到了《诗经》中这句。

      ——把风雨赶走,把鸟鼠赶走,然后君子才能在这里安居。

      他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样温柔。

      腊月二十九

      准备年夜饭时,外公总觉得要多做些菜,外婆却认为菜多了吃不完,吃不完倒了浪费,母亲又是埋怨父亲没有去帮忙,不心疼她的父母。

      吵来吵去,年年如此,太累了,许嘉悦想。

      每次听着这些争吵,许嘉悦眼眶一酸,眼泪就这么悄无声息留下来,妹妹也是沉默的坐着,不说话,静静盯着远处的虚影。

      妹妹也该大学毕业了吧,许嘉悦想着,看向她妹妹,问到“丫丫,大学要毕业了吧。”

      天气太冷,说了话,也就出现了白雾,没过一会,又消散在空气中了,抓不着,看不见。

      妹妹转过来,笑了,看起来挺开心的,“嗯,姐姐,我也找到实习工作了。”

      父亲母亲还在争吵,声音忽大忽小,围绕在周围。

      炊烟袅袅升起,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似乎也抵挡不了风霜。

      厨房烧柴了。

      “那就好,好好工作了,不说好好学习了。”

      妹妹笑了,贴着她,妹妹还像之前一样粘着她。

      年夜饭。

      桌子摆满了。炸酥肉,红烧鱼,凉拌皮冻,红烧猪蹄,都是外公外婆妈妈忙了一下午做的。

      但没人吃。

      父亲在喝饮料。一杯,两杯,杯子顿在桌上,溅出几滴,他早就不喝酒了。

      “这鱼太淡了。”他说。

      母亲筷子一顿:“你血压高,少放点盐怎么了?”

      “过年连个咸味都不让吃,过什么年?”

      “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我一年在外头累死累活,回家吃个饭还要受气?”

      许嘉悦低头扒饭。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外公咳嗽了一声。

      “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外婆也在一旁附和,“好好吃,年夜饭不一样的,别让别人看了笑话。”

      没人听。

      父亲把塑料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

      母亲也站起来。

      “你走什么走?话还没说完——

      “跟你有话可说?”

      门砰的一声摔上。

      屋里静了两秒。

      母亲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盖过了什么。

      许嘉悦还在扒饭,丫丫看着姐姐,眼睛红红的,愣了几秒,又低头埋在饭碗里。

      丫丫应该哭了吧,许嘉悦想着,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外婆忽然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老人的手很凉。皮包着骨,像一张薄纸。

      “吃菜。”外婆说,“你爱吃的酥肉。”

      许嘉悦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

      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许嘉悦每次都告诉自己,别再哭了,可每次还是忍不住。

      许嘉悦拧着自己,狠狠地对自己说,别哭了。

      外婆也给丫丫夹了块猪蹄给丫丫。

      桌上每个人默默地吃着饭,偶尔会有呜咽声打断沉默。

      大年初一。

      许嘉悦被吵醒。

      是楼下,外公的房间。

      门关着,但隔音不好,声音一阵一阵地透过来。

      “我说了不去!你聋了?”

      “人家好意来请,你甩脸子给谁看?”

      “好意?去年说我命硬克亲,今年又来请?当我不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嚼舌根?”

      “那是人家喝多了说的,你记到现在?”

      “我记一辈子!”

      许嘉悦把被子拉过头顶。

      没用。声音还是钻进来。像冬天漏风的窗户缝,堵不上。

      “你不去我去。”外婆的声音弱一些,带着颤。

      “你去什么去?七十多岁的人,眼睛又不行,腿又不行,你去丢人?”

      “我丢你什么人了……”

      “够了!”

      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瓷的,碎了。

      许嘉悦从床上坐起来。她盯着那堵墙,盯了很久。

      墙上有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脚线。小时候她就见过这条裂缝,每年夏天都会问母亲,墙会不会塌。

      母亲说不会。

      但房子还是会塌的。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
      像外公外婆这样。

      像父母那样。

      像所有她见过的家庭那样。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

      外婆坐在门口石凳上,低着头。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发顶,像一层薄霜。

      外公在桌上吃早饭,闷着头,一个劲地喝粥。

      许嘉悦走过去,蹲在外婆面前。

      外婆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

      “悦悦,饿不饿?锅里还有粥,今天早上外婆没有包饺子,忘记了,喝粥行不,去吃点。”

      许嘉悦摇头。

      “那你坐着,外婆给你热。”

      老人撑着扶手要站起来。许嘉悦按住她的手。

      “我不饿。”

      “你听话,早饭要吃的。”

      许嘉悦又想哭了,她的头埋在外婆手里,不去看外婆的眼睛。

      外婆的手在她掌心,凉,轻,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

      许嘉悦忽然想问点什么。

      但没问出口,问了又能怎样呢。

      他们吵了一辈子。吵到外公搬去自己一个人睡,吵到外婆一个人守着那张老床,吵到现在,连大年初一都不能好好过。

      这就是婚姻。

      她从小看到大的婚姻。

      晚上,外婆又提起相亲的事。

      “悦悦,好好考虑,关乎一辈子的。”

      许嘉悦正在洗碗,没回头。

      “外婆,你跟我外公……是怎么认识的?”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媒人介绍的。见了一面,就定了。”

      “那你喜欢他吗?”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那时候哪有这个说法。能过日子就行。”

      许嘉悦把碗放进碗架,手在水里泡得发白。

      “那你们……为什么总吵架?”

      外婆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许嘉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日子难过。”

      “日子难过就要吵吗?”

      “不吵也难过。”

      许嘉悦转过身。

      外婆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

      “悦悦。”外婆抬起头,看着她,“你别学我们。”

      许嘉悦喉咙一紧。

      “你好好看,找个对你好的。别学我们。”

      外婆的眼睛浑浊了,但那一瞬间,许嘉悦分明看见里面有光在闪。

      她蹲下去,握住外婆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放开。

      “如果我说我不想结婚呢,你们太累了,我看着你们也累了。”

      外婆愣了愣,许久没说话。

      妈妈走过来,她也听到了,站在那,停了好久,

      “悦悦,妈妈对不起你,没有给你好的婚姻例子,才让你害怕,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捂着脸,小声地哭。

      外婆握着我的手更紧了,轻轻的抚摸,手上的皮肤褶皱压着我的皮肤,痒痒的。

      “没事的,没事的。”

      初二

      父亲骑着三轮车带她们去伯伯家拜年。

      在街上买东西路上遇见张婶。张婶拉着母亲的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道都听得见:

      “听说你家悦悦要相亲了?大学老师?博士?”

      母亲道:“还没定,还没定。”

      “哎呀,那可要抓紧,这种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

      许嘉悦站在旁边,脚趾在鞋里蜷起来。

      “悦悦,你可得好好把握。”张婶转向她,“女人过了三十,就没人要了。”

      又转向妈妈,“还有你家小的,也要开始留意了。”

      许嘉悦没说话。

      张婶又压低声音,但那种音量根本没压住:“我跟你说,别挑,差不多就行了。过日子嘛,跟谁不是过?你看你爸妈,吵吵闹闹不也过了几十年?”

      许嘉悦的指甲掐进掌心。

      母亲在旁边陪着笑:“是是是,过日子嘛。”

      是。

      过日子嘛。

      跟谁不是过。

      她听着这句话,想起外公摔碎的那个碗。想起昨晚父亲摔门而去。想起小时候,父母吵架,她躲在床底下,用手捂着耳朵,一遍一遍地数床板上的木纹。

      原来这就是她们说的“过日子”。

      原来这就是她该期待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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