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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精神病?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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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的日子紧凑又平淡,从盛夏到凛冬,从树木蓊郁到寒风萧瑟,短短几个月,临芜便换了模样。
临芜的冬天刺骨的冷,寒风顺着棉服的衣袖或下摆钻进里面的毛衫或毛衣里,然后再似一片片飞刀子钻进人的皮肉和骨髓,非要把冷气灌得彻彻底底才罢休。教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安静得出奇,偶尔响起一两声书页翻动的声音。
余光扫到有身影进入教室,林初意抬起头,班主任靳峰绷着嘴角,直挺挺地走了进来。
“先把手中的作业放一放,和大家说一个事儿。”他发号施令。
六班的同学先后放下笔,等待靳峰的指示。这套流程他们已经很熟悉。
“以后章与声不再来上课了,他也不再是咱们七班的学生。”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如果只是前半句,可能会让人认为章与声转学或是出现什么情况不得不休学,但后面这句话却大有深意,令人联想翩翩。
什么叫做不再是七班的学生?
突如其来的,林初意生出了不好的预感,她不明白这种预感从何而来,但心脏的跳动却是越来越快,让她在茫然之余,生出了浓浓的恐慌。
“我教学这么多年,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杀人犯!我居然教出了一个杀人犯!这简直就是我教学生涯的奇耻大辱,本以为他只是精神有点问题,没想到就是一个彻底的变态!连自己的亲爹都下得去手,他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靳峰面色紫红,额头的青筋隐隐暴涨,说到后面连拍了几下铁制的讲台,“通通”的声音吓得离讲台最近的几个学生一齐打了一个哆嗦。他还没有讲完,“你们,你们所有人,只要还是六班的学生,今天出了这个门,谁也别说认识章与声,凡是来打探消息的,把你们嘴都给我闭牢了,一个字也别多说。要是让我发现,就给我滚出六班!”
他实在是气急了,平时不苟言笑的模样破了功,将章与声当作自己的杀父仇人般极尽批判和唾骂,唾沫星子飞出老远,落到了第一排座位的同学的书上,那位无辜遭殃的同学因为太过震惊,一时竟没有发现。
杀人犯,这个词离学生来说太遥远了,不要说身边,就连最近几年的新闻也很少谈及这三个字,放在小说、电视剧里一晃而过的情节,真切发生在身边时,让人抓不着头绪,仿佛是没有睡醒而做的一场梦。而章与声这个人,在六班所有同学的记忆里,大抵印象都是相似的,沉默寡言,唯唯诺诺,会沉默地伸出援手,然后再沉默地收回,不会留下只言片语。这样的人会成为杀人犯,实在是……实在是难以想象。
“现在事情已经传开了,别人都知道临芜一中出了个杀人犯,这比高考登榜的时候还光荣。现在学校正想办法把消息压下来,你们能做的,就是管好你们的嘴,谁问也别说,要是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别说临芜一中的名誉,你们也得受别人的指指点点,都把后果想明白了,听清楚没有?”
班级里一时没有人应答。靳峰扯开嗓子又问了一遍:“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角落里一个声音嗫嚅着回答。
训话到此为止,伴随班任离去步伐的是羽绒服面料相互摩擦的声音。杀人这件事,不论拿到棋牌室还是酒吧,抑或是社区的乘凉地下,都是为人津津乐道。但在临芜一中,在临芜一中的高二六班,却要从今天起,成为绝口不能提的禁忌。
周围沉闷地让人透不过气,下课铃声欢乐地响起,班级里没有一个人动。过了片刻,某个同学终于被内急憋得受不了,才急急忙忙推开凳子跑了出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但彼此之间固守着靳峰的命令,只敢轻声细语地问一句“去不去卫生间”或“要不要出去溜达溜达”,没有人敢提那两个字,也没人敢提那个名字。
坐在座位上林初意难受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块很小的石头在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只是在堵着,磨得她的皮肉发疼、发涩,她拿起桌角的水杯大口吞咽了几口水想把它咽下去,但徒劳无用,反而更让她有了想吐的感觉。
是什么感觉呢?林初意想,杀人的时候,杀自己父亲的时候,章与声是什么感觉呢?难过,痛苦,还是畅快,解脱?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林初意还没有来得及问一问章与声的家庭和兴趣爱好,就失去了再次面对面交谈的机会。他之前的几次发病和他的父亲有关吗,是被逼到这个程度的吗,是早有预谋还是逼到绝境的反抗,章与声,我能听到你的回答吗?
林初意一上午都不在状态。如果有手机,她或许可以从本地新闻关注到有关的消息,但现在只能靠无边际的猜测和同学的三言两语来了解事情的大致走向。事实证明,人对这种事情的好奇心是根本压不住的,短暂的威慑过去,同学之间就开始悄声讨论。杀人的原因为何,当事人的心情如何,会怎样判刑,每一个小点都能引发无尽的联想。现在的章与声不是他们的同学,现在的章与声,是个杀人犯。
“他现在还没有成年,应该不会判死刑的,我二姨是刑辩律师,之前她接过类似的案子。”
“不管判不判死刑,他这辈子都完了吧。还没有参加高考,人生就这样毁了。”
“啧,得多大的仇恨哪把自己的亲爹都给杀了,这也太恐怖了。”
“要我说肯定是他那个爸不当人,我觉得他犯病肯定和他爸也有关系。现在不是有好多新闻么,爸妈对孩子虐待式教育,最后不是孩子杀人就是自杀。”
“这么一对比,我爸妈对我还挺好的,虽然也严厉了点吧,但还没到让我杀了他们的程度。”
“你们还敢讨论,班任一会儿听见骂死你们。”
“贺子强在那盯着呢。”
各种猜测,各种揣度,四面八方相互交织,化成一张网把林初意牢牢地套在原地,挣不开,逃不脱。林初意心口憋闷的厉害,她不得不大力撕碎这张密封的网,仓皇无措地向外逃去。
走廊的学生来来往往,灰色的天空笼罩着大片天地,校园的楼宇显得如此渺小,身处其中的人,更是微小如尘埃。没人在乎一粒尘埃的死活,就像没人在乎一个学生是怎样成为了杀人犯。他们只是在好奇,在讨论,互相咬耳朵,把自己心底那善意或恶意的揣测说给人听,然后以此来获得赞同。也有几个同学迫于学校的淫威不敢明面上讨论,相互传递几个眼神,然后讳莫如深。
上午的课终于结束,林初意草草收拾了书包,就急忙跑回家中,打开手机,搜索临芜杀人事件。
“据金河小区居民称,昨晚八点上楼路过一户人家时,看见门缝里流出少许液体,他本以为是屋里漏水没人在家,遂联系物业上门撬锁,谁知开门后看见一具尸体横陈门口,当场报警。”
“警方称,金河小区杀人案的嫌疑人现已基本确定,为死者亲生儿子。”
“知情人称,犯罪嫌疑人为本市重点高中临芜一中的一名高中学生,学习成绩很好,为人也很老实,此举实在是出乎意料。”
“重点高中学生成为杀人犯,是学校教育的失败还是人性道德的泯灭?”
……
漫天的新闻扑面而来,林初意把手机摔到一旁,十指控制不住地抓绕自己的头发。此时的她很想见见章与声,但现在案子正在侦查阶段,不用说明,她也知道现在是绝对见不到人的。
“砰砰砰,”院子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林初意向外张望,这个时间,吕红英应该正在上班,外面是谁?
“砰砰砰”,又是三声响,林初意迟疑地站起来,犹豫要不要去开门。
“你好,有人在吗,我们是红衫区公安局人员。”
公安局?
林初意意识到这可能与章与声有关,她急急忙忙往外跑,嘴里喊着:“有人有人,请等一下。”
院门打开,门口站着两位便衣人员。
“你好,我们是红衫区公安局人员,”给林初意出示了证件,“现在负责章与声案件,和学校了解到你们周日放假,所以来家里进行调查,只是一个情况了解,不用紧张,有什么说什么就好。”
“好,”林初意点头,“两位进来吧,到屋里坐一会儿。”
吕红英做的饭菜还在桌子上,林初意忘了吃,她把几个盘子挪了挪,给警察留出做笔录的空间。
“好,这样就可以,你也坐。”其中一个警察说道。
林初意小心翼翼地坐到一旁的塑料凳上。
“章与声同学的情况你现在了解多少?”
“我,了解不多,”林初意斟酌着说辞,“只是听班任说他,杀了他的父亲,其余的班任没提,也不让我们多问。”
“嗯,这样是合理的,也是为了保护未成年的隐私,网上的消息我们这边也正在尽快封锁。听说你是章与声同学的同桌,所以想和你了解一下这个同学的日常表现。他平时有什么过激行为吗?”
林初意毫不迟疑:“没有,他平时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待人也很温和,没有一点过激行动。”
“好,那他平时有和你聊过他的家庭吗,父亲母亲是做什么工作,相处怎么样?”
林初意摇头,“没有,我是六月份才到的六班,和他做同桌也就五六个月,这方面了解的不多。”
“那周围谁和他相处的比较多?男同学女同学都可以。”
“我不太清楚,感觉没有和他太熟悉的人。他有点内向,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学习。”
“他之前的同桌是谁了?”
“是刘开平,这个我听同桌提过。”
“那换座位的决定是你们班任做的吗?”
“应该是吧,我去的时候班任就把我安排到了他身边。”
“刘开平和你说过章与声的为人吗?”
“没,因为我刚来,和同学不算太熟悉,也没有问过这些问题。”
繁琐的问题一大堆,林初意都不记得到底问了什么,自己又回答了什么,但总归是结束了。
“好,谢谢同学的配合,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方人员再和你联系。”
两人把笔记收起来塞进公文包,走出大门,马上就要进入车里。
“等一下警官。”林初意紧急叫住了他们。
“还有什么事吗同学?”
“我,我想问问,章与声同学现在怎么样,他,他会被判很重的刑吗?”
“不好意思,这个我们也说不好,案件还在侦查中。”
林初意理解,“好的,麻烦你们了。”
大概是看林初意太过沮丧于心不忍,一个警察在车快要开走前落下车窗,告诉林初意,“因为是未成年,所以判死刑的概率很小,这个不用太过担心。如果想探视,得等到审判之后了。”
林初意忽然鼻子一酸,一上午的提心吊胆都因为这句话现了原形,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掉落,划过脸颊和鼻翼,带着些微的痒。
“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