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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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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带着山林清晨特有的、渗入骨髓的湿冷雾气,如同无形的冰蚕丝,无声地笼罩着尚未完全苏醒的“野狼”基地。万籁俱寂,连惯常的起床号都未曾吹响,仿佛整个世界还在沉睡,或者……是暴风雨前刻意维持的平静。
然而,B-107宿舍的九个人,几乎是在意识回归躯壳的同一瞬间,便被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被数十吨重的载重卡车反复倾轧、碾压、又粗暴拼接回去的剧痛,硬生生从并不安稳、充斥着混乱奔跑和冰冷泥浆碎片的睡眠中,撕扯着惊醒过来。
没有一个人是自然醒转,是被那种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甚至侵入神经末梢的酸痛,尤其是双腿那仿佛已经完全脱离控制、化作了两根灌满冰冷铅液又被打入无数钢钉的沉重“异物”的僵硬和尖锐刺痛,蛮横地从昏沉的黑暗中拽出来的。她们躺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在适应了昏暗光线后,失焦地瞪着天花板上那盏早已熄灭、却仿佛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的惨白节能灯管,花了足足半分钟,甚至更久,才在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带着灼痛的心脏提醒下,迟钝地确认——自己还活着,没有死在昨天那无休止的奔跑和攀爬中,并且,现在,必须立刻、马上,从这该死的床上爬起来,去迎接新一天的、光是想象就足以让灵魂颤栗的、未知内容的地狱。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庆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生理性恐惧和绝望的麻木。
每一块被过度使用的肌肉,此刻都像是有独立的生命,在疯狂地、无声地尖啸、抽搐、抗议。从酸胀的肩颈,到火烧火燎的背部,再到仿佛被千斤顶反复碾压过的腰腹,最后是那两条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沉重麻木中又不断传来撕裂般刺痛的大腿和膝盖。每一个关节,无论是手指、手腕、手肘,还是肩膀、髋部、膝盖、脚踝,都像是严重锈蚀、缺乏润滑的破旧齿轮,每一次试图移动,都伴随着内部令人牙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的“嘎吱”闷响和更剧烈的刺痛。
从床上坐起这个在平时简单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对此刻的她们而言,不亚于一次需要调动全身残存意志和力气的、艰难的体能考核。腹肌和背肌的撕裂感,让她们忍不住发出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
秦安安几乎是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死死抱住剧痛难忍的腹部,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点点、一寸寸地从床上“滚”下来的。落地时,酸软无力的脚掌接触到冰凉粗糙的水泥地面,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幸好她眼疾手快地用双手撑住了地面,但这一下,再次狠狠牵扯到酸痛的腰腹和肩膀,痛得她瞬间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龇牙咧嘴,好半天没能直起身。
旁边的李静雯见状,心急如焚,想伸手去扶她,但她自己的情况同样糟糕。手臂因为昨天的攀爬和支撑,早已酸软得抬不起重物,此刻只是微微一动,就从肩膀到指尖传来一阵过电般的酸麻和刺痛,让她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伸出去的手颤抖得厉害,指尖冰凉。
“别……别动……我自己……能行……”秦安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的汗珠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尽管身体因为疼痛和无力而剧烈地摇晃着。
宋佳慧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命令自己坐起来的。她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出坚硬的线条,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双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痉挛,每一次试图移动,都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切割着肌纤维。她一点点地、如同慢镜头回放般,将那双沉重如铁、刺痛如针的腿挪到床边,然后,用双手撑住身体,尝试站起。膝盖传来尖锐的抗议,她身体猛地一晃,差点重新跌坐回去,但她硬是凭借着腰腹核心残存的一丝力量,稳住了身形,尽管额角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
柳如烟的动作相对而言最为“稳定”,但这种稳定是建立在极大的克制和身体控制之上的。她先是平躺着,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然后,以一种异常缓慢、却异常精准的方式,先活动脚踝和手腕,再是膝盖和手肘,最后才是核心。当她终于坐起时,脸色是几人中最为苍白的,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嘴唇也失去了往日的淡粉,紧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泄露了她正在忍受的巨大不适。但她的脊背,依旧下意识地挺得笔直,尽管这个动作让她背部的酸痛加剧了数倍。
穆小葵作为医生,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着最清醒、也最令人绝望的认识。乳酸大量堆积导致的肌肉酸胀和僵硬,多处软组织挫伤带来的持续钝痛,体能严重透支后带来的全身性虚弱和低血糖症状,以及因为昨天的剧烈运动和缺水可能引发的潜在电解质紊乱风险……每一种都在向她发出警报。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每一次稍深的吸气,都感觉肋间和腹部传来闷闷的、牵扯性的疼痛。她几乎是靠着医者的理性和“必须去训练场”的指令,强迫自己一点一点挪下床的,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惊动体内随时可能崩溃的某个零件。
唐星是最后一个离开床铺的。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仿佛已经彻底分离,身体像一具被拆散后又胡乱组装起来的破旧木偶,每一处连接都错了位,动一下都伴随着“咯啦”的幻觉声响和真实的、钻心的疼痛。尤其是大腿和臀部,酸胀得让她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却又在每一次试图用力时传来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楚。她是闭着眼,用手摸索着,一点点把自己“推”下床的,落地时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不是想哭,是生理性的疼痛刺激。
赵颖、孙梅、周晓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技术兵赵颖扶着床架,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直,脸色发青,嘴唇哆嗦;侦察排长孙梅虽然强撑着表现出沉稳,但每一次迈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迟缓,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文职干部周晓更是摇摇晃晃,需要用手扶着墙壁才能勉强行走,脸上写满了痛苦和茫然。
没有时间抱怨,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仔细品味和感受这份无处不在的痛苦。冷水胡乱抹脸带来的冰冷刺痛,像一记微弱但清晰的耳光,勉强刺激着麻木混沌的神经,带来一丝短暂的、可怜的清醒。然后,九个人,如同九只受伤严重、行动不便的幼兽,互相搀扶着,依靠着,以一种极其怪异、缓慢、扭曲而踉跄的步伐,朝着训练场的方向,开始了新一天的、痛苦的“迁徙”。每一步踏出,都像是在刀尖和碎玻璃上行走,牵扯着全身抗议的神经,带来新一轮的、清晰的痛苦反馈。呼吸声因为疼痛和费力而变得粗重、断续,在清晨寂静的走廊和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和……凄凉。
当她们以这种近乎爬行的速度,“挪”到训练场边缘时,天色已经大亮,晨雾被金色的阳光驱散了不少,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清冷的湿意。空旷的训练场上,教官们早已列队站好。猛虎、陈晓陆、熊阔海、林奕、林天成、牛田阳……一个个军装笔挺,皮鞋锃亮,身姿挺拔如标枪,眼神锐利清明,与她们九人此刻狼狈不堪、蓬头垢面、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仿佛刚从最惨烈的败仗中逃出来的残兵败将模样,形成了无比尖锐、近乎讽刺的鲜明对比。阳光洒在教官们干净挺括的作训服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芒,更衬托出她们的污秽和脆弱。
而站在教官队列最前方,几乎背对着初升朝阳、整个身影被勾勒出一圈刺眼金边的,正是张雪宁。
她同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布料挺括,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紧紧贴合着她纤细却充满流畅力量感的身体线条。脸上没有丝毫熬夜或疲惫的痕迹,皮肤在晨光下透着一种冷调的、近乎玉质的白皙,眼神清明锐利得如同经过最精细打磨的寒冰,仿佛昨天那个在泥潭边冷酷下令、在指挥中心熬夜到天色将明、反复推敲训练计划的人不是她。晨光在她身后跳跃,却无法温暖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疏离、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开的气场。与她身后那九个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灵魂出窍的“残破躯壳”相比,她看起来精力充沛、状态完满得甚至有些……刺眼,不真实,像一尊没有生命、却完美无瑕的杀戮机器。
这幅景象,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九个女兵本就沉重不堪的心上。绝望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
“报告!B-107宿舍,应到九人,实到九人!”宋佳慧强忍着全身各处传来的、海浪般一波波袭来的酸痛和不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符合军人的标准。但无法掩饰的沙哑、干涩,以及声音深处那一丝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还是泄露了她此刻真实的状态。
张雪宁缓缓地转过身。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窒息的缓慢。她的目光,如同两台高精度的、冰冷的扫描仪器,从队列最左侧的宋佳慧开始,逐一、缓慢地扫过她们九人。那目光里,没有丝毫对她们“克服巨大痛苦、按时抵达”这一行为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赞许或认可,只有一如既往的、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清晰的……嫌弃。
是的,嫌弃。嫌弃她们迟缓笨拙、如同老太婆般的动作,嫌弃她们萎靡不振、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精气神,嫌弃她们此刻这副衣衫不整、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的、狼狈到极点的躯壳。那眼神仿佛在说:就凭你们现在这副德行,也配站在这里?也配称为“野狼”的预备队员?
没有人敢与她对视,更无人敢接话。好觉?她们能活着“睡”过去,没有在噩梦的泥潭和无穷无尽的障碍赛道上继续狂奔至死,已经是上天眷顾的奇迹了。此刻,光是站着,保持意识的清醒,就已经耗尽了她们全部的气力。
“看来,”张雪宁开口了,声音不高,在清晨空旷的训练场上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入每个人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昨天的‘热身’,让你们睡了个‘好觉’?以至于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的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刻意加重,但那话语里的讥诮和毫不留情的戳穿,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难堪和刺痛。
热身?昨天那地狱般的遭遇,在她口中,竟然只是“热身”?
九个人的心,同时沉入了更冰冷的谷底。
“既然‘休息’好了,”张雪宁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骤然降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那就开始今天的训练。”
她没有给她们任何消化这句话、或者为自己辩解的时间,手臂抬起,指向训练场另一侧边缘。那里,早已整齐地摆放着九个军绿色的、鼓鼓囊囊、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行军背囊,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帆布光泽。
“每人一个,背上。”她的声音没有起伏,“里面是五十公斤的标准配重。”
五十公斤!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九个人心中同时激起了滔天巨浪和彻骨的寒意!昨天那二十公里极限越野加上障碍地狱,已经将她们的体能和肌肉压榨、摧残到了崩溃的临界点,现在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最凄厉的哀嚎。今天一上来,连口气都不让喘,直接就是五十公斤负重!这已经不是训练,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要将她们彻底摧毁、往死里整的宣言!
绝望,如同冰冷的黑色潮水,再次以更汹涌的态势,瞬间淹没了她们刚刚因为“抵达”而升起的一丝丝微弱庆幸。许多人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目标,基地外环山路。全程二十公里。”张雪宁仿佛没有看到她们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继续用她那平淡却致命的语调陈述着,“时限,”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损严重却绝对精准的战术手表表盘,表盘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上午八点之前,必须返回此地。超时者——”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九张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而彻底失去血色的脸庞。那目光如同死神的镰刀,悬停在每个人的脖颈之上。
“没有早饭。”
没有早饭!
这四个字,在经历了昨天几乎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体能和意志被摧残到极限的折磨后,对此刻饥肠辘辘、胃部因为过度运动和紧张而隐隐作痛、极度渴望能量补充的她们而言,其诱惑力和威慑力,是巨大而致命的。早饭,意味着活下去的能量,意味着可能缓解一些痛苦,意味着……一丝渺茫的、属于“人”的正常需求得到满足的希望。
但同时,二十公里山路,五十公斤负重,上午八点前返回……这几乎又是一个在她们目前状态下,完全不可能完成的、天方夜谭般的任务!身体的极度痛苦和虚弱,让这个简单的距离和负重,变成了横亘在眼前的、无法逾越的巍峨雪山和万丈深渊。
要食物,还是要命?或者说,拼了命,去换一口可能根本吃不到的食物?
绝望和混乱,在每个人眼中交织。秦安安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李静雯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宋佳慧的眼神变得冰冷而空洞;柳如烟紧抿的唇线更显苍白;穆小葵作为医者,清晰地预见到了强行进行这种负荷运动可能带来的危险后果,脸色惨白如纸;唐星更是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赵颖、孙梅、周晓三人也是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挣扎。
但张雪宁没有给她们任何消化、讨价还价、或者内心天人交战的时间。她说完,便干脆利落地转过身,不再看她们,对着列队一旁的猛虎和其他教官,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简洁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猛虎会意,脸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看戏意味的“笑面虎”表情早已收起,恢复了军人的严肃和干练。他手一挥,动作果决。
几乎是同时,几辆涂着丛林迷彩、车顶架着天线、敞篷的军用越野车,如同蛰伏已久的野兽,立刻从训练场旁边的车库里低吼着冲了出来,轮胎碾过沙土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带起一片烟尘,迅速在起点线附近停下,发动机依旧发出低沉而不耐烦的咆哮。陈晓陆、林天成、林奕、牛田阳四人迅速而敏捷地跳上其中两辆车的驾驶和副驾驶位置,动作干净利落,显示出极佳的身体素质。熊阔海则和另一名面容冷峻、不苟言笑的教官上了第三辆车。
张雪宁自己,并没有走向任何一辆越野车。她迈开步子,走到了另一辆单独停放、看起来更加厚重、轮胎也更大的越野车旁。在九名女兵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她弯下腰,从车后座,拖出了一个比她们地上那些背囊明显大了足足一圈、也更加厚重、帆布面料似乎都经过特殊加厚处理的特制行军背囊。那个背囊静静地躺在那里,就给人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车上那些教官——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张雪宁单手抓住了背囊顶部结实的提手,腰腹核心微微一沉,手臂发力,竟以一种举重若轻、流畅得仿佛那不是一个死沉的物件、而是一件轻便斗篷般的姿态,轻松地将那个巨大的背囊甩到了自己背上!“砰”的一声闷响,背囊稳稳地贴合在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上,带子瞬间勒紧,勾勒出她肩背清晰的肌肉线条。
有眼尖的女兵,比如柳如烟和宋佳慧,几乎是在张雪宁背起背囊的瞬间,就注意到了那个背囊侧面,用醒目的白色油漆印着的、虽然有些磨损但依旧清晰可辨的重量标识——
150KG。
一百五十公斤!三百斤!
张雪宁……要背着三百斤的重量,和她们一起跑这二十公里山路?不是开车跟随,不是骑车,是……用双腿,背着三百斤,一起跑?
这个认知,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九个本就因为自身负重而绝望的女兵心头,让她们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再次遭受了毁灭性的一击!看向张雪宁的眼神,除了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恐惧,不由自主地、难以抑制地掺杂进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荒诞,以及……一种面对非人存在的、本能的战栗。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是机器?是怪物?还是……真的来自地狱?
张雪宁对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毫不在意。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九个如遭雷击的女兵,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背囊的背带和腰部的承重带,确保那个骇人的重量平稳、牢固地固定在身上,不会在奔跑中产生不必要的晃动和消耗。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已经发动引擎、蓄势待发的几辆越野车方向,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出发。”
命令简洁,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却带着千钧重压和不容置疑的决断。
九名女兵被这命令激得一个哆嗦,从巨大的震惊和骇然中勉强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和对命令的服从,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内心的绝望。她们不敢再有任何耽搁,哪怕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着抗议、哀求着休息,也只能咬紧牙关,迈着仿佛灌了铅、又像是踩在烧红烙铁上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走向那九个在晨光下仿佛正在狞笑着等待她们的、军绿色“刑具”。
背囊入手,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和远超预期的重量,让她们本就虚弱的手臂猛地一沉,昨天被过度使用、早已红肿破皮、火辣辣疼痛的肩背肌肉,立刻传来了尖锐的、仿佛被烙铁烫伤般的刺痛!她们闷哼着,脸色更加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五十公斤,对于状态完好的士兵或许可以承受,但对于此刻的她们,无异于一座需要背负前行的小山。
她们互相帮助着,两个人一起,才能勉强将背囊提起来,帮助对方甩到背上。当那沉重的重量完全压上肩背的瞬间,所有人都控制不住地腰猛地一弯,膝盖发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强大的压力让呼吸都变得困难,肺叶仿佛被挤压,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和窒息感。视野因为瞬间的血压变化和缺氧而一阵阵发黑。
“走!”陈晓陆开着打头的那辆越野车,缓缓起步,将车速控制在一个极慢的、对于正常人步行而言都略显迟缓的速度,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着后面这群“乌龟”跟上。
女兵们迈开了“第一步”。这第一步,比昨天任何一次奔跑、攀爬都要艰难百倍。五十公斤的额外负重,如同无形的枷锁和秤砣,死死拖拽着她们早已透支、酸软不堪的身体;而浑身无处不在的、仿佛要撕裂每一寸肌肉和骨骼的剧痛,更是让每一次抬腿、每一次落地,都变成了一场与自身极限的、惨烈无比的角力。队伍几乎在出发的瞬间就变得歪歪扭扭,溃不成军。速度慢得令人绝望,简直像是重伤员在泥泞中绝望地爬行,又像是一群被抽取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在无形的鞭子驱赶下,进行着毫无意义的、痛苦的挪动。
张雪宁背着那骇人的一百五十公斤背囊,如同背上多了一个无声的、沉重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了这支“溃散队伍”的最后方。她的步伐异常稳定,每一步踏出,距离、力度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带着一种奇异的、与自身沉重负荷毫不相符的轻盈感。呼吸平稳悠长,胸口的起伏甚至比前面那些轻装的女兵还要轻微。她甚至还有余暇,用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如同最苛刻的监工,冷静地观察着前面九个人的每一步姿态、每一次踉跄、每一个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与女兵们东倒西歪、气喘如牛、汗如雨下、面目狰狞的极端狼狈和痛苦模样相比,她轻松、平静得仿佛真的只是在晨间进行一场负重“散步”,或者是在进行某种日常的、微不足道的适应性训练。
这幅极端不协调、甚至带着某种荒诞残酷美感的景象,落在前面开车引路、以及坐在车顶负责观察警戒的教官们眼里,实在是……有些难以形容。
林天成早就把副驾驶的座椅放倒了一个舒适的角度,整个人几乎半躺着,一双穿着作战靴的大脚毫不客气地、嚣张地翘了起来,直接踩在了前面中控台的上沿,鞋底沾着的泥土簌簌落下。他手里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个军绿色的、带着扩音功能的便携式喊话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打开开关,试了试音,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在清晨的山路上格外刺耳,引得前面龟速挪动的女兵们一阵下意识地瑟缩。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用一种极其欠揍的、拖着长调、带着明显戏谑和挑衅意味的语气,对着后面那九个艰难蠕动的身影,开始了他的“晨间广播”:
“哟——!后面的美女们——!早上好啊——!这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们这速度……是还没睡醒,在做梦遛弯儿呢?啊?”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在山间清晨清新的空气里回荡,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看看你们这速度,我奶奶拄着拐棍儿,去菜市场抢打折鸡蛋,都比你们跑得有劲儿!哦不,说错了,不是有劲儿,是压根儿就没劲儿!你们这哪是跑啊,这叫……蠕动!对,蠕动!跟菜青虫似的!”
他摇头晃脑,语气夸张,配上那副吊儿郎当、恨不得把脚翘到天上去的坐姿,活脱脱一个街头地痞流氓在无聊地挑衅路人。可惜,埋头与自身痛苦和沉重负荷苦战的女兵们,大部分连抬头怒视他一眼的力气和心气都没有了,更别提看清他那副令人火大的尊容。否则,以秦安安那一点就着的暴脾气和宋佳慧那冷硬不服输的性子,说不定真能气得暂时忘记疼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冲上来跟他拼命。
秦安安喘着粗气,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听到“菜青虫”三个字,她虽然累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嘴硬的习惯还是让她在喉咙里,用只有紧挨着她的李静雯才能听见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低低地嘟囔反驳:“什么……菜青虫……菜青虫……爬得……可快了……有本事……你背……五十公斤……爬一个……我看看……”她甚至没力气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完。
她旁边的唐星,虽然累得眼前阵阵发黑,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但听到秦安安的嘟囔,还是下意识地、有气无力地、带着哭腔小声纠正:“算……算了……安安……菜青虫……太丑了……还……还软趴趴的……”
坐在后面一辆车车顶、负责用望远镜观察路况和女兵们状态的林奕,正好从镜头里看到了林天成那副嚣张到没边的德性,也隐约通过唇语和微弱的声音捕捉到了秦安安和唐星那细若蚊蚋的“反驳”。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又好笑的光芒,放下望远镜,用口型对着前面车里林天成的方向,无声地说:“活该。嘴欠。”
张雪宁自然也听到了林天成那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充满戏谑的“喊话”,以及后面那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嘟囔。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那蹙眉的幅度极小,转瞬即逝,仿佛只是被清晨的山风吹拂了睫毛。但她什么也没说,没有斥责林天成,也没有对女兵们的“反驳”做出任何反应。只是脚下微微加快了半步,从那支“蠕动”的队伍侧面,以一种稳定而毫不费力的速度超了过去,与开道的第一辆越野车并行。
然后,她侧过头,对着驾驶座上的陈晓陆,用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指令的语气,说了一句:“少废话。速度。”
陈晓陆从后视镜里看到张雪宁追上来的身影,也听到了她那简洁的命令。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随即,脚下微微给油,越野车的发动机发出稍显有力的低吼,车速稍微提高了一线。
对于正常人而言,这点提速微不足道。但对于后面那九个背负着五十公斤、与自身痛苦极限苦苦搏斗的女兵来说,前方“目标”移动速度的这一丝细微提升,不啻于一道催命的符咒!本就遥不可及、仿佛永远无法拉近的距离,似乎瞬间又被无情地拉开了一截!巨大的压力和绝望感,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们早已不堪重负的身心和意志上。
她们只能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试图跟上那加快了一丝的“目标”。然而,体能的巨大鸿沟、身体的严重透支和无处不在的剧痛,让这“跟上”变得异常艰难,几乎是一种奢望。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路程刚艰难地挪过五公里左右,第一个撑不住的人就出现了。
穆小葵第一个脸色变得煞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疯狂地翻搅、抽搐,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咙。她强忍着,死死咬住牙关,甚至用手捂住嘴,试图压制住那翻涌的感觉。但跑到一个相对平缓的弯道时,胃里的翻江倒海终于突破了极限,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到路边,双手撑住膝盖,弯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的干呕!
“呕——!咳咳……呕——!”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除了那点能量棒碎屑和冰冷的泥水,几乎没有摄入任何固体食物。此刻吐出来的,只有灼热的胃酸、苦涩的胆汁,以及一些无法分辨的、带着酸腐气味的黏液。剧烈的呕吐牵扯着腹部的肌肉,带来更尖锐的疼痛,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汗水、鼻涕和呕吐物的残渣,狼狈到了极点。她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仿佛随时会散架。
开道的越野车立刻停了下来。牛田阳动作敏捷地跳下车,他没有立刻上前搀扶,也没有递水或询问,只是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站在距离穆小葵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痛苦地呕吐、喘息。等穆小葵的呕吐声稍微平息,只剩下剧烈的呛咳和粗重的喘息时,他才粗声粗气地、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问道:“还能不能跑?不能就上车,送你去医务室。算弃权。”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路上,在穆小葵痛苦的喘息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弃权”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
穆小葵用袖子胡乱抹掉嘴角的污渍,那动作因为脱力和颤抖而显得笨拙无力。她撑着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膝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她晃了晃,差点再次摔倒,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抬起头,看向牛田阳,那双因为呕吐而布满血丝、盈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异常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芒。她喘息着,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能……我能……”
然后,她不再看牛田阳,也不再理会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重新调整了一下肩上早已滑落、勒得生疼的背囊带子,尽管手臂抖得厉害,但还是用尽力气将它背好。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停留,再次迈开了颤抖的、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朝着前方已经重新开始移动的越野车和同伴们模糊的背影,追了上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她没有回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唐星、赵颖、周晓先后撑不住,在接下来的路程中,陆续扑到路边,爆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干呕。每一次有人停下,越野车都会停下来,教官都会上前,用同样冰冷的语气询问同样的问题。每一次停车,对还在坚持的其他人来说,都是一次残酷的意志考验和折磨。看着同伴痛苦挣扎、濒临崩溃的模样,感受着自己体内同样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沉重的负荷,放弃的念头如同最恶毒的魔鬼,在每个人心中疯狂地低语、诱惑、撕扯。
但,神奇的是,没有人真的举手,说出“弃权”那两个字。
也许是秦安安和李静雯始终紧紧交握、互相传递着微弱温度和力量的手,给了彼此最后的支撑;也许是宋佳慧和柳如烟那沉默却始终不肯停下、哪怕速度慢如蜗牛也依旧在前方的背影,在无声地鞭策和呼唤;也许是想到那顿可能因为超时而彻底失去的、热气腾腾的早饭,那渺茫的生存希望;又或许,仅仅是内心深处那份被连日折磨激发出的、近乎偏执的、不肯向那个“死神”教官低头认输的不甘和倔强……
她们呕吐,她们喘息,她们眼前发黑,她们双腿灌铅,她们感觉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但,她们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哪怕那脚步慢得如同静止,哪怕那姿态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张雪宁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背着那一百五十公斤,如同一个沉默的、移动的审判者。她没有催促那些停下来呕吐的人,没有出言讥讽或鼓励。只是当有人停留在路边的时间稍长,似乎有彻底放弃或晕厥的迹象时,她那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目光,就会如同实质的冰锥,准确地投射过去。那目光,比任何厉声呵斥、任何惩罚威胁,都更具压迫力和驱动力,像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濒临崩溃的意志上,逼得人不得不重新榨取出最后一丝气力,再次迈开那沉重如山的腿。
二十公里的环山公路,对此刻的她们而言,早已不再是单纯的距离概念。它变成了一段用极致的痛苦、冰冷的汗水、苦涩的胆汁、破碎的意志和永不停止的、与自身极限搏杀的煎熬,一寸一寸铺就的、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直达地狱深处的残酷刑场。她们不是在奔跑,甚至不是在行走,而是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挪动,蹭行,凭借着一口不肯咽下的气,和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执念,机械地、绝望地向前移动。背囊粗糙的带子早已深深勒进早已红肿破皮、甚至渗出血丝的肩肉里,每一次摩擦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烧红的炭块,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视线模糊扭曲,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的跳动声,和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破碎不堪的喘息。
当训练场那片相对开阔的沙土地轮廓,终于如同海市蜃楼般,再次出现在她们被汗水、泪水和痛苦模糊的、摇摇欲坠的视线边缘时,时间,已经如同跛脚的老人,艰难地爬行到了上午七点五十分。距离八点的最终时限,仅剩最后十分钟。
九个人,早已失去了“人”的形状。她们是以一种近乎爬行、半爬半走、你拽着我破烂的衣袖、我拖着你的背囊带、互相倚靠、互相拖拽的、最原始、最狼狈的姿态,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力量,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挪”过了那条象征着生存、食物、以及暂时喘息机会的、无形的终点线。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所有的支撑和意志仿佛瞬间被抽空。秦安安和李静雯直接抱成一团,像两株被狂风连根拔起的藤蔓,轰然瘫倒在地,连彼此分开的力气都已丧失,只剩下胸膛紧贴着的、微弱的起伏。宋佳慧是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死死撑住灼热的沙土地面,指甲深深抠进沙土,指节惨白,整个人如同拉满后骤然松开的弓弦,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痛苦的嗬嗬喘息,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如同断线的珠子般砸落在沙地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柳如烟则是一手死死抵住剧痛翻搅的胃部,另一只手用力扶住同样颤抖不止的膝盖,努力想要维持站立的姿态,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努力睁着,死死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不肯彻底涣散。穆小葵、唐星、赵颖、孙梅、周晓等人,更是横七竖八、姿态各异地瘫倒、趴伏、蜷缩了一地,有些甚至直接面朝下趴在沙土里,只剩下背部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
张雪宁是最后一个“抵达”终点线的。她背着那一百五十公斤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特制背囊,迈着依旧稳定、节奏分明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过了那条线。然后,她停下脚步,动作流畅地将背囊从肩上卸下。那沉重的背囊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仿佛一块巨石砸在地面,激起一小片尘土。她的额头只有一层极其细密的薄汗,在晨光下泛着微光,呼吸略有些急促,但胸口的起伏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恢复到了接近平静的状态。与周围瘫倒一片、如同被暴风雨彻底摧残过的花园般的女兵们相比,她轻松、平静、游刃有余得仿佛只是去进行了一场强度适中的晨间负重训练,散了个步,然后……回来了。
她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些“残骸”一眼,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战术手表表盘上跳动的数字。
七点五十八分。
赶上了。九个人,全部在八点之前,“回来”了。虽然是以一种将“人”的形态和尊严都几乎彻底剥离的、惨烈到无法形容的方式。
她没有做出任何评价,没有说“很好”,也没有说“废物”。只是将平静无波的目光,投向了训练场边。那里,不知何时,猛虎已经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那里。他身边的地上,并排摆放着三个用洗得发白的军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大的、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竹编背篓。
看到那三个熟悉的、用白布盖着的背篓,以及猛虎脸上那副似笑非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好戏开场般的表情,以陈晓陆为首的几名年轻教官——林天成、林奕、熊阔海、牛田阳等人,脸色都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眼神中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清晰的回忆,有瞬间的窘迫和尴尬,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后怕和好笑的光芒。仿佛那三个背篓里装着的,不是食物,而是什么令人头皮发麻、不堪回首的“恐怖回忆”。
张雪宁的目光,也在那三个背篓上停顿了稍长的一瞬。她的脑海中,几乎不受控制地,瞬间闪过一幅异常清晰、甚至带着当时气味和触感的画面——
一年前,在猎豹突击队某个类似选拔训练的终点。也是几个这样的背篓,也是用白布盖着。也是猛虎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类似的表情。当时,包括她在内的所有菜鸟,在经历了一天非人的折磨后,对“食物”的渴望已经达到了野兽般的程度。然后,猛虎掀开了白布……
第一只背篓里,是硬得像石头、能砸死人的、放了好几天的冷馒头。
第二只背篓里,是还在微微蠕动、沾着湿润泥土和腐叶的、肥硕的蚯蚓和一些辨认不清的昆虫。
第三只背篓里,是没被处理过、保留着头颅和爪子、眼睛似乎还“瞪”着人的……老鼠。
那是他们的“蛋白质补充”,是“活下去的代价”。当时,包括她在内,所有菜鸟的脸色,恐怕比现在地上这些女兵还要精彩百倍,胃里的翻涌和心灵的冲击,至今难忘。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残酷地体会到,在极端环境下,为了生存和完成任务,“食物”的定义可以多么宽泛,而人的底线,又可以被逼到何种境地。那也是猛虎和“老狐狸”他们,给他们上的、关于战场生存的、血淋淋的第一课。
难道……今天,猛虎也要对这些女兵,再来一次“蛋白质盛宴”?在这个她们刚刚经历了身心双重地狱、状态比当初的他们还要糟糕脆弱得多的时候?
张雪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的幅度比之前听到林天成喊话时要明显一些。以这些女兵现在的生理和心理承受极限,再来一次那种“视觉和心灵冲击”,恐怕就不是简单崩溃弃权那么简单了。很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心理阴影,甚至彻底击垮某些人,比如唐星、李静雯这样心理相对脆弱的。虽然她的训练方式残酷,旨在筛选和锻造,但有些过于极端、带有强烈羞辱性和心理摧残性质的“手段”,尤其是在非必要、非针对特定情境的情况下,她并不想轻易使用。那与她所追求的“强大”和“有效”,似乎有所背离。
她看向猛虎,眼神平静,但带着一丝清晰的询问和不容错辨的压力。
猛虎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张雪宁和几位年轻教官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紧张,以及那些关于“不堪往事”的微妙表情。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即将得逞前的狡黠和玩味,还混杂着一丝“你们这帮小子想到哪里去了”的促狭。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
地上,那九名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部因为过度运动和呕吐而抽搐疼痛、对食物有着最原始、最本能渴望的女兵,在听到猛虎那声洪亮的“吃饭!”时,眼睛瞬间全都绿了!什么教官们的迟疑,什么白布下背篓的神秘,什么可能的“陷阱”,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生存!能量!活下去!此刻对她们而言,是压倒一切的本能!是比任何恐惧、痛苦、尊严都更重要的东西!
几乎是猛虎话音落下的同时,九个人如同听到了终极狩猎指令的、濒临饿死的狼群,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源于生命本能的迅猛速度,完全忘记了身上的酸痛和疲惫,猛地从地上弹起,手脚并用地扑向了那三个背篓!动作之凶猛、之急切,甚至把站在旁边、原本有些走神的几名教官都吓了一跳!
“哎!慢点!注意秩序!”
“别抢!都有份!”
教官们的呼喝和提醒,在九双闪烁着饥饿绿光的眼睛和迅如闪电的动作面前,完全被无视了,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消失无踪。九双手,带着泥污、汗渍和细微伤口,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各个角度伸向了盖在背篓上的、洗得发白的帆布,猛地向上一掀——
然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在了掀开帆布的那一瞬间。九双因为饥饿和渴望而瞪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背篓里的东西,瞳孔先是急剧收缩,然后缓缓放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错愕。
没有想象中冰冷坚硬的、能当武器的馒头。
没有蠕动着的、令人头皮发麻、肠胃翻腾的“高蛋白补充剂”。
更没有那些带着小眼睛和爪子的、需要鼓起极大勇气才能下咽的“肉食”。
三只大大的竹编背篓里,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码放着还冒着微微热气、散发出诱人麦香的白面大馒头,白胖松软,一看就是刚出笼不久;旁边是颗粒饱满、熬得恰到好处、散发着清淡米香的白米粥,甚至贴心地用军绿色的保温桶装着,盖子上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以及一碟碟看起来颇为清爽、甚至带着点油光的腌黄瓜、萝卜干等小咸菜;还有一小堆煮熟后剥了壳、露出光滑蛋白的茶叶蛋。
是正常的食物!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绝对能正常入口、下咽、消化,能提供能量和温暖的、再正常不过的、甚至堪称“丰盛”的早饭!
扑在最前面、手还僵在半空中、保持着掀布姿势的秦安安,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看着背篓里那些白胖的馒头和冒着热气的粥,又猛地抬起头,看看旁边表情各异的教官们,再看看猛虎脸上那憋着笑、仿佛在欣赏她们表情的促狭神情,一脸彻头彻尾的“我是不是饿疯了出现幻觉了”或者“这是什么新型的、更高级的折磨手段”的茫然和不敢置信。
宋佳慧、柳如烟、穆小葵等人也彻底呆住了,僵在原地。经历了昨天和今早非人般的、摧毁意志和□□的折磨,她们早已在潜意识里做好了面对任何“挑战”和“考验”的准备,包括味觉和生理上的极限挑战,包括可能需要吞下令人作呕的东西才能换取生存。可眼前这再正常不过、甚至堪称“温馨”的早餐景象,反而让她们的大脑瞬间宕机,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荒诞感。这真的是给她们的?没有陷阱?没有后续的、更残酷的“节目”?
张雪宁看着背篓里那些正常的食物,又看了看猛虎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再看看陈晓陆等人那从紧张戒备到错愕茫然、再到恍然大悟、最后集体对猛虎投去无奈又好笑的、仿佛在说“头儿,你又玩我们”的眼神,心下彻底了然。
看来,是刀疤“擅自”改了“节目单”,或者……是猛虎临时起意,换了“剧本”。至于原因……或许是觉得这批女兵第一天的表现,尤其是最后那九人在极限下的坚持和互助,“尚可”,值得给一点“甜头”作为激励?或许是考虑到她们目前的身体和心理状态确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施加过于极端的刺激,恐怕会适得其反,造成非战斗减员?又或许,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求控制节奏和方式?但无论如何,这顿正常的、热气腾腾的早饭,对这群濒临生理和心理双重崩溃的“小狼崽”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是绝境中的一丝生机,是……一剂强效的、稳定心神的强心针。
“看什么看?”猛虎被她们那呆若木鸡、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故意虎起脸,但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语气带着点不耐和催促,“不想吃?啊?都饿成这样了还挑三拣四?不吃我拿走了!喂狗去!”
“吃!我们吃!”秦安安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反应过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饥饿而劈了叉。她的手已经闪电般地伸进背篓,一手抓起一个还带着温热、松软触感的大白馒头,看也没看,先塞给旁边同样呆滞的李静雯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张开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和凶狠的劲头,狠狠咬下了一大口!松软、带着天然麦香和淡淡甜味的白面馒头在口中化开,那熟悉而美好的味道,混合着唾液,顺着干涩疼痛的食道滑下,温暖的感觉瞬间从胃部扩散开来。那一瞬间,秦安安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委屈,是一种劫后余生、得见“人间烟火”的、难以言喻的巨大感动和酸楚,几乎让她想要落泪。但她死死忍住了,只是更加用力地、狼吞虎咽地嚼着,仿佛要将这一天一夜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都就着这口馒头一起吞下去。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顾不上形象,顾不上烫,顾不上手上是否干净,纷纷伸出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宋佳慧直接拿过一个军用饭盒,舀起满满一勺还滚烫的白粥,也顾不得烫,凑到嘴边,呼呼吹了两下,就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温热的、带着米香的粥水顺着食道流入空荡荡、甚至有些痉挛的胃里,那熨帖的温暖,仿佛瞬间滋润了体内每一寸干涸龟裂的土地,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极轻微的叹息,紧锁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一丝。
柳如烟的动作稍慢,但也伸出手,拿起一个茶叶蛋,默默地、仔细地剥着蛋壳,指尖因为脱力和之前的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她剥得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仪式。蛋壳剥落,露出光滑的蛋白,她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食物真实的、踏实的味道和质感,那苍白的脸上,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穆小葵和唐星互相帮着,用颤抖的手拿起饭盒,小心翼翼地盛粥,尽管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在手上、地上,也完全顾不上了。穆小葵先递给唐星,看着她小口小口、却急切地喝着,自己才又盛了一碗,慢慢地喝。温热的粥水下肚,那暖意仿佛驱散了体内的一些寒意和虚弱感。赵颖、孙梅、周晓三人也各自拿起馒头、咸菜,或站或蹲,埋头苦吃起来,吃得毫无形象,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虔诚、专注和满足。
九个刚刚还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奄奄一息的“残兵”,此刻围在三个冒着热气的背篓边,如同九个饿极了的孩子,狼吞虎咽,吃得毫无章法,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温暖的、生机勃勃的气息。食物的温暖和能量,正以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快速修补着她们千疮百孔的身体,安抚着她们濒临崩溃的神经,也一点点地点亮她们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光芒。
张雪宁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们。看着她们因为一口热粥而微微眯起、露出近乎幸福神色的眼睛,看着她们因为一个馒头而暂时舒展的眉头,看着她们在极致的疲惫和痛苦后,因为这最简单、最平常的一餐而露出的、那种近乎贪婪又无比满足的表情。晨光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她们狼吞虎咽的侧影,也照亮了背篓里冒出的、袅袅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水蒸气。
她没有说话,没有评价,也没有靠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到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卸下来的巨大背囊侧袋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慢慢地、小口地喝着里面微凉的清水。她的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的山峦,晨光在那里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阳光彻底驱散了最后的晨雾,明亮而温暖地洒满了整个训练场,也毫无保留地洒在那九个围在一起、埋头苦吃、暂时忘记了痛苦和恐惧的女兵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白粥和馒头的香气,咸菜清爽的味道,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奇异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昨日的血腥、泥泞、怒吼、绝望,仿佛都被这温暖的阳光和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抚平了一些。
残酷的训练还在继续,未来的路依旧被浓雾和未知的危险笼罩,那个代号“死神”的总教官和她冰冷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但至少这一刻,在这一小片被阳光和食物温暖的土地上,她们有了一口实实在在的热饭,有了一丝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喘息,也有了继续面对那个冷酷世界和未知明天的……一点点,微弱的力气和温度。
而教官们,则在一旁或站或靠,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无声地交流着。猛虎对着张雪宁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怎么样?我这安排,比刀疤给你们安排那套“蛋白质大餐”贴心吧?
张雪宁感受到他的目光,回望过去,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对着猛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颔首,算是认可。
刀疤这个“意外”的、带着点恶作剧性质的善意,或许……并不全是坏事。狼,确实需要磨砺爪牙,需要经历血与火的考验。但在它们幼小、脆弱、濒临崩溃的时候,一口实实在在的热食,一次短暂的、不带附加条件的喘息,或许……能让它们更坚韧,也更清楚,自己究竟在为何而战,为何要变得更强。
只是不知道,这顿“正常”的、温暖的早饭之后,当食物带来的短暂慰藉和力量被消耗殆尽,当阳光偏移,阴影重新拉长,等待这些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小狼崽”的,又会是什么。是更加严酷的训练?是新的、更难以想象的挑战?还是……别的什么?
张雪宁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拧紧壶盖,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投向了训练场远处,那片即将被用作下一项训练内容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