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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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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风,带着山野特有的、刺骨的寒意,穿透了女兵们早已被汗水、泥浆反复浸透又半干、变得硬邦邦的作战服。然而,这种寒冷此刻几乎被忽略了,因为身体内部更深处的“寒冷”——力竭、缺氧、意识涣散——正占据着全部感官。
第九次往返结束。完成九次往返的女兵,只剩下十五人。
剩下的那些人,仿佛被风化的石像,瘫倒在起点线附近,连相互搀扶的力气都已丧失。她们的呼吸声粗重而破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盖着厚厚的泥污、汗渍和干涸的血迹,已经分不清原本的面容,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还能证明生命的存在。许多人的嘴唇干裂起泡,渗着血丝,喉咙因为过度喘息而肿痛,吞咽口水都如同刀割。
障碍场在惨白的探照灯光下,寂静得可怕。没有了此起彼伏的吼叫和催促,只剩下远处山林间隐约的风声,以及女兵们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这种寂静,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仿佛死亡正在耐心地等待。
还有四十一次。
这个数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不,不止是心头,是压垮了思考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有人开始无声地流泪,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冲刷出新的沟壑。不是悲伤,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神经反应。有人则彻底放空,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灯光切割的、虚假的“白昼”,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痛苦不堪的躯壳。
宋佳慧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火辣辣的疼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止。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恨意?早就被极致的疲惫冲刷得模糊不清。她甚至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要受这种罪。放弃的念头,如同最甜美的诱惑,不断低语:放弃吧,太累了,睡一觉吧,醒来就都结束了……
她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就这么睡过去,也挺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穆小葵正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朝着不远处另一具躺倒的身影爬去。
是唐星。她已经一动不动很久了。
穆小葵爬到唐星身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艰难地搭上唐星的颈动脉。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做了三次才成功。片刻后,她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开始用几乎只剩下骨节的手指,笨拙地去清理唐星口鼻周围干结的泥块,又试图去抬唐星的眼皮查看瞳孔。
她自己脸上满是泥污,嘴唇干裂出血,手指因为寒冷和脱力而不停颤抖,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拿东西的孩童。但她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属于医者的执拗。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能力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用尽最后一丝专注力,检查着同伴的生命体征。
这画面,在惨白的灯光下,静止得如同一幅悲壮的油画。一个濒临崩溃的人,在耗尽自己最后一点力量,去确认另一个同样濒临崩溃的人是否还活着。
宋佳慧看着这一幕,混沌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冰冷的东西——如果连这个看起来最柔弱、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医务兵,都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坚持”,那么自己呢?就这么躺着等死吗?然后呢?被医疗兵抬走,像那些淘汰者一样,消失在黑暗里?不,那绝不是我宋佳慧的结局!
一股莫名的不甘,混合着残存的骄傲,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被风猛地一吹,爆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她用尽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嗬”声,然后猛地挣扎起来!不是站起,是翻了个身,用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拔起,变成了一个跪坐的姿势。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她眼前金星乱冒,差点再次栽倒。
她的动静吸引了旁边人的注意。秦安安和李静雯互相看了一眼,两人眼神交流了片刻,然后也开始了同样艰难的动作,互相拉扯着,试图重新坐起来。柳如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闭着眼睛,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她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即使在极度疲惫下依然锐利,双手撑地,咬紧牙关,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站了起来!
虽然她身体摇晃得厉害,如同狂风中的芦苇,但她确实站起来了!
这个举动,像是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微弱的涟漪。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人开始挣扎。有人成功了,有人尝试了几次又颓然倒下,但至少,那种彻底放弃、等待终结的凝固氛围,被打破了。
她们没有交流,没有互相鼓励,因为说话的力气都是奢侈的。但一种无声的、更加坚韧的共识,似乎在这十五个残存的灵魂之间悄然达成:还不到彻底放弃的时候。
第十次往返,开始了。
这一次,她们不再是各自为战。一个极其粗糙、原始、甚至有些可笑的“互助系统”开始自发形成。
翻越矮墙时,先勉强翻过去的人,会趴在墙头,朝后面的人伸出手——即使那只手颤抖得如同帕金森患者。后面的人,会抓住那只手,借一点点力,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安慰。
过高墙时,如果有人卡在墙头,下面的人会用肩膀去顶她的脚——尽管她们自己的肩膀早已被背囊带勒得血肉模糊,每一次顶撞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没有人退缩。
过独木桥,变成了两个人、甚至三个人手拉手一起过的“危险游戏”。她们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上,互相拉扯,互相支撑,用集体的平衡来对抗个体的虚弱。
绳网攀爬时,下面的人会用身体、用肩膀为上面的人提供支点,哪怕只是让对方的脚尖有一个借力的地方,能多省一丝力气。
低桩铁丝网下,她们开始自发地排成纵队,前面的人爬得慢,后面的人就耐心等着,不再像之前那样互相超越、争抢。甚至会有人在前方清理掉明显的碎石或突出的铁丝钩。
深壕成了最需要合作的地方。一个人跳下去,另一个人会在坑边伸出手;下面的人向上爬时,上面的人会用尽力气拉扯,坑底的人也会奋力推举。
这种合作毫无章法,效率低下,甚至因为配合不默契而闹出不少笑话。但它的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一些之前单凭个人绝对无法完成的障碍,在这种笨拙的互助下,竟然被一次次地攻克了。更重要的是,这种“在一起”的感觉,极大地缓解了独自面对无尽痛苦的绝望感。
第十次往返完成,没有人掉队。虽然每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娃娃,但十五个人,一个不少。
第十一次,第十二次……
每一次往返,都比前一次更加艰难,更加缓慢。身体早已超出了极限,全凭着意志和这点粗糙的互助在硬撑。倒下的人又开始出现,但这一次,是被同伴搀扶着、甚至抬着,送到场边的。昏迷的人数在增加,但主动举手弃权的人,却几乎没有。因为“弃权”这个选项,似乎在她们自发形成的这个小团体里,变得……有些可耻。你可以倒下,可以力竭,但你不能主动说“我放弃”。
这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心理变化。当个体融入一个哪怕再脆弱的集体,个体的某些软弱选择,就会被集体无形的压力所约束。
宋佳慧在第十五次往返过绳网时,因为手臂彻底脱力,爬到一半直接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幸好下面是沙坑。她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没爬起来。秦安安和柳如烟一左一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从沙坑里拖出来。宋佳慧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沙土混着血沫从嘴里呛出来。
“01号!还能不能动?”秦安安喘着粗气问,声音嘶哑。
宋佳慧说不出话,只是艰难地抬了抬手,然后又无力地垂下。
柳如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臂和后背,然后对秦安安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脱力。”
这种情况,按理说应该送去医疗点。但秦安安看着宋佳慧那双虽然涣散却依然不肯闭上的眼睛,一咬牙:“架着她走!走不完,抬也要把她抬完!”
于是,在接下来的障碍中,宋佳慧几乎是被秦安安和柳如烟半拖半架着完成的。她两条腿如同假肢般拖在地上,全靠两人的支撑才勉强“移动”。每次翻越障碍,都需要其他人帮忙。这极大地拖慢了整个小团体的速度,也消耗了其他人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但令人意外的是,没有人抱怨。相反,当宋佳慧因为拖累大家而流露出痛苦和愧疚的眼神时,穆小葵会艰难地对她摇摇头,递过一个的安抚眼神;李静雯会在旁边用气声说:“佳慧姐……别怕……我们一起……”;唐星则用她仅存的力气,帮忙托一下宋佳慧的脚。
这种无言的接纳和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宋佳慧咬着牙,将脸埋在秦安安的肩膀上,不让别人看到她瞬间涌出的、混合着感动和屈辱的泪水。她从未如此刻般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也无法再只为自己而战。
柳如烟默默地承担了更多的“负重”。她身体素质可能是几人中最好的,意志也最为冷硬。在支撑宋佳慧的同时,她还时刻注意着其他人的情况。当过独木桥时,她会走在最前面,伸手拉住后面的人;当有人在高墙下犹豫时,她会第一个上去,然后回身拉人。她很少说话,但她的行动,无形中成了这个小团体的一个支点和标杆。
秦安安和李静雯则是团队里的“粘合剂”和“打气筒”。当气氛过于沉闷绝望时,秦安安会嘶哑着嗓子吼一句谁也听不懂的、含混的鼓劲话;当有人眼神涣散快要倒下时,李静雯会紧紧抓住对方的手,哪怕只是传递一点点温度。她们俩互相之间的依赖和扶持,更是给其他人一种直观的榜样——看,这样也可以坚持下去。
穆小葵的医务兵身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虽然她没有药品,没有器械,但她会用简单的触摸检查同伴的脉搏和呼吸,会提醒大家调整呼吸节奏,会在有人抽筋时用生疏的手法帮忙缓解。她的存在,给这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小团体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属于“科学”和“秩序”的安全感。而她在自己同样濒临崩溃时,依然坚持关注他人的行为,更是赢得了一种超越能力的尊重。
唐星或许是变化最大的一个。她从最初的动不动就哭、时刻想放弃的“累赘”,在一次次被帮助、一次次咬牙跟上之后,眼神里逐渐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坚强,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但异常执拗的“不能掉队”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是最弱的,所以她更拼尽全力去完成每一个动作,哪怕做得最难看、最慢。当她也能在高墙下,用自己颤抖的手臂推前面同伴一把时,她脏污的脸上会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痛苦和成就感的奇异光彩。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探照灯的光芒似乎都变得有些苍白。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第二十次往返完成。场上只剩下十个人。
正是宋佳慧、柳如烟、秦安安、李静雯、穆小葵、唐星,以及另外四个同样咬牙坚持到现在的女兵。这十个人,已经彻底形成了一个紧密的、以生存为唯一目标的小团体。她们熟悉了彼此的动作习惯,知道了谁的体力更差需要多照顾,谁在哪个障碍上特别吃力。
当第二十五次往返完成时,月亮攀升到了最高处,傍晚清冷的空气,让她们滚烫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也带来了一丝……希望?不,或许只是让绝望变得更加清晰可见——还有二十五次。而她们的身体,已经到了真正的极限,多一步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个人瘫在起点线附近,连相互依靠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或坐或躺,喘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微微发亮的天际。
一个女兵突然低声啜泣起来,声音压抑而绝望:“还有二十五次……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没有人回应。因为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同样的恐惧。
秦安安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音。她看向李静雯,李静雯也看着她,两人眼中都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柳如烟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用某种方法调整自己。宋佳慧靠在一个背囊上,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穆小葵挣扎着坐起来,环视了一圈同伴的状态,作为医者,她比谁都清楚情况的危险。横纹肌溶解、急性肾衰竭、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她的理智在尖叫:必须停止!立刻!
但她看着周围这些同样濒临崩溃、却依然没有一个人举手说“放弃”的同伴,看着她们眼中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连自己可能都不明白是什么在支撑的光芒,那些到了嘴边的、关于“科学”和“危险”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穆小葵只是用尽力气,用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调整……呼吸……慢一点……感受……自己的身体……如果……如果真的不行……别硬撑……但……我们再试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说服力。那不是命令,也不是鼓励,而是一种基于专业判断的、小心翼翼的提议,给了大家在“坚持”和“放弃”之间,一个可以接受的、微小的台阶——“再试一次”。
宋佳慧缓缓转过头,看向穆小葵,看着这个同样狼狈却眼神清亮的医务兵,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再试一次……”秦安安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浮木,也用力点头,然后伸手去拉李静雯。
李静雯握住她的手,也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似乎不只是因为痛苦。
柳如烟睁开了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撑着地面,开始尝试站起来。她的动作依旧稳定,尽管缓慢得如同慢镜头。
唐星看着大家,也挣扎着想要起来。
另外四个女兵互相看了看,也开始了动作。
十个人,像十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到几乎折断的芦苇,却又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挺立起来,尽管身躯歪斜,颤抖不止。她们互相看了看,没有笑容,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只是默默地、再次朝着那已经熟悉到麻木、也恐惧到麻木的障碍场,迈开了脚步。
第二十六次……第二十七次……
曙光越来越亮,驱散了部分夜色,也照出了她们更加惨不忍睹的模样。但阳光并未带来温暖,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真实和残酷。
她们的“互助系统”在体能耗尽的情况下,开始出现故障。拉人的手因为无力而滑脱,托举的肩膀因为支撑不住而垮掉,配合失误导致摔跤的情况越来越多。每一次失误,都消耗着额外的体力和本已脆弱的信心。
第三十次往返结束时,一个女兵在过深壕时,因为协助她的同伴突然脱力,两人一起滚落坑底,其中一个撞到了头,虽然没有昏迷,但出现了短暂的晕眩和呕吐。医疗兵迅速介入,坚持将她带离了训练场。离开时,她看着剩下的九个同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眼中充满了愧疚和不甘。
九个人。
第三十五次往返,又一个女兵在低桩铁丝网下,因为低血糖和极度疲惫,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她被抬走时,手臂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
当第四十次往返终于、极其艰难地完成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十二点。天色已黑,但还能站在起点线的,只剩下最后九个人——宋佳慧、柳如烟、秦安安、李静雯、穆小葵、唐星、赵颖、周晓、孙梅。
九个人,瘫倒在地上,如同九滩烂泥。她们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所有人的眼神都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生理性的、维持生命的最基础反应。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徘徊,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休息,要停止。
还有十次。
这个数字,在此刻,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令人绝望。因为她们真的,一滴力气都没有了。别说十次,一次都几乎不可能完成。
秦安安侧过头,看着旁边几乎失去意识的李静雯,想伸手去碰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连弯曲的力气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叫“静静”,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李静雯似乎感应到了,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秦安安,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宋佳慧仰面躺着,望着黑暗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恨张雪宁?恨这训练?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甚至觉得,这样死了也不错,至少不用再承受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了。
柳如烟是唯一还保持着坐姿的人,尽管她的头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喘息,还是在压抑着什么。她也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穆小葵躺在地上,眼睛望着天空,作为医者,她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身体里迅速流逝。体温异常,心跳紊乱,肌肉溶解的征兆……她知道自己和同伴们都到了最危险的临界点。放弃吧,该放弃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唐星则已经闭上了眼睛,仿佛睡着了,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她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们附近。
是张雪宁。她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训练场边,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她低头,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这九个如同被彻底摧毁后遗弃的残破躯壳。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赞赏,没有怜悯,也没有之前那种刻意的冰冷和讥诮。那是一种纯粹的、客观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批经历了极限测试后的……材料。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张雪宁开口了,声音不高,在清晨寂静的训练场上却异常清晰:
“还有十次。”
简单的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混沌的意识。
“你们可以选择放弃。现在放弃,没有人会责怪你们。你们已经用你们的身体和意志,证明了你们超越常人的坚韧。这,足够了。”
这是她第二次给出可以“体面”退出的选项。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
地上,六个人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放弃?
这个词,在此刻听起来,多么诱人,多么轻松,多么……合理。
是啊,足够了。她们已经做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四十次往返,在那种状态下,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没有人会责怪她们,甚至应该赞扬她们。
放弃吧……
秦安安感觉到李静雯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微弱到极点的动作。秦安安知道,李静雯在害怕,在犹豫,或许……也在期待自己做出决定。
宋佳慧望着天空,放弃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来。是啊,放弃吧,太累了,真的到极限了……
柳如烟埋在膝盖里的头,似乎动了一下。
穆小葵的医者理智在疯狂点头:放弃!必须放弃!否则会出人命的!
唐星依旧闭着眼,仿佛对一切失去了反应。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张雪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宋佳慧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将目光从天空移开,看向了旁边离她最近的柳如烟。柳如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布满了血丝,都充满了极致的疲惫,都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就在这目光相接的刹那,一种无需言语的交流似乎完成了。
然后,宋佳慧的目光,又缓缓移向另一边,看向秦安安和李静雯紧握在一起的手,看向闭着眼睛仿佛睡着的唐星,看向望着天空、眼神空茫的穆小葵。
她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没有力气做出明显的表情。但她的眼神,极其缓慢地,从涣散,一点点聚焦,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却异常清晰。
不。
柳如烟看着宋佳慧的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也极其缓慢地、幅度更小地,摇了摇头。
秦安安感觉到李静雯的手指又勾了一下自己,她侧过头,看着李静雯那双盈满泪水、充满恐惧却又带着一丝哀求的眼睛。秦安安扯动了一下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口型无声地说:“不。”
李静雯的眼泪滚落下来,但她看着秦安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熟悉的、固执的、不肯认输的光芒,最终,她也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穆小葵看到了她们的动静。她望着天空,理智还在尖叫。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昨晚用尽最后力气清理唐星口鼻的自己,飘向那个在绳网下咬牙托举同伴的秦安安,飘向那个即使被拖着也绝不松口的宋佳慧……她知道,如果现在放弃,她或许会安全,但她也永远无法再面对这些在绝境中向她伸出手、从未放弃过她的同伴。
最终,穆小葵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也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唐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睫毛颤动着,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大家,看着她们一个个摇头的动作。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但看到大家都在摇头,看到秦安安和李静雯紧握的手,看到宋佳慧和柳如烟对视的眼神,一种本能的、想要“在一起”的感觉涌了上来。于是,她也跟着,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九个摇头,九个微不可察、却重逾千斤的动作。
张雪宁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涟漪很快消失,只剩下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沉寂。
她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
“那么,”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完成它。”
说完,她后退一步,再次变成了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没有激励,没有嘲讽,没有压力。只有简单的三个字,和一片等待她们自己行动的寂静。
完成它。
这最后的三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指令,灌注进六个濒死之人的躯体。
她们开始动了。不是站起,不是奔跑,而是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力量,开始挣扎、蠕动、翻滚,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向着那最后十次往返,发起了或许是生命中最后一次、也最悲壮的冲锋。
第四十一次。宋佳慧几乎是爬着翻过了矮墙,手臂磨破了皮,留下一道血痕。
第四十二次。秦安安和李静雯互相搀扶着走过独木桥,走到一半两人一起摔了下去,掉在保护垫上,半天没爬起来,最后还是柳如烟和穆小葵过去,把她们拖了起来。
第四十三次。过绳网时,唐星爬到一半彻底脱力,挂在半空。下面的宋佳慧、秦安安、李静雯、穆小葵四个人,用肩膀、用后背、用尽一切办法托举着她,四个人累得几乎瘫倒,才把她顶了过去。
第四十四次。深壕成了最大的难关。六个人互相拉扯,一个拉一个,最下面的人几乎是被人用脚踩着肩膀、用手揪着头发拽上来的。每个人身上都添了新伤,混合着沙土和血。
第四十五次、第四十六次……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慢,更艰难,更像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她们的动作已经完全变形,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一群重伤员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迁徙。但她们没有停下,没有放弃任何一个人。拉不动了,就等一等,缓一口气,再试。摔倒了,就互相拉扯着爬起来。有人实在动不了,其他人就用身体拖着她、架着她前进。
不抛弃,不放弃。
这六个字,在这残酷的炼狱中,被她们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惨烈的方式,践行到了极致。不再是口号,不再是理念,而是生存的本能,是她们能坚持到此刻的唯一理由。
第四十九次往返完成时,时间已经接近上午九点。阳光炽烈起来,烤着她们湿透又干涸的衣物和裸露的伤口。
六个人全部瘫倒在终点线后,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断续。她们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身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作战服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划伤、淤青和磨破的血泡。每个人都像刚从最惨烈的战场上幸存下来,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还有最后一次。
张雪宁不知何时又走近了一些。她蹲下身,目光逐一扫过这六张几乎失去生命光彩的脸。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握着战术手电筒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她没有再问她们是否放弃,因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宋佳慧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头极其缓慢地转向一边,看向了离她最近的秦安安和李静雯。秦安安似乎感应到了,也极其困难地转过头,两人目光相触。然后是柳如烟,她也挣扎着抬起头。穆小葵,唐星……
九个濒死的灵魂,在阳光和寂静中,用目光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一种共同的决意,在目光中传递。
然后,几乎是同时,九个人开始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开始了最后的挪动。
最后一次。没有技巧,没有速度,只有最纯粹的、用意志驱动的身体本能。
翻矮墙,是滚过去的。
过高墙,是被同伴连推带拽弄过去的。
过独木桥,是九个人手拉手,像一串摇晃的醉汉,挪过去的。中途摔倒了两次,爬起来两次。
绳网攀爬,是下面四个人用尽最后力气,将上面两个人顶上去,然后上面两个人再回身,将下面的人一个个拉上去。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指甲抠进粗糙的绳索,磨出了血。
低桩铁丝网下,九个人排成一列,用几乎静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铁丝勾住了衣服,划破了皮肤,沙石摩擦着伤口,但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粗重得吓人的喘息。
最后的深壕。
当九个人互相搀扶着、拉扯着,从深坑里最后一个爬上来,全部瘫倒在坚实的平地上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五十次往返,完成了。
九个人如同六具被彻底摧毁的残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去。她们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张雪宁站起身,走到她们身边,低头看了很久。清晨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影子投在九个女孩身上,显得格外修长。
许久,她抬起头,对远处待命的医疗队做了一个手势。
早已准备多时的医疗兵们立刻抬着担架冲了上来,动作迅速而专业,开始检查、处理、固定、抬人。
张雪宁看着九副担架依次被抬走,朝着医务室的方向快速移动。她的目光追随着,直到担架消失在训练场的拐角。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空旷的、一片狼藉的障碍场,以及场边其他早已完成或早已淘汰、此刻不知去了哪里的女兵们曾经站立的位置。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凌晨一点十七分。
第一天的选拔,正式结束。
从昨天上午十点开始,历时十五小时十七分钟。
参选一百人。
完成第一天全部训练内容者:九人。
张雪宁放下手腕,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风将她冰冷的声音,送向空荡荡的训练场,也仿佛送入那六个昏迷女孩的梦境深处:
“第一天,结束。”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