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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基线评估   晨会冗 ...

  •   晨会冗长得令人疲惫。

      椭圆形的会议室里,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混合着咖啡与疲倦的气息。投影仪的光柱打在屏幕上,上面是陈妄最新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图。彩色的区域像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作,异常活跃的杏仁核被标记成刺目的红黄色,前额叶皮层与其他区域的连接线显得稀疏、混乱。

      “看这里,杏仁核的过度激活非常典型,与前额叶调控功能的减弱形成鲜明对比……”主讲的主治医师用激光笔圈点着,“这解释了情绪调节的极端困难,以及现实检验能力的受损。结合临床表现,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共病妄想症状的诊断,是站得住脚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没有打开的笔。窗外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枝桠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空。成像图上的那些色彩和线条,是砖块,是瓦砾,是医学试图为混沌心灵砌起的解释之墙。它们有其科学性,但它们解释不了一切。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李医生在门口叫住了我。

      “小沈,”他压低声音,走廊的嘈杂成了背景音,“407那个病人,你多费点心。”

      “陈妄?”我合上手里的记录板。硬壳的边缘硌着虎口。

      “嗯。”李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又移开,落在走廊尽头,“他的日记,最近出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变化。”

      “关于症状的详细描述?”

      “不完全是。”李医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他频繁地写到一个名字。‘沈觉’。和你同名。”

      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牵动。这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也是某种生存本能。惊讶、疑惑、不安——这些情绪被严格地封锁在皮肤之下,只在神经末梢留下冰冷的回响。

      “巧合。”我说,声音没有起伏,“常见现象。患者有时会将治疗者或身边重要他人的形象,进行妄想性加工并命名。”

      “但愿如此。”李医生点了点头,但目光里并没有释然,反而添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沉重的了然,甚至是一丝怜悯。“但他描述的细节……有时候具体得让人不安。不像单纯的妄想堆砌。你注意安全,这类患者,发展出对特定医护人员的病态依恋或攻击倾向,并非罕见。”

      “明白。”我简短地回应,朝他略微颔首,然后转身。

      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开一个利落的弧度。我迈开脚步。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惨白的光均匀地洒下来,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形成倒影。我的脚步声响起——左脚,右脚,左脚,右脚。每一步的间距,不多不少,六十二厘米。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肌肉里的烙印,是秩序感的外化,是可控的象征。我从未试图改掉它,也不想改掉。

      我在407病房门前停下。

      门上的观察窗很小,四方,嵌着强化玻璃,像一只冷静的、不会眨动的眼睛。我微微侧身,透过它看进去。

      陈妄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他瘦削的脊背微微弓着,脊椎的骨节在薄薄的病号服下隐约可见。他低着头,很专注地在写着什么。笔尖移动得很快,偶尔会突兀地停顿,然后更用力地划掉一些字,笔迹透过纸背都能感到那股焦躁。

      这个画面,让我莫名地想起病案里夹着的那张入伍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略显宽大的军装,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地望着镜头,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混杂着拘谨与期望的神情。和眼前这个蜷缩在病床上、与自己笔迹搏斗的身影,判若两人。

      时光和某些更残酷的东西,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擦痕。

      我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触感传来。转动,推开。

      几乎是门锁发出“咔哒”轻响的同一瞬间,陈妄合上了日记本。动作快得近乎条件反射。他的一只手立刻压在了封面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那不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该有的反应。那是警觉,是防御,是某种……被训练过的本能?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开口,声音经过精准的校准。平和,但不带过多暖意;专业,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是最安全的音调。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脸,直直地落在我的左手手腕上。那视线有重量,有质感,像探测器的射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手表,皮质表带,军用款,表面有细微的划痕,是三年前那次任务留下的纪念。它戴在我的左腕上,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的眼神,不是在确认一件熟悉的物品。那是在辨认,在对比,在寻找……差异?仿佛在他眼中,这块表此刻不该出现在这里,或者,不该以这种形态出现。

      我例行公事地开始记录。翻开记录板,笔尖落在今天的日期栏。血压、静息心率、主诉睡眠时长……数据是客观的,它们构筑起评估的骨架。但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在骨架之外——比如他现在略微加快的呼吸频率,比他基线水平快了大约百分之十五;比如他右手指尖沾染的、还未干透的蓝色墨渍;再比如,他左手拇指指甲边缘新鲜的啃咬痕迹,破皮见红。

      两种矛盾的身体语言同时存在:一只手在创造,另一只手在自毁。创造与毁灭,在他的指尖同时上演。

      “昨晚睡得好吗?”我抛出下一个标准问题,目光没有离开记录板,但全部的感知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梦见了海。”

      我的笔尖,停住了。

      不是我的意识让它停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越过了理性的指挥,直接作用于我的运动神经。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多余的、小小的墨点,已经留在了“睡眠质量”那一栏的空白处。

      我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有太多波澜,甚至有些空洞,那是某些精神病性障碍患者常见的面部“平淡”。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簇微弱却执拗的光。那不是幻觉中常见的涣散或茫然,那是一种……求证的光。他像一个小心翼翼放置砝码的实验者,在观察天平的每一次细微倾斜。

      “什么样的海?”我问。话出口,我才察觉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干涩了一丝。我立刻清了清嗓子,试图掩盖过去。

      他描述了黑色的、逆向上涨的海浪,沙滩上只有单向的脚印。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特定齿纹的钥匙,精准地插入我记忆深处某把生锈的锁。三岁。北海。退潮的暗流。咸涩冰冷的海水灌入鼻腔、喉咙、肺叶之前,倒转的视野里,天空在下,幽暗的海底在上,世界失去了上下之分。沙滩上,母亲惊恐奔跑的脚印只有一行,因为她冲向大海时,上涨的潮水瞬间抹去了来路。

      这件事,我只在七岁那年一次儿童心理评估的沙盘游戏中,用玩具和断续的词汇模糊地呈现过。那份档案,按条例,早该销毁。

      理论上,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

      “有趣。”我说。这是我能在电光石火间,找到的最为中性、最不暴露个人反应的词。它既可以是医生对患者奇特意象的职业性兴趣,也可以是别的什么。

      我必须离开。立刻。我合上记录板,做出结束此次查房的姿态。

      “沈医生。”他在我转身时叫住了我。

      我停住脚步。没有完全回身,只是侧过半张脸。这个角度,能让走廊的光从我身后投来,将我的面部藏在阴影里。这是我下意识的站位选择——永远不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光线和审视之下。

      “怎么?”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有点被打扰的不解。

      “你相信人的记忆会凭空产生吗?”他问,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紧绷,“就像……就像大脑自己编写了一个故事,然后把它当成真的,牢固地焊在意识里?”

      问题像一颗子弹,带着旋转的热度,正中靶心。

      我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启动了应急预案检索:这是典型的现实检验能力受损,是精神分裂症阳性症状的核心表现之一,是C-PTSD解离症状可能伴随的妄想,正确的应对方式是温和地引导患者区分内部体验与外部现实……

      但我的声带振动,发出的却是另一段话。

      “有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近乎诡异,“我们记住的,可能不是事件本身。而是那个事件留下的……形状。就像手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墙壁。你摸到的,其实不是墙,是你自己手掌的形状,印在墙上的感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这太越界了。太私人了。这像一种……隐秘的共鸣,它没有解答他的问题,反而将问题引向了一个更暧昧、更哲学,也因此更危险的深渊。

      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空洞的平静像冰面一样裂开,裂缝之下,涌动着某种炽热的、我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东西。是理解?是共鸣?还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认同?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朝他略一点头,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拉开门,闪身出去,再迅速将门关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病房内的一切。

      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瓷砖的凉意透过白大褂渗进来。我闭上眼睛,执行军用呼吸法: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重复三次。心率应该恢复平稳。

      但今天没有。胸腔里的敲击依然紊乱,带着一种陌生的余悸。

      我的左手手腕在隐隐发烫。我低头看去——手表稳稳地待在左腕,表带扣在第二个孔眼,和过去七年无数个日夜一样。但刚才陈妄盯着它看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确信,竟然让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这块表,真的应该戴在另一边似的。

      我摇了摇头,甩开这个毫无根据的念头。是陈妄的妄想症状在影响我的观察,仅此而已。我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距离。

      查房还要继续。我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回到那个精确的六十二厘米步距。左脚,右脚。稳定。规律。可控。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起头:“沈医生,有你的快递。放你办公室了。”

      一个薄薄的、书本大小的纸盒,放在我办公桌的一角。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地址和我的名字。

      我拿起它,掂了掂,很轻。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才用裁纸刀划开胶带。

      里面没有填充物,只有一张照片。

      六寸,光面。拍摄于夜晚的海滩。画质一般,像是手机拍摄后打印的。照片里,两个人背对镜头坐在沙滩上,远处是沉黑的海面和更黑的天空,只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海浪的白色边缘。照片的右下角,有数字显示的日期。

      三年前的七月十五日。

      我的手指瞬间冰凉。

      我认识那片海滩。虽然光线昏暗,但我认得那块礁石的形状,认得远处海岬的轮廓。

      我也认识照片里的两个人影——靠近镜头一些、坐得稍直的那个,是我自己。

      而另一个,靠在我身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海的人……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照片上那个人的背影轮廓。肩膀的线条,头颈的弧度……一种遥远的、熟悉的钝痛,从记忆深处被唤醒。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我猛地将照片塞进抽屉最底层,啪地一声合上抽屉。

      “请进。”

      李医生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小沈,刚接到通知。过几天陈妄有个家属探视。他一位表姐,从国外回来了,想先和主治团队沟通一下。”

      “表姐?”我迅速翻看病历夹,“档案里亲属关系栏,他是独子。”

      “是远房表亲,但据说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李医生解释,“她坚持要和你见面,说有些关于陈妄过去的事,必须当面谈。”

      “时间?”

      “周天下午三点。在我办公室。”

      “好的,我会准备。”

      李医生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窗外的天空,比刚才更加阴沉,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垮楼顶。

      我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

      海浪在月光下泛着细碎、冰冷的磷光。那些白色的浪花,此刻在我看来,竟有些诡异——它们是在涌向岸边,还是在退向海洋深处?

      我看了很久,直到视觉开始模糊,也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

      抬起左手,腕表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精准无误,度量着被称为“现在”的这一刻。

      但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令人眩晕的不确定。

      我不确定它衡量的,是不是真实流淌的时间。

      我更不确定的是——

      当陈妄在病房里,用那支黑色的笔,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沈觉”这个名字时。

      他笔下的,究竟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张照片的我。

      还是照片里,那个坐在三年前的海滩上、连我自己都已感到陌生的、沉默的剪影。

      雨,终于下了起来。

      先是零星几滴敲打窗玻璃,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沙沙的声响。水流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交织的、湿漉漉的痕迹。

      我心也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基线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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