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狐狸精 等你我自己 ...

  •   叶清沫病了。

      自从上巳节那日回来她身子便一直软着,脚踩在地上飘忽不定,没有实感。

      四肢酸沉得紧,完全抬不起劲。

      花念将她扶起靠在床头,腰塌下还贴心地放了个软枕。

      她举着勺子将瓷碗中早已放温的药汤一口口喂着,见小姐尽数喝完后,忙将碟中备好的蜜饯递去。

      “大夫昨日又来瞧过了,说已无大碍,可以下地走动了。”她轻声道,“就是受了惊需再将养个几日。”

      花念将空碗搁下,替叶清沫揉按肩颈,触到那略显单薄的身子,手下的力道便愈发轻了。

      “就是小姐从未骑过马,身子一时吃不消,会更难受些。”她絮絮说着,“奴婢从大夫那学来了些巧法,每日按一按,散了这酸乏便无事了。”

      叶清沫眼睫微颤。

      骑马……

      她抿着唇,不由联想起那日的黄昏。

      还有那道吻。

      思及此,脸畔似被烫了一下,幼时母亲曾说过,吻似春风,轻轻拂过,温柔却又同这颗蜜饯般那样甜。

      但在她看来,倒像是狂风骤雨,重得让人喘不上气。

      此时,谢氏的贴身丫鬟青棠推门而入,也未行礼,径直朝床榻上的叶清沫道:“太太请小姐去正堂说话,老爷同在。”

      话落,人便转身离去了。

      花念虽替小姐觉得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她面上满是忧色:“小姐,你身子都还未好全。”

      “无妨,既是父亲母亲要同我说话,还是快些收拾罢。”叶清沫语气淡淡,忍着酸软勉强站起身。

      花念也没再多说,帮忙洗漱更衣。

      *

      一路上,花念不敢离手,小心搀扶着叶清沫从偏院穿过月洞门朝正堂走去。

      春日和暖,却仍带着些凉意,叶清沫拢了拢身上的衣袍。

      正堂前栽种的槐树早已抽了新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有嫩叶吹落,却挡不它仍旧生机勃勃。

      她抬眼望着,有些怔怔出神,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花念顺着视线瞧去,欲言又止,她虽比小姐小上一岁,却也记得这颗槐树是小姐的生母沈氏所种。

      夫人去时,此树尚不及人高,如今十年,枝干已能遮住正堂的半边檐角了。

      “走吧。”叶清沫收回视线,搭着花念的手缓步踏入正堂。

      正堂内,谢氏端坐上首,手中的茶盖正撇着浮沫,身旁则是闭目养神的叶父。

      听见动静,谢氏也未抬眼,只淡淡说着:“扶进来了便退下吧。”

      待花念躬身退下,谢氏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檀木桌上,发出一道脆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清沫,语气不重,却字字淬冰:“你倒还有脸安心躺着!”

      “可知你惹的祸让你父亲操了多大的心?”

      此话一出,旁边的叶汶安才有了些反应,睁眼望来。

      叶清沫无言,低垂着眼,双手却是攥紧衣裙。

      “往日见你端庄娴静,最是懂事,上巳节那日才放心让你看顾着弟弟妹妹,”谢氏冷笑,“你可倒好,看到谢大人的马背上去了?”

      “明知同李家老爷有婚约,竟是如此不知廉耻。”她声音压低,满面怒容,“叶家的脸都被你一人给丢尽了!”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可曾听见?”她一字一顿,“说叶家女出了个狐狸精,当众卖着脸皮攀权附贵。”

      狐狸精三个字被她咬得极重,怒意消退后,双眼带着讽刺,冷声道:“简直可笑!”

      “谢家世子的手段何人不知?你怎敢招惹?要是连累你父亲丢了官职,把你发卖出去都难辞其咎!”

      叶清沫抬眼,听着上首母亲一字一句的责问,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觉胸闷得喘不过气。

      辩解又能如何?不过是更为严厉的苛责罢了。

      “女儿知错了,往后定会谨守本分。”她神情平淡,瞧不出任何情绪。

      上首的叶汶安仍是沉默,同先前无任何变化。

      不论是婚事,还是上巳节那日谢淮钏当众说的话,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分明都是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她想,今日这般,怕招惹谢家是假。

      谢家要真想发难,如何会等到今日?

      他们真正怕的是李家老爷李茂才。

      是差点黄了的婚约,是那些送出去的贿赂,收下的聘礼,许出去的人情,怕所有的心思最终都成了无用功,付诸东流。

      对这些大义而言,她的所有情绪只会被归责于,不懂事。

      大堂一片寂静,谢氏瞧着叶清沫如此平静,一股气憋得不上不下,只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论如何讥讽,谩骂,面上永远挂着淡然,从未辩解,落泪过,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正当此时,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即便还隔着一道帘子,青棠那带着惊惶的声线仍是清晰传来。

      “老爷,驿馆来人了,谢大人请您去府上一叙。”

      叶汶安维持的淡然被打破,望向叶清沫的双眼满是惊怒,嗓音嘶哑。

      “备马!”

      *

      驿馆二楼。

      周全印推门而入时,谢淮钏正立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素色玉簪。

      “大人。”他躬身回禀,“您要的都查完了。”

      “说。”

      “景宁五年八月,叶汶安报损漕粮一千八百石,折银一千零八十两,但属下核对过当日入仓的船引,”周全印顿了顿,“这批粮并不是八月到的,是七月廿三,当时官钱是七钱。”

      谢淮钏转过身,垂眼扫过桌案上摊开的薄册,并未开口。

      周全印只好继续道,“还有三笔,日期、船号、粮商印鉴都对不上,三年合计虚报损耗……一万四千三百两。”

      “李茂才那边呢?”

      “盐引账做得干净,但银子流向查到了。”他压低声音,“顾家二房去年在江南新置的三处田庄,买地的银根都是从李记盐栈拆借的。”

      “干净?”谢淮钏嗤笑,他靠坐在案边的椅背上,随手拿起面前的九章,眼露不耐,“两人还有多久到?”

      “应当快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卫通报的声音。

      谢淮钏坐在上首,未着官服,墨色宽袍垂落,案头上还摆着几本账册,此时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布满清秀字迹的书册。

      叶汶安方走进,抬眼便瞧见这一幕,腿不住软了三分。

      “坐。”

      叶汶安哪敢坐,额间正沁出冷汗,垂手立在下首。

      “叶主事,景宁八月,”谢淮钏挑眉,并未抬眼,像是记错般敲了敲案桌,声音不高,笑道,“不对……应当是七月,当时分明官价七钱,你这账上却标着九钱。”

      “差的这些,都是谁拿去了?”

      “这……”叶汶安嘴唇发颤,喉间发紧,“定是账房笔误,待下官回去便……”

      “笔误?”谢淮钏终于抬眼瞧来,神情看不出喜怒,“三年来,十七笔损耗核销,便有九笔官价与市价不符,这账房的人手误得倒挺匀。”

      他将账册合上,身子前倾,“还有,叶主事,那虚报的一万四千三百两银子,李茂才只经手七成。”

      谢淮钏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逐渐苍白的脸,“这余下三成,你可知去哪了?”

      满室死寂,叶汶安哑口无言,恰在此时,室外又传来一声通报。

      李茂才方一进门便堆起了笑,身为盐商,别的不说,那与朝中官员打得交道是最多的,因此见惯了风浪,此刻倒是神色镇定:“谢大人召见,草民惶恐……”

      “李老板。”谢淮钏打断,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顾二爷买地的银根,是从你盐栈拆借的,这事户部知晓吗?”

      李茂才面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血色褪尽,他偏头望了眼身侧的叶汶安,没再言语。

      堂中只剩一片沉默,只余下案桌上翻阅账册的书页沙沙声。

      良久,谢淮钏才继续道,“本官此番下江南,是为漕运积弊,不是冲二位来的。”

      他面色平和,仿若先前的一切都是两人的癔症,声音淡到就像是在闲谈:“坐吧。”

      两人面面相觑,却是都不敢坐下,既是不冲他们来的,那为何方才如此敲打。

      谢淮钏此时却忽然换了个闲散的语气,“前几日上巳,本官在半亩塘同叶家大小姐倒是相处得颇为融洽。”

      叶汶安似是想到什么,猛地抬眼。

      只见对方那双始终深幽沉的双眼,此刻竟含着笑意,“叶主事,你养了个好女儿。”

      这句话说得亲切,叶汶安却只觉浑身冰凉。

      旁边的李茂才肥脸一颤,脸色那叫一个好看,青白交加的模样实在热闹。

      *

      驿馆外,天色早已入夜,风寒得彻骨。

      李茂才避开耳目,将叶汶安拉到墙角。

      “他这番到底是什么意思!?”李茂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因气愤止不住地颤抖,“顾二爷那边我如何交代?那三处庄子……”

      叶汶安却是面如死灰:“你我如今能安然出来,已是交代。”

      “可清沫已经许了我……”

      “许了你又如何?”叶汶安眼中血丝密布,“你不怕,可我怕丢了头上这顶乌纱帽!”

      “李公还未看明白吗?他不是在查账针对,是在等你我自己懂事!”

      “你那些盐账,还有我那几笔损耗,他若真要办,就不会挑这种时候、这个地方,只说与你我二人听!”

      良久,李茂才才哑声道:“那你要如何?”

      叶汶安终是没再开口,径直坐上马车离去。

      叶府,书房内。

      叶汶安点上烛火,赶忙掏出信纸,思索片刻,方才写道:

      “小女清沫仰慕谢大人已久,愿自荐为妾,侍奉左右,李家婚事即日解除,唯望大人垂怜,容叶氏一门苟全。”

      随后,他将信递给管家,吩咐道:“送去驿馆,亲自交到谢大人手中。”

      信是当夜送去的,不过是日清晨,一则惊人的消息便传了满城。

      叶府同李家老爷竟取消了婚约,李家老爷只字未言,早早便启辰返回了杭州。

      不到半日,谢家世子要纳叶氏女为妾的消息,便紧跟着传遍了大街小巷。

      令人唏嘘不已。

      这谢家世子,果真是名不虚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