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十二年》栖复惊l

2、宫墙之下二 秦

　　秦渺记不得这是耳边的巴掌落下的第几次了，她的视线早已模糊，只余脸颊灼烧的痛楚和泪水冰冷的滑落。

　　她的意识也在混沌的深海中浮沉，这场酷刑什么时候结束的？

　　秦渺并不清楚。

　　当秦渺被拖行在冰冷的宫道上，朱红的高墙在她视线里不断后退，压得她喘不过气时，她只知道绝望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历史课上的文字变成残酷的现实砸在她头上。她不仅穿越成了最底层的宫女，还在入宫第一天，就成了后宫权势交锋的牺牲品。

　　等待秦渺是什么？没有任何人能给她答案，她自己也不能，而今她所能见到的，不过是摸不到底的黑暗。

　　安和十二年的冬天，这个时代赠予秦渺的第一份礼物是脸上火辣辣的伤口，和零落在地的尊严。

　　…………

　　“醒醒，快醒醒，秦渺！秦渺！”

　　秦渺皱着眉头，缓缓地睁开眼，沙哑的声音响起：“章嬷嬷？我这是……”

　　章嬷嬷缓缓叹了口气：“那日你回来后便昏迷了两天，如今是第三天了。”

　　秦渺翕动了一下唇，却不知道说什么。

　　章嬷嬷从旁边的柜子上端起药碗，拿起勺子舀起一勺药，吹了吹喂到秦渺嘴边。

　　秦渺看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低头喝掉。苦涩的药味立马在口中绽开，她的脸苦得皱成一团。

　　“我本来想着你这孩子模样乖巧，又心思细腻且刚好与我是同乡，我和你父母少时也算是交好，今你入了宫我也要照拂一番，所以把你选出来，想着去伺候个仁慈娘娘，却没曾想竟惹得这祸事。”

　　章嬷嬷脸上的神情充满自责和后悔，药汁一勺一勺的喂到秦渺嘴边。

　　秦渺不知道如何回应章嬷嬷，老实说她和章嬷嬷一点也不熟甚至被章嬷嬷打了二十巴掌，所以她只能讷讷得回章嬷嬷：“不怪嬷嬷，是我的错。”

　　章嬷嬷闻言放下药碗，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宫里吃人的事情你也算是见过了，知道了得罪主子的下场，虽然那日我打你是违心之举，可主子的命令就是铁谕，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照主子说的做。”

　　秦渺垂下眼睫，回想当天的情形，她其实也明白章嬷嬷的身不由己，所以并不怪她。

　　“嬷嬷我知道的，我不怪你，只是我太笨了。”

　　章嬷嬷拍拍秦渺露在被子外的手，“你能理解嬷嬷就好，今后在宫里更要小心做人，如今你得罪了贵妃，其他娘娘是不会要你了，不过也亏贵妃娘娘没把你送去掖庭，我替你找了一个差事，虽然比不得去受宠娘娘们身边呆着，可比上其他地方算是个好去处，你若去那里，有什么难处，嬷嬷也会帮衬着你。”

　　秦渺眨眨眼，“嬷嬷说得是哪里？”

　　“北三所那边，就是四皇子的残雪居。”

　　秦渺静默了一瞬，忽然发现了不对劲。按原来十三岁“秦渺”的记忆如今是安和十二年，宁国当今天子则是孝明帝，那么现在的四皇子不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昭武帝吗？

　　她忍着心中的惊骇，向章嬷嬷询问：“四皇子？”

　　章嬷嬷看了看门口确定了没人，压低声音靠近秦渺：“说起来这四皇子也是可怜孩子，我们如今这圣上你也知道是出了名的多疑，当初因为身边宦人的谗言就下令将四皇子生母纯妃的母族全部处死，虽然最后因为季氏多年来乐善好施得到百姓的拥护改为流放，但最后在流放途中也是死的死伤的伤，没剩多少人，纯妃悲痛之下丢下年幼的小皇子就去了，这么多年四皇子一直备受皇上冷落，后宫这种看人下菜碟的地方，他处境跟其他皇子公主更是没法比，但是如今那儿也算个清净去处，虽然日子苦，主子却不会难为你，前段时间皇子身边的老宫女也去别处谋了分差事，刚好你去补上，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秦渺被这一串信息轰得头晕目眩，她抿了抿唇，低头扣弄着自己的手，“嬷嬷你让我想想。”

　　章嬷嬷起身朝外走去，“行，你好好想想吧，我还有差事没做，等下次我来你就给我一个回复。”

　　秦渺看着章嬷嬷的身影从木门处消失后，回过神来想着关于这位四皇子的事情。

　　………

　　孝明帝四子谢淮序即之后的昭武皇帝，在后世人口中可谓是一代雄主，中兴宁国，并且成功的吞并了当时实力强盛的齐国，基本上统一了北方和南方大部分地区。但是昭武帝谢淮序在后世中也是褒贬不一的，第一是他军队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所用策略皆是阴狠至极，几乎不给敌军留下活口。第二是在他继位后迅速的处死了自己的兄弟们，并且不允许他们的尸体葬入皇陵。

　　而在朝堂之上，他的手段以血腥著称，诛杀了许多反对他的大臣，连其九族一并连诛，这使得他在朝廷中独揽大权，成为有名的专权皇帝，其深沉狠辣非常人可及。

　　幸运的是，虽然专权皇帝大多存在后期昏聩的问题，但在谢淮序即位时期却一直保持着政治清明。

　　她的记忆就到此了，秦渺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信息，但使劲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

　　“哎，事到如今我只能自认倒霉了，到谢淮序身边当个牛马总比去掖庭干苦差好，至少没那么多人刁难我，虽然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可这才是安和十二年，算算年头，至少眼下他还只是个十岁孩童，而非后世史书中那个杀伐果决的暴君。””秦渺叹了口气，目光幽幽盯着窗口。

　　直至黄昏已逝，日光彻底沉落，浓墨似的夜彻底裹挟了宫闱，不觉已至亥时。

　　同屋的小宫女们都陆陆续续回来了，她们见到床上秦渺，似是回忆起了当时惨状，没有一个人敢上来和秦渺搭话，倒是三三两两的坐在一块，悄悄耳语着，眼睛却时不时的往秦渺的方向瞟。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恐惧，有漠视，还有幸灾乐祸。

　　鉴于秦渺读书时因为经常打瞌睡被老师罚站而练就的厚脸皮，秦渺并不怕她们的议论，反而向她们其中一个回望了过去。

　　那小宫女见秦渺看向自己这边好像是吃了一惊，连忙把视线收回去没在敢看过来，其他宫女见状也连忙回避秦渺的视线，没再用目光“审批”着秦渺。

　　不多时，章嬷嬷终于出现了。她扫视了一眼众人，端着嗓子喊：“都这个点了还不睡，明儿到你们值班起不来主子们怪罪起来，可别怪章嬷嬷我没提醒！”

　　小宫女们闻言像是终于想起睡觉这回事，一个个都回到了自己的铺子上。

　　章嬷嬷看了眼秦渺，咳嗽一声：“咳…秦渺你跟我出来一下。”

　　秦渺闻言从床上爬起来，她昏迷了几天就在床上躺了几天，一下子下床，每走一步都想灌了铅一样重，又泛起密密的麻。屋子里的小宫女们看见秦渺奇怪的走路姿势因着章嬷嬷在，却都像没看见似的，没有任何表情。

　　待章嬷嬷带着秦渺来到了屋外走廊之中，她方才缓了严肃的神情，看向秦渺：“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秦渺学着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套路，伏低了头，看起来低眉顺目：“回嬷嬷的话，我…奴婢但听嬷嬷安排。”

　　章嬷嬷舒了口气：“你能想通是最好的，四皇子处虽不如别处可也是你如今最好的去处了，行了，既然你想通了，明儿个我便带你去拜见四皇子，天色不早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秦渺应了声“诺”便退下了。

　　屋子里已经熄灯了，摸着夜色，秦渺上了自己的床铺，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模模糊糊的竟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