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情深》江小嫣

7、黄昏

　　第七章晨昏

　　杨语嫣发现，上大学以后，江温变本加厉了。

　　高中时她只是晚上过来睡，白天还能保持距离。现在倒好——早上有课要送，中午没课要陪，晚上没课要接，周末没课……那就全天黏着。

　　“你这样，”杨语嫣站在宿舍楼下，被江温拉着袖子，“你们室友不说你？”

　　江温想了想。

　　“说什么。”

　　“说你天天往外跑。”

　　江温又想了想。

　　“她们说，”她顿了一下，“让我带点特产回去。”

　　杨语嫣：“……”

　　杨语嫣不知道该怎么接。

　　江温已经拉着她往食堂走了。

　　---

　　江温的课确实不多。

　　金融系大一课程排得松，一周三天有半天没课，剩下两天更是整个下午空着。杨语嫣就不一样了——古典舞专业，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六点半出功，上午文化课，下午专业课，晚上还有排练。

　　于是江温的时间表变成了这样：

　　周一上午没课——送杨语嫣去舞蹈楼。

　　周一下午没课——去舞蹈楼等杨语嫣下课。

　　周三全天没课——上午送，下午接，中间在图书馆待着，等杨语嫣排练间隙出来喝水。

　　沈麦见过几次，终于忍不住问杨语嫣：

　　“你那个朋友……不用上课的吗？”

　　杨语嫣正在换练功鞋。

　　“上的，”她说，“她课少。”

　　沈麦看着她。

　　“她课少，”沈麦重复了一遍，“所以就来陪你上课？”

　　杨语嫣没抬头。

　　但她的耳尖红了一下。

　　沈麦懂了。

　　“行吧，”她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种朋友。”

　　杨语嫣把鞋带系好，站起来。

　　“那你得从七岁开始认识一个人。”她说。

　　沈麦愣了一下。

　　杨语嫣已经往排练厅走了。

　　---

　　江温的室友一共三个人。

　　老大姓陈，东北人，性格豪爽，开学第一天就宣布全寝室以后归她罩着。老二姓周，江苏人，话少，每天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老三姓赵，本地人，话多，开学第三天已经把全系八卦摸清了。

　　江温是第四个。

　　开学第一周，老三赵念念就发现了不对劲。

　　“江温，”她趴在床沿上，看着下面正在叠衣服的江温，“你每天晚上去哪儿了？”

　　江温没抬头。

　　“有事。”

　　“什么事？”

　　江温把叠好的卫衣放进柜子。

　　“见人。”

　　赵念念的眼睛亮了。

　　“男的？女的？”

　　江温顿了一下。

　　“女的。”

　　赵念念从床上坐起来。

　　“女朋友？”

　　寝室安静了一秒。

　　老大陈姐正在打游戏，耳机里传来一声“First Blood”。老二周屿翻了一页书，纸张沙沙响。

　　江温关上柜门。

　　“嗯。”她说。

　　赵念念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陈姐摘下一边耳机。

　　“行啊老四，”她说，“开学两周就脱单了？”

　　周屿抬起头，看了江温一眼。

　　“隔壁舞蹈系的？”她问。

　　江温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屿把书合上。

　　“你天天往那边跑，”她说，“食堂碰见过好几次。”

　　江温没说话。

　　赵念念终于缓过来，从床上爬下来，凑到江温面前。

　　“长什么样？好看吗？多高？叫什么？”

　　江温看着她。

　　赵念念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就问问。”

　　江温想了想。

　　“好看。”她说。

　　“特别好看。”

　　---

　　那天晚上，杨语嫣在舞蹈楼排练到九点半。

　　推开门，江温站在路灯下，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杨语嫣走过去。

　　“什么？”

　　江温把纸袋递给她。

　　“热的。”

　　杨语嫣打开，是一杯热牛奶。

　　她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

　　“你等了多久？”

　　江温想了想。

　　“四十分钟。”

　　杨语嫣愣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等？”

　　江温看着她。

　　“怕打扰你下次别来那么早了心疼你等那么久”她说。

　　杨语嫣低下头。

　　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喝了一口，往前走。

　　江温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深秋的风有点凉，杨语嫣的练功服外面只套了一件薄外套。

　　江温把自己身上的针织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杨语嫣顿住脚步。

　　“你不冷？”

　　江温没回答。

　　她只是把针织衫的领口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杨语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深秋的风把江温的头发吹乱了，她只穿一件单薄的长袖T恤，后背的线条清晰可见。

　　杨语嫣追上去。

　　“江温。”

　　“嗯。”

　　“你过来一点。”

　　江温偏过头。

　　杨语嫣把那件针织衫拉开一半，把她也罩进来。

　　两人挤在同一件衣服里，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江温没有说话。

　　但她把杨语嫣的手握住了。

　　---

　　周五晚上，杨语嫣说想出去逛逛。

　　江温说好。

　　杨语嫣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定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度在膝盖上面一点，腰线收得刚好，露出一截笔直纤细的小腿。

　　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

　　沈麦趴在床上看手机，余光瞥见，吹了声口哨。

　　“约会去啊？”

　　杨语嫣的耳尖红了一下。

　　“……就是逛逛。”

　　沈麦笑了一声。

　　“行，逛逛。”

　　杨语嫣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又放下来。

　　最后顶着一头微卷的长发出了门。

　　江温在宿舍楼下等她。

　　路灯亮着，她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干干净净站在桂花树下。

　　看见杨语嫣走过来，她的目光从上往下落了一遍。

　　从头发，到脸，到脖子，到锁骨——

　　到裙子。

　　到腿。

　　停住了。

　　杨语嫣走到她面前。

　　“走吧？”她说。

　　江温没动。

　　杨语嫣抬起头。

　　江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杨语嫣的腿，那截露在夜风里的、被路灯照成暖白色的小腿。

　　“江温？”

　　江温回过神。

　　“……走吧。”她说。

　　声音有一点闷。

　　---

　　学校后门有一条街，全是小吃店和奶茶铺。

　　两人并排走着，杨语嫣的手被江温握着。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点，江温就用另一只手压住。

　　杨语嫣看了她一眼。

　　“你干什么？”

　　江温没说话，只是把裙摆压得更紧。

　　杨语嫣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脸热。

　　她正想说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温？”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奶茶，眼睛瞪得老大。

　　江温顿了一下。

　　“赵念念。”她说。

　　赵念念的目光从江温脸上移到杨语嫣脸上，又从杨语嫣脸上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这这——这就是那个——”

　　江温没否认。

　　杨语嫣的耳尖开始发烫。

　　赵念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好，”她对杨语嫣说，“我是江温室友。”

　　杨语嫣点点头。

　　“嗯嗯你好”

　　赵念念看着她，又看看江温。

　　“你们……出来玩？”

　　江温嗯了一声。

　　赵念念的目光再次落在杨语嫣的裙子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举起手里的奶茶。

　　“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她转身就跑。

　　杨语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你室友？”她问。

　　江温点头。

　　“她回去会说什么？”

　　江温想了想。

　　“很多。”她说。

　　杨语嫣：“……”

　　---

　　继续往前走，人渐渐少了。

　　这条街走到尽头是一片小广场，晚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江温拉着杨语嫣在长椅上坐下。

　　杨语嫣的裙子短，坐下时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更多腿。她往下拽了拽，江温就伸手过来，替她把裙摆压住。

　　杨语嫣看着她。

　　“你今天怎么老压我裙子。”

　　江温没回答。

　　杨语嫣等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歪过头，凑到江温面前。

　　“江温，”她说，“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江温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她说。

　　杨语嫣看着她。

　　月光下，江温的侧脸线条很柔和，但下颌有一点绷紧。

　　杨语嫣笑了。

　　“那你怎么一直看我的腿？”

　　江温没说话。

　　杨语嫣往前凑了凑，离她更近。

　　“好看吗？”

　　江温的呼吸顿了一下。

　　杨语嫣的脸就在她面前，睫毛很长，眼睛里有月光，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今天化了很淡的妆，嘴唇有一点水光，是那支草莓味的唇膏。

　　江温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语嫣，”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今天怎么穿了一条短裙？”

　　杨语嫣愣了一下。

　　“不好看吗？”

　　江温摇头。

　　“好看。”她说。

　　她顿了顿。

　　“太好看 不想让别人看见”

　　杨语嫣看着她。

　　江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路灯的光晕里，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浅金色。

　　“下次别穿了。”她说。

　　声音闷闷的。

　　杨语嫣懂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进江温的肩窝，闷闷地笑了一声。

　　江温没动。

　　过了两秒，杨语嫣抬起头。

　　“江温，”她说，“你看着我。”

　　江温转过头。

　　杨语嫣的脸就在她面前，很近很近。

　　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杨语嫣往前倾了一点。

　　她的嘴唇擦过江温的嘴角。

　　很快，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她退回去。

　　耳尖红透了。

　　江温看着她。

　　杨语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呼吸有一点乱。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

　　江温还看着她，没有动。

　　杨语嫣咬了咬下唇。

　　她又凑过去。

　　这一次她找准了位置——对准江温的嘴唇。

　　可是就在快要碰到的前一秒，江温偏了一下头。

　　她的嘴唇落在江温的脸颊上。

　　杨语嫣愣住。

　　她退回去，看着江温。

　　江温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杨语嫣再凑过去。

　　江温又偏了一下。

　　这次落在嘴角。

　　杨语嫣的脸腾地红了。

　　“江温！”她喊。

　　江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杨语嫣又气又急，脸、耳朵、脖子全红了。她攥着江温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温看着她。

　　路灯落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温柔的光。

　　“是。”她说。

　　杨语嫣愣住了。

　　“想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江温说。

　　杨语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江温看着她这副样子，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往前倾身。

　　她的手捧住杨语嫣的脸，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杨语嫣下意识闭上眼。

　　江温的嘴唇落下来。

　　很轻。

　　很软。

　　有一点生涩——她不知道该怎么动，只是贴着，停在那里。

　　但那片温热的触感落在杨语嫣唇上，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温退开一点。

　　杨语嫣还闭着眼。

　　她的睫毛颤得很厉害。

　　江温看着她。

　　“语嫣。”她轻声叫。

　　杨语嫣睁开眼。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是别的什么——太满了，满得溢出来。

　　她看着江温。

　　江温也看着她。

　　然后杨语嫣开口。

　　“你怎么——”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怎么那么熟练？”

　　江温愣了一下。

　　“熟练？”

　　杨语嫣瞪着她。

　　“你刚才——那个——亲的——”

　　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是不是亲过别人？”

　　江温看着她。

　　杨语嫣的眼眶更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副“你最好解释清楚”的表情。

　　江温忽然笑了。

　　很轻，很浅，但确实是笑。

　　“杨语嫣。”她说。

　　杨语嫣瞪着她。

　　“我第一次。”江温说。

　　杨语嫣愣住了。

　　“那你怎么——”

　　“看过教程。”江温说。

　　杨语嫣张着嘴。

　　“教程？”

　　“嗯。”

　　“什么教程？”

　　江温想了想。

　　“网上找的。”她说。

　　杨语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江温，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的自己。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你……”她说不出话。

　　江温看着她。

　　“怎么了？”

　　杨语嫣低下头。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

　　三秒后，江温听见一声闷闷的、尖尖的、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江温顿了一下。

　　“杨语嫣？”

　　杨语嫣没抬头。

　　她的肩膀在抖。

　　江温伸手，想把她的手拿开。

　　杨语嫣挣了一下，没挣动。

　　江温把她的手拿下来。

　　杨语嫣的脸红透了。从额头到下巴，从耳尖到脖颈，没有一处不是红的。她的眼睛也红，睫毛湿湿的，像刚哭过。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江温。

　　“你干嘛看教程。”她说。

　　声音又闷又哑。

　　江温想了想。

　　“怕亲不好。”她说。

　　杨语嫣的呼吸顿了一下。

　　“怕你失望。”江温说。

　　杨语嫣看着她。

　　月光下，江温的眼睛很亮。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握着杨语嫣的手有一点紧。

　　杨语嫣看了很久。

　　然后她往前倾身，把额头抵在江温肩上。

　　“笨蛋。”她说。

　　声音闷在衣服里。

　　江温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梳理杨语嫣的长发。

　　从发根到发梢，一遍一遍。

　　---

　　那晚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但江温一直攥着杨语嫣的手。

　　走到宿舍楼下，杨语嫣停下脚步。

　　江温也停下。

　　杨语嫣转过身，看着她。

　　“江温。”她说。

　　“嗯。”

　　“你刚才那个——”

　　她顿了一下。

　　“下次，”她说，“不要看教程了。”

　　江温看着她。

　　杨语嫣的耳尖又红了。

　　“你想亲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接亲就行。”

　　江温没有回答。

　　但她弯了一下嘴角。

　　杨语嫣看见那个笑，脸更红了。

　　她转身要跑，被江温拽住手腕。

　　江温把她拉回来。

　　“杨语嫣。”她说。

　　杨语嫣抬起头。

　　江温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有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刚才那下，”江温说，“不算熟练。”

　　杨语嫣愣住。

　　“所以，”江温说，“要多练。”

　　杨语嫣还没反应过来，江温已经松开手。

　　“晚安。”她说。

　　她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杨语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门里。

　　很久很久。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

　　周六上午没课，杨语嫣睡到九点半才醒。

　　手机里有三条消息。

　　江温 8:12：醒了没

　　江温 8:45：还在睡？

　　江温 9:03：醒了告诉我

　　杨语嫣盯着屏幕，嘴角弯起来。

　　她回：醒了

　　江温秒回：下来

　　杨语嫣愣了一下。

　　她掀开窗帘，往楼下看。

　　宿舍楼门口，江温站在桂花树下。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仰着头往上看。

　　杨语嫣对上她的目光。

　　江温抬起手，晃了晃那个纸袋。

　　杨语嫣把窗帘拉上。

　　她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换衣服，五分钟后冲下楼。

　　江温还站在桂花树下。

　　杨语嫣跑到她面前，喘着气。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要来？”

　　江温看着她。

　　“告诉你了。”她说。

　　杨语嫣愣了一下。

　　江温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她发的那条“醒了没”。

　　杨语嫣：“……”

　　她认输。

　　江温把纸袋递给她。

　　杨语嫣打开，是豆浆和饭团，还热着。

　　她捧着纸袋，看着江温。

　　“你吃了吗？”

　　江温点头。

　　杨语嫣咬了一口饭团。

　　两人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深秋的风吹过来，桂花早就谢了，但阳光很好。

　　杨语嫣吃着饭团，江温坐在旁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

　　杨语嫣被她看得脸热。

　　“你看什么。”

　　江温没回答。

　　杨语嫣又咬了一口饭团。

　　“江温。”她忽然开口。

　　“嗯。”

　　“昨晚那个——”

　　她顿了顿。

　　“你说要多练。”

　　江温转过头看她。

　　杨语嫣盯着手里的饭团，耳尖红红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练。”

　　江温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杨语嫣的头发上。她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片薄薄的皮肤。

　　江温看了很久。

　　“现在。”她说。

　　杨语嫣抬起头。

　　江温已经凑过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偏头。

　　---

　　那天中午，杨语嫣和江温一起在食堂吃饭。

　　沈麦端着餐盘走过来，看见两个人坐在一起，杨语嫣的脸红得不像话。

　　她愣了一下。

　　“你脸怎么了？”

　　杨语嫣低头扒饭。

　　“晒的。”她说。

　　沈麦看看窗外的阴天，又看看她。

　　“你晒的什么太阳？”

　　杨语嫣没回答。

　　江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杨语嫣碗里。

　　沈麦看着那个动作，又看看杨语嫣红透的耳尖。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行吧，”她端着餐盘站起来，“我去找令仪吃。”

　　杨语嫣抬起头想说什么，沈麦已经走了。

　　江温又夹了一筷子菜。

　　“你室友挺懂事。”她说。

　　杨语嫣瞪了她一眼。

　　江温弯了一下嘴角。

　　---

　　下午杨语嫣要去排练。

　　江温送她到舞蹈楼门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几点结束？”她问。

　　“五点半。”

　　“我来接你。”

　　杨语嫣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被江温拉住手腕。

　　“怎么了？”

　　江温看着她。

　　“晚上，”她说，“想和你一起住。”

　　杨语嫣愣了一下。

　　“我们不是住一起吗？”

　　江温摇头。

　　“不是寝室。”

　　杨语嫣懂了。

　　她看着江温，江温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她的手有一点紧。

　　“语嫣，”江温说，“出去租房吧。”

　　杨语嫣没说话。

　　“就我们两个。”江温说。

　　杨语嫣低下头。

　　她想了一会儿，开口。

　　“江温，”她说，“我这学期课太满了。”

　　江温没说话。

　　“每天早上六点半出功，晚上有时候排练到九点，”杨语嫣说，“租房的话，通勤不方便。”

　　她抬起头，看着江温。

　　“而且，”她说，“室友她们都挺好的。”

　　江温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杨语嫣察觉到不对。

　　“江温？”

　　江温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的梧桐树上。

　　“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杨语嫣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我先进去了，”她说，“晚上再说。”

　　江温点头。

　　杨语嫣转身跑进楼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温还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

　　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冷淡、什么都没有。

　　但杨语嫣忽然觉得不对。

　　她停下脚步。

　　“江温！”

　　江温抬起头。

　　杨语嫣隔着玻璃门，看着她。

　　“晚上你来接我，”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江温顿了一下。

　　然后她点头。

　　杨语嫣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走远。

　　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忽然很想跑出去。

　　但上课铃又响了。

　　她攥紧手机，转身往排练厅跑。

　　---

　　下午的排练，杨语嫣心不在焉。

　　老师喊了她三次，她才反应过来。

　　“杨语嫣，你今天怎么回事？”

　　杨语嫣低下头。

　　“对不起。”

　　老师看了她一眼。

　　“休息十分钟。”

　　杨语嫣走到角落，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一句：

　　“你生气了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排练又开始了。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

　　---

　　五点半，杨语嫣第一个冲出舞蹈楼。

　　江温站在梧桐树下。

　　还是那个位置，那棵梧桐树，那个人。

　　杨语嫣跑过去。

　　“江温。”

　　江温看着她。

　　杨语嫣喘着气。

　　“你生气了吗？”她问。

　　江温没说话。

　　杨语嫣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什么都有。

　　杨语嫣忽然懂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住江温的手。

　　“江温，”她说，“我不是不想和你一起住。”

　　江温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觉得自己像一个阴暗的老鼠好不容易才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没想到对方拒绝了

　　“是真的不方便，”杨语嫣说，“我课太多，排练太多，租房的话每天跑来跑去，你也会累。”

　　江温没说话。

　　杨语嫣把她的手握紧。

　　“等大二好不好？”她说，“大二课少了，我们就出去租”

　　江温看着她。

　　很久很久。

　　“真的？”她问。

　　杨语嫣点头。

　　“真的。”

　　江温低下头。

　　过了两秒，她闷闷地开口。

　　“那你要说话算话。”

　　杨语嫣弯起嘴角。

　　“算话。”她说。

　　江温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很淡，淡到别人看不见。

　　但杨语嫣看见了。

　　她踮起脚，把江温拉进怀里。

　　“笨蛋。”她闷闷地说。

　　江温没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杨语嫣的肩窝。

　　手臂环住她的腰。

　　抱得很紧。

　　很紧。

　　梧桐叶落下来，落在她们脚边。

　　深秋的风吹过校园，把天边的云吹成淡淡的粉色。

　　杨语嫣的下巴抵在江温发顶。

　　她想，大二应该很快就来了。

　　---

　　那天晚上，江温送杨语嫣回宿舍。

　　站在楼下，杨语嫣忽然想起什么。

　　“江温。”

　　“嗯。”

　　“你下午回我消息了吗？”

　　江温顿了一下。

　　“没有。”

　　杨语嫣看着她。

　　“为什么？以后不能这样”

　　江温想了想。

　　“不知道说什么。”她说。

　　杨语嫣愣了一下。

　　“生气了不知道说什么？那下次我来说你觉得我说对了就回复我好不好”

　　江温点头。

　　杨语嫣看着她。

　　月光下，江温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一小片阴影。

　　杨语嫣忽然笑了。

　　“江温，”她说，“你越来越会生气了。”

　　江温抬起头。

　　杨语嫣看着她。

　　“以前你生气，是一个人跑到海边坐着。”

　　“后来你生气，会说我不高兴。”

　　“现在你生气，是不回消息，等我来问 ”

　　她顿了顿。

　　“进步很大。”

　　江温看着她。

　　杨语嫣的眼睛里有月光，也有笑。

　　“下次，”杨语嫣说，“可以再早一点告诉我或者是我来说好不好”

　　江温没说话。

　　但她弯了一下嘴角。

　　杨语嫣看见那个笑，踮起脚，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很快，很轻。

　　然后她转身跑进楼里。

　　江温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地方。

　　嘴角弯着，一直没放下来。

　　---

　　三楼窗户，杨语嫣探出头。

　　江温还站在桂花树下，仰着头看她。

　　杨语嫣挥挥手。

　　江温也挥挥手。

　　杨语嫣看着她。

　　江温看着她。

　　月光把她们之间的空气照得很亮。

　　杨语嫣忽然想起什么。

　　“江温！”她喊。

　　江温仰着头。

　　“明天见！”

　　江温弯起嘴角。

　　“明天见。”

　　杨语嫣把窗户关上。

　　江温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