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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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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归航
三亚的第七天,杨语嫣在沙滩上捡了一枚贝壳。
很小,淡粉色,内侧有珍珠一样的光泽。她洗干净握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江温从身后走过来。
“喜欢这个?”
杨语嫣把手合上。
“还行。”她说。
江温没再问。
傍晚退房时,杨语嫣发现那枚贝壳不见了。她把背包翻了三遍,蹲在地上愣神。
江温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她那个样子,没说话,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那枚贝壳,放进杨语嫣手心。
“落在浴缸边了。”她说。
杨语嫣攥着贝壳,垂着眼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乱翻别人东西的。”
江温没回答。
她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往外走。
杨语嫣跟在后面,看着江温的后背。
她发现江温的耳尖有一点红。
回杭城的飞机上,杨语嫣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江温肩上,机舱里光线很暗,大部分乘客都在休息。江温没有睡,正在看舷窗外的云。
杨语嫣没动。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江温的手很轻地落下来,把她滑落的毛毯拉上去。
然后那只手没有离开。
就搭在毛毯边缘,隔着两层织物,若有若无地挨着杨语嫣的手臂。
杨语嫣闭着眼睛。
她想,这算不算偷偷约会。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声。
江温的手指慢慢收拢,轻轻攥住她袖口的一小片布料。
像怕她飞走。
回杭城以后,日子安静了。
两家的母亲照常约茶、约饭、约逛街,仿佛三亚那一个星期只是寻常度假。只是杨母开始频繁往江家送杨语嫣做的雪花酥,江母也总找借口往杨家送新到的荔枝和杨梅。
杨语嫣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母亲问“江温最近怎么不来借书了”的时候,语气比从前更自然,自然到有点刻意。
“她忙。”杨语嫣说。
“忙什么?”
杨语嫣顿了一下。
“忙她想我。”她小声说。
杨母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
杨语嫣端着空杯子进了厨房。
高考成绩是七月末出的。
杨语嫣查到分数那天,江温正在她家客厅坐着。
理由很正当——来还那本永远还不完的《中国古典舞发展史》。
杨语嫣从房间里冲出来,手机屏幕举到江温面前,手在抖。
“你看。”她说。
江温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机也点开,递过来。
两个屏幕并在一起。
同一所学校。
杨语嫣看着她。
“你第一志愿填的就是这个?”她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
江温把手机收回去。
“你什么时候考不上过。”她说。
杨语嫣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拖鞋是妈妈新买的,粉兔子图案,和她这张冷脸完全不搭。她看了很久,觉得眼眶有点热。
“江温。”
“嗯。”
“你过来一下。”
江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杨语嫣没抬头。她伸手,攥住江温的衣角。
“……就这样。”她说。
江温没动。
客厅里很安静,杨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门了,连窗帘都拉着,只有空调呼呼地吹冷气。
江温低下头。
她看着杨语嫣攥着她衣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把手覆上去。
“就这样。”她说。
班级聚餐定在八月第一个周六。
杨语嫣穿了一条新裙子,豆绿色,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出门前在穿衣镜前站了十分钟,又换了三双鞋,最后光脚踩进帆布鞋里。
母亲在客厅看报纸。
“江温来接你?”她头也没抬。
“嗯。”
“那本书还没还完?”
杨语嫣没回答。
门铃响了。
她拉开门,江温站在桂花树下,穿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衬衫是新的,领口熨得很平整。
杨语嫣走过去。
“书带了吗。”江温问。
杨语嫣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看江温。
“……忘了。”
江温没说什么。
她转身往前走。
杨语嫣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说:
“你也没带书。”
江温脚步顿了一下。
“嗯。”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江温没有回头。
夜风穿过巷子,把她的发尾吹起来。
“接你。”她说。
包厢里很热闹。
三十几个人挤满两张圆桌,啤酒开了一瓶又一瓶。班长站在椅子上讲话,底下一半人在听,一半人在拍照,还有几个男生起哄要班长表演节目。
杨语嫣被安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江温坐在她斜对面,隔着一个火锅和一盘凉拌黄瓜。
苏晚意凑过来。
“你俩吵架了?”她压低声音。
“没有。”
“那怎么坐这么远。”
杨语嫣低头夹菜。
“抽签决定的。”她说。
苏晚意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斜对面安静吃菜的江温。
“你俩真奇怪。”她说。
杨语嫣没反驳。
她只是借着夹菜的姿势,偷偷看了一眼斜对面。
江温正好也抬起头。
目光撞在一起。
然后各自移开。
林溯喝多了。
他平时酒量不错,今晚不知怎么了,啤酒才下去三瓶,脸已经红透了。
第四瓶见底的时候,他站起来。
椅子腿划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溯端着酒杯,目光越过几张脸、几盘残羹、几根东倒西歪的筷子,落在靠窗的位置。
落在杨语嫣身上。
“杨语嫣。”他说。
杨语嫣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我喜欢你。”林溯说。
包厢里更安静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把酒杯碰倒了都没顾上扶。苏晚意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一块糖醋排骨“啪”地掉进蘸料碗。
林溯站在那里。
他脸红,眼眶也红,但站得很直。
“从高二转学过来就喜欢你,”他说,“本来想高考完表白,拖到现在。”
他顿了一下。
“知道有点晚了。”
他看着杨语嫣。
杨语嫣也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窘迫,甚至没有那种被当众表白的无措。
她只是沉默着。
包厢里有人轻轻咳嗽一声。
林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笑了一下。
“你有喜欢的人了,”他说,“是不是。”
不是问句。
杨语嫣没有否认。
林溯点点头。
他把那杯酒喝完,空杯子放回桌上。
“知道了。”他说。
他坐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了的黄瓜。
旁边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
包厢里的空气慢慢活过来。
有人重新开酒,有人聊起暑假去哪里实习,有人把掉进蘸料碗的排骨捞出来扔进骨碟。
一切仿佛恢复如常。
杨语嫣低下头。
她的余光越过火锅升腾的雾气,落在斜对面。
江温坐在那里,低着头,筷子搁在碗边,一口没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杨语嫣看着她。
她看见江温的眼眶有一点红。
很淡。
淡到别人看不见。
但杨语嫣看见了。
散席时已经快十点。
杨语嫣站在餐厅门口,拒绝了两个要送她回家的男生,婉拒了班长叫的代驾。
她在等人。
三分钟后,江温从门里走出来。
她垂着眼睛,睫毛在路灯下投一小片阴影。
“我送你。”她说。
杨语嫣没说话。
她跟在江温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杭城八月的夜风是温的,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涩意。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
江温走在前面。
她没有回头,步子很稳。
杨语嫣忽然开口。
“你听到了。”她说。
江温的脚步顿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
“他说你名字的时候。”
杨语嫣没再说话。
她看着江温的后背。那道背影很直,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若隐若现。
江温没有回头。
但她放慢了脚步。
两步的距离变成一步半,一步,半步。
杨语嫣跟上去。
她们并肩走着。
“林溯说那些话的时候,”江温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杨语嫣偏过头看她。
江温没有看她。她望着前方的路,下颌线绷得很紧。
杨语嫣想了想。
“在想你会不会又跑掉。”她说。
江温顿了一下。
“像三亚那次,”杨语嫣说,“一个人跑到海边坐着。”
江温沉默了很久。
“不会了。”她说。
杨语嫣等着。
江温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杨语嫣。
路灯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淡褐色的眼睛照得格外透亮。
“你说以后不高兴要说出来,”江温说,“我记得。”
杨语嫣看着她。
“那你说。”杨语嫣说。
江温深吸一口气。
“我不高兴。”她说。
声音很轻,有点哑。
“他说喜欢你,当着三十几个人的面。他报了你学校附近的大学,他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像——”
她顿了一下。
“像以前的我。”
杨语嫣没有说话。
“以前我也是那样看你的,”江温说,“只是你不知道。”
夜风穿过巷子,香樟叶沙沙作响。
杨语嫣看着她。
她想起高一那年,体育器材室,江温低着头给她涂药膏。
她想起高二那年,林溯刚转学来,江温沉默地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近一寸。
她想起无数个江温没有说出口的瞬间。
“我现在知道了。”杨语嫣说。
江温看着她。
杨语嫣往前走了一步。
“以前没注意到,是我的问题。”她说,“以后会注意。”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高兴的事,可以一件一件告诉我。”
她走到江温面前,站定。
“我改。”
江温看着她。
月光穿过香樟叶的缝隙落在杨语嫣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温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不用改。”她说。
杨语嫣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没做错,”江温说,“是他在追你,不是你在招惹他。”
她顿了顿。
“是我不高兴,不是你的问题。”
杨语嫣没说话。
她看着江温垂落的眼睫,看着那道在路灯下格外柔和的轮廓。
“那怎么办。”她问。
江温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她说。
杨语嫣没动。
江温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真的,”她说,“你回家吧,明天——”
杨语嫣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伸出手,把江温拉进了路边那棵香樟树的阴影里。
树影很浓,路灯照不进来。
杨语嫣攥着江温的袖口,低着头,耳尖红透了。
“一分钟。”她说。
江温没动。
“就在这里待一分钟,”杨语嫣说,“我陪你。”
树影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江温看着杨语嫣的发顶。
那上面落了一小片枯叶,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
她抬手,把那片叶子拈掉。
杨语嫣抬起头。
她们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自己的倒影。
“江温。”杨语嫣开口。
“嗯。”
“以后你只要不高兴,”她说,“就来找我。”
“不用一个人待着。”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我陪你。”
江温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弯了一下嘴角。
“好。”她说。
那天晚上杨语嫣回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江温送你的?”
杨语嫣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母亲把电视音量调小一点。
“她回家了?”
“回了。”
母亲没再问。
杨语嫣站在玄关,看着母亲的背影。
电视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气介绍红烧肉的做法。
杨语嫣攥紧了背包带子。
“妈。”她开口。
母亲没回头。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杨语嫣说。
电视里红烧肉出锅了,主持人发出满足的赞叹。
母亲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
母亲转过头,看着杨语嫣。
“问什么。”她说。
杨语嫣没说话。
母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是想说江温的事?”母亲问。
杨语嫣垂着眼睛。
“……嗯。”
母亲看着她。
过了很久。
“那孩子,”母亲说,“从你七岁起就在照顾你。”
杨语嫣没抬头。
“十七年了。”母亲说。
她顿了顿。
“我看得见。”
杨语嫣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慢慢松开。
她抬起头。
母亲的眼眶有一点红。
但她弯着嘴角。
“你们好好的。”她说。
杨语嫣看着她。
她想说谢谢。
想说对不起。
想说很多很多。
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很轻的:
“嗯。”
八月剩下的日子,杭城下了好几场雨。
杨语嫣在家里练功,江温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那本书已经还了又借、借了又还五六回,封面都有些卷边了。
杨母在阳台晾衣服,隔着玻璃门看见江温从巷口走进来。
她没出声,只是把晾衣杆往旁边挪了挪,给窗外那棵桂花树让出一点阳光。
桂花开了。
满巷子都是甜的。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