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唯物主义，偏了心 可以的，可 ...
-
车厢里，顾安接到了何琴的消息。
北京的安宁病房有位置，但医院给出评估说病人时间不多。建议在本地看看，何琴还给他发了几个南宁本地的医生联系方式。
都是来过北京学习有联系的医生，其中有两位和顾安一起吃过饭。
顾安对聚餐里的人印象不深，打开手机搜医院的位置和设施，挑出来一家各方面都不错的发了条消息。
对面很快回复，问他们什么时候来医院。
顾安问：“孙叔叔打算几号去北京，我这边看到一家比较符合要求的医院。”
“初三，北京会派人来接，我初七回一趟单位，初九再陪叔叔他们一块回来。”孟钰点火起步，“他现在精神情况还不错。”
“好。”顾安回消息，“我把医院环境发给你，不行的话再和我说。”
“谢谢。”
孟钰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搭着方向盘，“进了医院大概还有多久？”
“情况不好。”顾安侧过身，对他说，“何琴帮我问了肿瘤医院的朋友，安宁病房也给了评估。他们说一个月或者几个月，最多熬不过半年。”
两人的呼吸声在车厢里回荡，孟钰没踩油门，停在原地。
顾安望着他，说：“病情的进程很快，所以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顾大夫拜托你陪我去个地方，可以吗吗？”
“当然。”顾安没问什么事，拉门，跳下车。
跟着孟钰在小巷里七拐八拐，顾安已经迷路了。天被房檐切得只剩下一条缝，昏灰的云填满缝隙。
石头砌出简陋的台阶，往上延伸到一排木质的篱笆。
孟钰推开竹门，带他跨过门槛。
顾安觉得屋子很诡异，墙角脚摆着一排木柴，屋顶飘出灰烟，房顶的瓦片很新，可墙面却泛黄掉渣。
“顾大夫你头一回来这种村子吧？”孟钰转身朝着他扯了扯嘴角。
“嗯。”顾安点头。
“村落老人其实对生活环境不太讲究，只有年轻的孩子才会为了父母翻新房屋。”孟钰侧身让开墙上的牌匾，“光荣之家”露了出来。
新换的瓦片还没来得及被时间侵蚀，墙壁还没来得及刷新，牌匾新得有些晃眼。
门被孙小寇拉开，他扶着孙达伦：“孟钰哥，我舅舅听见动静，他说肯定是你偏要出来。”
孟钰连忙把人搀回屋。
屋里陈设简单又朴素，一张木桌两把椅子。
电灯吊在头顶，灯打开屋子像是蒙着一层灰，照不透似的。
孟钰扶着孙达伦坐下，抽出椅子给顾安。
顾安乖乖坐在孙达伦身边，道：“您新年好。”
“好好，你是昨天的医生呀。”孙达伦慈祥地看着他，“小寇倒水，我们刚刚烧好，干净。”
顾安能听个大概，连忙拒绝：“孙叔叔我不用。”
孙小寇立马倒水：“孟钰哥，给。”
孟钰接过，递过一杯到他的手边说：“没关系，习俗主家要倒水，不能让客人连口水都喝不上。”
顾安托住杯子，眨了眨眼。
屋里没有其他的椅子，孙小寇从厨房拿出烧灶的矮马扎给孟钰，自己坐门槛。
孟钰一口气把水喝了，放下纸杯语气平静，说了一串方言。
顾安捧着杯子，左右看看。
孙小寇喊出声：“这么短？孟钰哥，这太短了，我舅舅精神还挺好的！”
“够了，够了。”孙达伦朝孙小寇摇头，“小寇。”
顾安震撼得看着孟钰，后者点头肯定他的猜想。
孙小寇急得站起来：“舅舅！我爸和小姨晚上就回来了，你要和他们讲。他们肯定不同意你放弃的，我们治下看看嘛，时间多一点。海哥也不想你这么着急。”
孙达伦摇头，孟钰示意顾安先出去。
孟钰：“顾大夫。”
顾安深吸一口气，连珠炮似的：“孟哥，还剩多少时间是不能和病人说的，人会被自己吓死。有很多癌症患者能活一年，无意间听见活不成，一两个月就把自己吓死了，你不能讲啊。你怎么直接说了，我告诉你是想让你心里有数，和家属说，你这样……”
会害死他的。
最后几个字，顾安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细小的雪粒不知何时落下，砸在皮肤上的瞬间变成水珠。
孟钰垂着眼，透明的雪水挂在他的颤抖的睫毛上，顾安感觉眼前的人像是被天地抛弃。
他愣了几秒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扶着他的后颈把孟钰的额头贴到自己的肩头，左手在他的后背上轻抚。
“孟警官。”顾安缓了缓气，柔声说，“我们医院规定不能说，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孟钰直接抱住了他，声音沙哑：“壮族可以说，真的，叔叔他想知道。”
身上的手臂圈得太紧，顾安任由他抱着，听孟钰自言自语的解释。
听他说，壮族认为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生命就像花朵凋零。凋零的花瓣回归花山，只是形态变了，灵魂还存在，还会再一次的盛开。
孙大海的母亲在孙大海出生时难产离世，他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孩子争气，考出大山想为家乡做事。刚转正赚上钱，能让老父亲享福就出了事。
孙达伦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习俗又说，自杀是罪恶，就算死了也不能和妻儿孩子相见。
死期对于孙达伦来说只是坐在候车室，等妻子和孩子乘坐的列车。
候车室的每一秒都是煎熬的，只有广播通报检票时间才能缓一口气，检查要带上车的物品是否齐全。
见家人、去看看孩子生前的单位和学校都是孙达伦最后想要完成的愿望，知道时间，能让他从从容容的完成这一切。
“可我不相信。”孟钰眼睛压在他的肩头，顾安感觉自己肩膀肯定湿了。
顾安站直，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可以说，可以的，你只是尊重了人家的习俗和信仰。”
他曾经是坚定的无神论唯物主义者，可进入医院后，必然相伴的是奇迹。
唯物主义者在今天又偏了心，雪从小颗粒变成团，迷了眼。
孙小寇眼睛红红的走出来，看见两人抱在一块，边“哇”边撞上来。
顾安被撞了个趔趄，下巴磕在他锁骨上，给他眼泪也磕出来了。
“真没办法了吗？”孙小寇用顾安后背擦眼泪，边擦边哭着嚎，“那我想见舅舅，我爸想见他哥咋办啊？”
孟钰松开手，除了眼眶红红看不出其他异常，抽了两张纸轻按他的肩膀。
“雪沾湿了，擦不干净。”顾安边说边脱，把外套给孙小寇，让他痛快擦。
孟钰还没张嘴，顾安皱着眉，狂摇头，“没事 没事。”
孩子擦都擦了，你不也蹭了嘛。
孙小寇蹲在地上，哭了一会，抽抽巴巴用他衣服擦脸：“顾大夫，谢谢你安慰我。”
“不客气。”顾安蹲在他旁边，“你今年多大了，你爸爸什么时候到？”
“刚过21岁的生日，我长得老。”孙小寇瘪着嘴，完全没了大人样，“我爸和小姨在浙江做饭店，收到消息也没办法关门，我才先回来的。他们昨晚连夜开车，马上就到。”
开饭店年夜饭是大事，接了客人的订单，当天放客人鸽子，无论什么理由饭店的口碑都会崩盘。
顾安有点心疼这个小伙子：“平时少熬点夜，我和孟钰等你爸爸和小姨来，你别着急。”
孙小寇坐在房檐里，委屈地抽抽。
顾安摸摸耳朵：“孟哥你进去陪孙叔叔，我陪他坐会。”
孟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顾安肩头。
“去吧。”顾安摆手，他知道孟钰有话要和孙伦达说。
那句‘他不相信’和孙达伦没关系，大概是对孙大海的愧疚。
孟钰在他耳边，低声道：“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唯物主义，偏了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