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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讲故事   入夏后 ...

  •   入夏后,就快到梅雨季。
      沉闷的空气凝滞着,湿腻腻地贴上肌理。
      樱垂眸看着母亲留下的那支素银簪子,心绪一下飘得很远。
      母亲,您看见了吗,我现在过得很好。
      有饭吃,有衣穿,不再会被莫名责打,只是……她心中仍有一事不明。
      樱将簪子收进盒里,桌上摆着她钻研药方时留下的各种各样的草纸。
      草子悄悄打着盹,樱轻笑着装好药,去了橘川鹤的房间。
      如今时节让人倦怠,大人每日睡的时间也很长,樱就服侍着他喝完药,不肯让他就此睡下,总得和他没话找话地聊天,给他讲些笑话什么的。
      “大人,曾经有位太守极爱和歌,却苦无才思,终日对砚台枯坐。
      一日,侍童斗胆进言:‘大人,您这方砚台,据说是弘法大师遗物,会替人吟歌。’
      太守大喜,连夜焚香祝祷,对砚台长跪不起。
      翌日清晨,砚台果然开口了——
      ‘大人,您压着我头发了。’”
      “最后这句也是吗?”橘川鹤看着努力憋笑的樱,不知道好笑在哪里。
      诶?一点反应也没有。樱恍然,大人笑点在她之上。
      “咳咳,大人,我再给你讲一个。”
      “某阴阳师家中来客,坐至深夜仍无去意。
      主人再三暗示:打哈欠、添灯油、问‘您明日不是要早朝吗?’。
      客人岿然不动。
      阴阳师终于起身,取符咒一张,低声念诵,往空中一抛——
      片刻,门外传来牛车声,一侍者入内禀报:
      ‘大人,府上来报,您家……走水了。’
      客人一跃而起,仓皇辞去。
      主人送客至门外,回身拾起符咒,叹道:
      ‘急急如律令,不如急急如火灾。’”
      橘川鹤嗤笑一声,“这术法学了,也只敢用在这种事上。”
      “大人,这不一定是那位阴阳师烧的啊。”
      “你讲的这些都无聊至极。我给你讲一个。”
      樱没想到大人会给她讲笑话,于是坐直了些,聚精会神地听着。
      “典药寮的老医官照例来为我诊脉,此人侍奉橘殿二十三年。一日,我问他:‘听说上月大炊殿的医官给病人开了三斤黄精’”
      ‘……是。’
      我又问,‘那病人可痊愈了?’
      ‘不。病人撑死了。’”
      樱感觉一阵过堂风穿过,有点冷。
      “这是,真的故事吗?”
      “当然是编的,你讲的不都是编的吗?”
      许是樱那僵硬的神情太碍眼,他不耐地蹙起眉。
      “再给你讲一个,讲完你就滚,知道吗?”
      “嗯嗯。”
      “曾经有一位将军,名为平通盛。他心悦一位名为小宰相的女子。”
      “平通盛追了她三年。三年,小宰相一首回诗都没有。”
      他顿了顿。“后来他把信扔进她车里,使者假装路过,往帘子里一抛,跑了。”
      “小宰相没法处理,把信揣进腰带里。进宫当值,一弯腰,信掉在女院脚边。”
      “女院捡起来,说:‘我拾得一样稀罕东西。’满屋子女官赌咒发誓说不是自己的。只有小宰相红着脸,一声不吭。
      “女院替她回了诗。这门亲事就成了。”
      “为什么女院要代替小宰相回诗呢?”
      “许是女院看出了小宰相的女儿心思,或是她为了给平家卖个人情,我们何必去猜。”
      “那最后呢?”
      樱有些好奇,这对佳人是否恩爱。
      “他们结亲后,漂泊西海,旅居烟波之上,夜宿舟船之中,始终相依相随,卒至同归于尽。平通盛战死,小宰相投海殉情。”
      “平通盛给小宰相写的众多情诗中,我只记得一首。”,“山间小溪独木桥,往来践踏湿潦潦。若得伊人复我信,热泪沾袖湿于桥。”
      橘川鹤见樱一直没动静,就看向她,无奈道:
      “这你也要哭?有什么好哭的。”
      “抱歉,大人。”
      “死生不过是人的自然轮回,如平通盛那般,战死沙场也算大丈夫。可如果他囹圄于病榻,才算白活。”
      “可是大人,人生来就要归于一抔黄土,无论开心与否。若我此生遇不到您,也就是那般活着,可遇见您之后我发现,我也可以过得很开心。”
      “你之所以会开心,不是因为遇到我,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乐观的人,逆来顺受。”
      橘川鹤相信,樱这个蠢货无论在哪都不会绝望的。她总是有着不旺盛却源源不断的精力,像一淙小溪流。
      樱捂着心口,茫然地开口:
      “大人,有一件事,很早之前,我就想问您了。”
      “说吧。”
      “为什么一见到您,心跳就会格外清晰。会怕您受伤、怕您难受。想听您的声音,想看着您笑?还总是很紧张。”
      帘外雨潺潺,嘀嗒作响,一下一下,如心跳般有韵律。
      橘川鹤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她:
      “如果有天我如平通盛那样战死,你会跳海吗?”
      “大人,我应该不会。”
      “为什么?”
      “您战死了,我死并不能改变什么,我还要为您安顿好后事,为您守墓,为您祷告,并且我还有属于自己的下半生没走完。”
      橘川鹤终于笑起来,这才对。他不在乎平通盛和小宰相两人情比金坚什么的。这个蠢货终于有一句话顺了他的心。
      命是自己的,谁都要不走。
      樱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家大人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
      给他斟了水,待他顺顺气。
      “月见里樱,你的那种感觉,叫喜欢,明白了吗?”
      “喜欢?”
      晚上,樱躺在榻上还在琢磨那个词。
      就是平通盛对小宰相的那种情感吗?
      母亲,您说让我找我想与之相伴一生的人,原来,要与之相伴一生的人,须是自己喜欢的人吗?
      樱自从母亲去世后,看的大部分书都是医书,偶尔听得几个趣味故事,情感一向比较迟钝。
      她也自诩不太聪慧,在橘府待的这些时日,大人也会点拨她,她才明白过来,自己不是灾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樱想起大人用书卷轻敲她脑袋,恨铁不成钢的埋怨。
      那种被布衾裹住的温暖,就是喜欢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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