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止息》春不逢我

1、伊始 正

　　正月初一。
　　罗春城。
　　城西街头一家糕点铺刚刚打烊。老蒋搓着手扣上锁，边哈气边拍打裤脚沾上的雪。
　　他家只剩下他自己和一个刚满六岁的小孙子，过年夜生意最是兴隆，小孙子又懂事的紧，等到孙子大了点他就索性不再回家，彻夜里守着店。
　　他将给孙子带的糕点往怀里揣了又揣，跺脚走进雪地里。
　　老蒋回家要经过一条小胡同，胡同里头有一座破庙，年久失修，一下雨木板就嘎吱嘎吱的响，神像缺胳膊少腿儿也没人管，也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时候尚早，一路寂静，许是鸟兽也嫌冻得慌，一个个都闭门不出。
　　经过那破庙时忽而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响，老蒋疑心是自己耳鸣，打眼朝庙里头瞧，只见得黑魆魆一片。
　　他吞口唾沫，心下发虚，又实在耐不住好奇，深吸一口气后迈步走进庙里，小心翼翼的借着月光四处张望。
　　墙角影影绰绰似是有个人影，穿的一身白，在夜色里极是晃眼。
　　鬼影！老蒋骇然大惊，惊呼一声连连向后退去，却被门槛一绊，哎呦一声摔倒在地。
　　这动静惊动了那人，那“鬼影”转身过来，露出相貌，老蒋这才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鬼怪，而是一个容貌清隽的白衣青年。
　　那人乍看年纪不大，书生长相，眉目含星，唇色浅淡，顾盼生花，活脱脱就是天上神仙，总之不是红尘相貌。
　　老蒋一时呆怔起来，直愣愣盯着那身影。那青年俯身作揖，淡然一笑:“在下自湖州而来，云游四海，偶然及此，见这小童孤苦无依，四处流浪，在下觉得有缘，打算收养，不曾想惊吓了老先生，实在抱歉。”
　　老蒋浑身一哆嗦，这才瞥见睡在地下的孩童。那孩童衣衫褴褛，约莫有六七岁左右，看着和他小孙子一般年纪，可是面黄肌瘦，浑身干巴巴的。
　　老蒋舌头打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茫茫然不知所措。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落荒而逃，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街坊邻居都说老蒋打那日回去后便高热不退，满嘴胡话，熬了三四天才好。且自从好了以后，忆起此事皆如梦寐了。
　　程云书看着老蒋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将地上的小孩扛在肩上，刚才温润端庄的形象一下子垮下去。他小声的骂骂咧咧:“陈倾楼这个畜生，想赶我出门就直说，何必搞那些弯弯绕绕。说什么下山寻找机缘，若真有这么好的事哪里轮的上我……”
　　他一边小声嘀咕，一边认命般唉声叹气背着那孩童往山上去。
　　罗春城原先有一户乔姓人家，一直以来倚仗着先祖荫蔽过活。只可惜时运不济，主人家外面做生意时遇上山匪劫道，只留下老夫人和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而老夫人也在不久后撒手人寰。程云书捡到的这孩童正是乔家独子，单名一个咏字，年幼失怙，全靠街坊邻里施舍过活。
　　乔咏资质平平，根骨也不出奇，横竖不是修炼的料。心性尚且看不出来，但他实在没什么天赋，若是真想修炼出足够的修为，恐怕少不了各类丹药。
　　这就是块烫手山芋，怪不得师兄弟几个都不要他，也不知师尊究竟看上他什么。程云书兀自叹息。
　　罗春城四面环山，北面，东面，南面各有一仙门，西面则是荒郊野岭，险峻非常，平日里杳无人烟。
　　东面第一座峰就是凌霄峰。凌霄峰是玄清宗七峰第一峰，高耸入云，终年烟雾缭绕。而现如今的峰主正是松云道人程云书，门下有外门弟子七人及亲传弟子两人，相比其他峰显得格外寂寥。
　　程云书修为在身，三两下上了山，他盘算着时辰将乔咏扔在了梧桐苑，又将漱玉阁的正门砸的砰砰作响。
　　明月高悬，尚在睡梦中的解鸣泉被这一下惊的魂飞魄散。本以为又是师妹不干人事，一开门却见到师尊立在门口，满腔怒意登时息了声。
　　“师尊。”他规规矩矩行了礼。望见地上昏睡不醒的孩童时不禁开口询问：“师尊这孩子是……？”您拐来的？最后一句话没说出口。
　　程云书拂衣背手、老神在在，高深莫测的指指地上的乔咏:“鸣泉啊，为师今日下山历练，偶得仙缘。仙门弟子最重缘分，应结善缘，积仙德。此子姓乔名咏，孤苦无依，入了仙门不愁吃穿，是件善事。
　　你身为大师兄，能力自是有目共睹。为师有意将这孩子收为亲传弟子，因此，为师要将教导师弟的重任交付于你。"
　　解鸣泉盯着地上的“师弟”沉默良久。师尊这一番话可谓是耳熟至极，上一次将二师妹丢给他时师尊也是这么说的。
　　“……师尊，请问这孩子、不，弟子是说师弟的住处要安排在哪里？”解鸣泉低眉垂眼，自认倒霉。
　　程云书略微思索一番，伸手对着梧桐苑西门的房间轻轻一点：“就安置在抹月阁吧。师弟年纪尚小，与你一同住在梧桐苑也相互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