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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时候,陈桉郁已经醒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感受右臂被压得发麻——沈卿衍整个人都半挂在他身上,一条腿架在他胯骨,脑袋埋在他肩窝,呼吸一下一下扫过锁骨。

      有点痒……

      陈桉郁静了两秒,另一只手摸向床头柜。

      手机屏幕亮起:7:28,还早——这是对沈卿衍来说

      沈卿衍设的钢琴曲闹钟在7:30,柴可夫斯基六月船歌。去年他某天半夜睡不着,随手拿他手机调的,理由是“这个开头比较温柔,被吵醒也不会太生气”

      但陈桉郁知道,这纯属扯淡。只要是把这祖宗吵醒,甭管是什么,都得挨上一顿批(虽然最后批的都是陈桉郁)

      虽然心里觉得这个闹钟没什么用,但陈桉郁还是关过

      他也没告诉沈卿衍,其实自己不需要闹钟。二十年码头作息刻进骨头里,四点半睁眼是本能,后来才开始慢慢往后延,五点半、六点、六点半——因为沈卿衍睡眠太浅,翻身重了都会皱眉,他只好学会醒了也闭着眼陪怀里的祖宗躺着。

      现在能躺到七点半,有时还不止

      两分钟后,手机开始震动。

      陈桉郁第一时间按掉,动作很轻

      怀里的人没醒,只是不满地哼了一声,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攥着他睡衣的那只手收也紧了些

      陈桉郁没动,怕把人惹醒

      下半身的晨间反应还在,被腿压着的地方热度明显。他垂眼看了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被压得不过血的那条胳膊慢慢往外抽

      刚抽了一点沈卿衍就开始蹙眉。

      于是陈桉郁只好停住。

      过了半分钟等人眉头松开后他又尝试——这次成功抽出一半,代价是沈卿衍整个人往他怀里滑了两寸,脸直接贴上他颈侧。

      温热的嘴唇蹭过喉结,对于还在忍耐的男人来讲,如同烈火浇油。

      陈桉郁喉头滚了一下。

      盯着怀中那无辜的睡颜看了两秒,忍了。

      他极轻的叹了口气,把抽出的手轻轻落在沈卿衍后背,隔着真丝睡衣拍了拍,声音低哑:“再睡会儿。”

      沈卿衍动了动,又贴得更紧了些

      陈桉郁就这样躺着,看窗帘缝隙里那道光从地面爬到床脚,又爬到被面。二十六分钟。他数过很多次,这季节阳光爬到沈卿衍脸上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他就会醒。

      醒了要赖床。赖床要抱。抱了不能放。放了他还要怪你不爱他。

      ——逻辑链条大致是这样的。

      陈桉郁没烦过,只觉得可爱有趣——像在挑逗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还是连乳牙都没长出来的那种)。

      8:12,沈卿衍动了。

      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整个人往被子里缩,缩到只剩一撮翘起的头发露在外面。陈桉郁看着那撮头发,没出声。

      三秒后,被子里闷闷传来一声:“闹钟响了吗。”

      “响过了。”

      “你关了?”

      “嗯。”

      “几点了。”

      “八点十二。”

      安静。

      然后那撮头发猛地拱出来,沈卿衍睁着一双还没聚焦的眼睛,半张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哑又冲:“八点十二?你让我睡到现在?我昨晚不是说今天要去苏觅那儿看画的吗!她约我九点半!”

      陈桉郁低头看他。

      沈卿衍刚醒的时候眼睛会红,眼尾那一小片皮肤总是泛着水光,像被揉过。桃花眼瞪圆了也不凶,像炸毛的猫——这是他自己绝对不肯承认的说法(但没关系,陈桉郁会自己在心里肯定沈卿衍像猫的这种说法)。

      “九点半。”陈桉郁重复。

      “对!”沈卿衍依旧瞪着他。

      “你从长平山开到维湾,四十分钟。”

      沈卿衍盯着他,等下文。

      “现在八点十三。”陈桉郁说,“来得及。”

      沈卿衍没说话。

      陈桉郁也没动。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沈卿衍趴在他身上瞪他,他靠在床头看沈卿衍——又过了三十秒。

      “……你不许动。”

      沈卿衍突然宣布。

      随后他把脸重新埋进陈桉郁颈窝,整个人又缩回去了。

      陈桉郁听话的没动。

      他抬手,在沈卿衍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

      头发很软。昨晚刚洗过,今天还是蓬松的,像某种小动物的毛。沈卿衍对洗发水特别挑剔,常用的是欧洲的一个小众品牌,三百毫升要两千多块,托人从巴黎寄回来,运费比洗发水贵。陈桉郁不知道这在外人眼里算贵还是便宜,他只知道家里浴室的柜子里永远囤着三瓶。

      八点三十一。

      沈卿衍终于彻底开机了。他从陈桉郁身上翻下来,坐起身,一头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仗,低头看了眼自己皱成一团的睡衣,又看了眼陈桉郁胸前被攥出褶子的同款,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昨晚又没推开我。”言下之意就是怪陈桉郁没推开他害他窝在他怀里把自己睡衣弄皱

      陈桉郁正在活动发麻的右臂,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你睡着了。”他解释

      “睡着了你不会把我翻过去?”

      “你抓着我的衣服。”

      “那你不会把我手指掰开?”

      ……

      陈桉郁没回答。

      沈卿衍看着他,半晌,突然倾身凑近。

      陈桉郁没躲。

      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十公分,沈卿衍盯着他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答案。陈桉郁任他看,眼睫都没颤一下。

      “逗你的。”说罢俏皮的眨了眨眼飞快的在人脸上亲了一下后就快速退开,随后掀被子下床。

      赤脚踩上地板的那一刻他顿住了——低头看脚底,又抬头看陈桉郁。

      陈桉郁已经坐起身,正在折他那一侧的被角。

      “地毯铺到床边了。”陈桉郁说,没抬头。

      沈卿衍低头看脚边新增的那块深灰色羊毛地毯。长平山别墅是陈桉郁五年前买的,精装交付,全屋大理石地面,别看夏天凉,其实冬天也冷。沈卿衍第一次来还不习惯没有地毯的家,光着脚在客厅走了三个来回——因为懒得穿拖鞋。最后脚底被冻得发红,还是陈桉郁看不过去把人抱到沙发上暖好的

      那天陈桉郁没说什么。

      只是一周后,全屋都铺满了地毯。客厅、卧室、走廊、楼梯、衣帽间甚至连厨房都铺了。不是那种薄薄一块,是厚得踩下去脚背能陷进去的那种。沈卿衍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地毯是意大利一个家族工坊手工织的,从下订单到铺完花了四十七天,陈桉郁这么快铺好必定是花钱插了队且加急的。总共花了多少钱他懒得问

      就算问了也是那句“没多少钱”。

      但他还是私底下了解了一点,再根据实际估了价——八百万还是九百万来着。

      不重要

      沈卿衍站在床边,脚趾陷进新铺的那块地毯里。

      “你这个颜色又是什么时候弄的。”

      “上周。”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去苏觅那儿了。”

      沈卿衍想起来了。上周三,苏觅画廊新展开幕,他去待了一下午,回来已经很晚了,他觉得累就直接洗洗睡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地毯。

      “……丑死了。”

      陈桉郁嗯了一声说让沈卿衍挑喜欢的颜色发给自己,等新地毯回来后就换。

      沈卿衍没再说什么,踩着地毯进了浴室。

      等门关上。

      陈桉郁这才下床,把那侧被角折好,又把自己这边的枕头摆正。他的枕头边缘有个浅浅的牙印——沈卿衍偶尔会抱着他的枕头睡,睡着了咬边角,说了很多次改不掉。

      陈桉郁没换过这个枕头。

      他把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枕巾拉平整,然后进了衣帽间。

      三分钟后,沈卿衍裹着浴袍探出头:“我昨天给你买的那件衬衫呢?”

      陈桉郁正在挑领带,闻言手顿了一下。

      “哪件。”

      “草绿色那件。”

      陈桉郁没说话。

      沈卿衍走过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没声音,直接绕到他面前,伸手拨开衣帽间那一整排深灰、藏青、黑色的西装和衬衫。

      在角落里,一件草绿色衬衫可怜巴巴地挂着,吊牌还在。

      “你没穿过。”他声音有些幽怨

      “……”陈桉郁有些心虚,他实在穿不惯这种亮色

      “一次都没有。”沈卿衍又说

      “上周有活动。”他想辩解

      “什么活动不能穿绿的?绿帽男经验活动分享大会?”

      但很显然,沈卿衍不听

      陈桉郁沉默。

      沈卿衍盯着他,撇了撇嘴。

      “你是不是觉得太亮了?”

      “不是。”

      “那你穿给我看。”

      陈桉郁看着他。

      沈卿衍靠在衣帽间门框上,浴袍松松垮垮,露出一小片锁骨,头发还湿着,脸上是那种“我不管,我想看你就穿”的无赖表情。

      陈桉郁没再说话。

      他把那件衬衫取下来,解了吊牌。

      沈卿衍满意了,转身回浴室,声音带着雀跃飘过来:“配那条灰领带!”

      陈桉郁站在衣帽间中央,手里拎着那件草绿色的衬衫。

      他三十二岁。云港最年轻的百亿美金级企业家。谈判桌上有人叫他“陈先生”,有人叫他“陈董”,更客气一点的叫“启宸的陈生”。三句话定生死的名声不是白来的,他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穿任何人塞给他的衣服——但这些都是除沈卿衍外

      他把衬衫穿上了。

      尺寸刚好。沈卿衍买衣服从来不问尺码,但从来没买错过。

      陈桉郁站在全身镜前,看了镜子里的人一眼。

      ——确实太亮了,像一颗行走的青苹果

      他抬手想把领子立起来,半路又放下去。

      八点五十二。

      沈卿衍从浴室出来,已经换了套衣服。雾霾灰的休闲西装,里面是件浅米色的真丝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没系,锁骨若隐若现。头发吹过了,蓬松柔软,但头顶还是有一小撮不听话地翘着。

      他路过衣帽间门口,往里瞟了一眼。

      陈桉郁正对着镜子打领带,灰领带配绿衬衫,外面罩了件深灰色戗驳领西装。绿被压住大半,只露出领口那一小片。

      沈卿衍停在门口。

      “就这样?”

      陈桉郁侧头看他。

      “嗯。”

      沈卿衍走过去,伸手把他的领带解了。

      陈桉郁没动,反而俯身让他动作更方便了点。

      沈卿衍把他领口那两颗扣子也解开,又把西装敞着穿,后退一步看了看,还是不满意,伸手把他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塞着,一半垂在外面。

      陈桉郁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你上个月说丑的那种穿法。”

      “上个月是上个月。”沈卿衍说,“这个月流行了。”

      陈桉郁没问哪个设计师说的,也没问哪本杂志写的。他只是把那件被扯乱的衬衫重新整理了一下——塞回去一半,留一半在外面。

      沈卿衍弯起眼睛。

      “行了,下楼吧。”

      九点整。

      陈桉郁从厨房端出早餐。

      溏心蛋、烤吐司、培根、半个牛油果切片。旁边一小碟沈卿衍指定的希腊酸奶,上面淋了半勺蜂蜜。

      沈卿衍坐在中岛吧台边,用叉子戳了戳那碟酸奶。

      “蜂蜜多了。”

      陈桉郁把自己那份早餐放到对面,看了眼那碟酸奶。半勺,和每天一样。

      “今天是半勺。”

      “今天不想吃这么甜。”

      陈桉郁没说话,伸手把酸奶碟端过来,把上面那层带蜂蜜的刮到自己碗里,又推回去。

      沈卿衍尝了一口。

      “还是甜。”

      陈桉郁站起来,去厨房重新拿了个干净的碟子,倒了新酸奶,淋了三分之一勺蜂蜜。

      沈卿衍尝了,没再说什么了。

      陈桉郁坐回去,开始吃自己那份早餐——溏心蛋全熟,培根煎焦一点,吐司不要黄油。和沈卿衍那份正好相反。

      沈卿衍咬着吐司边,看他吃了一会儿。

      “你胃又疼了?”

      陈桉郁抬眼。

      “没有。”

      “那你昨晚回来在车里坐那么久。”

      陈桉郁夹培根的筷子停了一下。

      昨天下午长风港码头的事,何钱的人试探边界,他亲自去了。事情不大,三句话解决,但回程路上胃部隐隐抽痛,他在车里静坐了五分钟才上楼。

      秦风应该保密了。

      “回了个邮件。”他说。

      沈卿衍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陈桉郁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喝了口温水。

      “你今天去苏觅那儿看什么画。”

      “不是画。”沈卿衍放下叉子,“她收了一批民国月份牌原稿,让我去掌眼。”

      “月份牌?”

      “就是老上海那种广告画,擦笔水彩技法,二十年代很流行。”沈卿衍托着腮,“她最近在策划一个女性消费史的主题展,缺这块的学术背书。”

      陈桉郁听着。

      他不了解月份牌,也不懂擦笔水彩技法。沈卿衍讲这些的时候语速会变快,眼睛会亮,他只需要听。

      “需要我陪你去吗。”

      沈卿衍愣了一下。

      “你上午不是有会?”

      “可以推。”

      “不用。”沈卿衍站起来,把那碟酸奶推到他手边——还剩大半,吃不下了,“你开会吧,我自己去。”

      陈桉郁接过酸奶。

      “几点结束。”

      “说不准。可能下午直接回维湾那边,程澈说新到了几件外套,让我去看看。”

      “好。”

      “晚上不回来吃饭。”

      “好。”

      沈卿衍走到玄关,弯腰换鞋。今天穿的是双裸色麂皮短靴,跟不高,但线条很漂亮。他系完鞋带直起身,看了眼跟着走到玄关的陈桉郁。

      “你今天这件确实还行。”

      陈桉郁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件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衬衫。

      “下次买浅蓝的。”沈卿衍拎起车钥匙,“你穿浅蓝应该也好看。”

      门关上。

      陈桉郁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站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领。

      浅蓝。

      他把这个颜色记在心里,转身回衣帽间换衣服——晨练时间到了。

      九点四十。

      陈桉郁沿着长平山南麓慢跑。

      这条路线他跑了五年。从云栖苑后门出去,经盘山公路上行,到半山观景台折返,全程六点八公里。从前配速四十分,现在慢些,五十到五十五分钟。

      不是因为年纪。

      是因为沈卿衍偶尔会早起。

      他从来没要求过沈卿衍陪他晨跑。沈卿衍也不喜欢跑步,嫌累、嫌热、嫌早起像上刑。但每隔一阵,他会在陈桉郁换跑鞋的时候突然从被子里冒出头:“等我一下。”

      然后赖十分钟床,慢吞吞穿衣服,头发也不梳,睡眼惺忪地跟在后面跑。

      跑不到两公里就开始挂脸。

      “跑不动了。”
      “脚疼。”
      “你跑太快。”
      “这条路线谁选的,审美不行。”

      通常开始抱怨的时候,沈卿衍就已经被陈桉郁抱在怀里了

      虽然嘴上说着各种不满,但第二天还是会继续陪跑。

      陈桉郁没说过,其实沈卿衍跟跑的那几天,他的配速会慢到六分半。

      今天沈卿衍没在。

      陈桉郁跑完六点八公里,在观景台边压腿边看手机。

      九点五十八。沈卿衍二十分钟前发了条朋友圈。

      九宫格,月份牌原稿细节图,配文:“苏觅这次是真收到好东西了。”

      底下苏觅回复:是你眼光好。

      程澈回复:你就惯着她吧。

      周驰回复:晚上出来吃饭?新提了台马丁。

      沈卿衍没回周驰。

      陈桉郁把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十秒后,沈卿衍发来消息:

      【你晨练看手机?】

      陈桉郁打字:【刚结束】

      【那件绿衬衫你换下来了?】

      【没有】

      【拍给我看】

      陈桉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晨练穿的深灰速干衣,哪来的绿衬衫。他沉默两秒,没解释,转身往云栖苑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

      然后他对着路边那棵枫树,拍了张照发给沈卿衍。

      【枫树】

      【?】

      【绿】

      【……】

      【陈桉郁,你等着】

      陈桉郁把手机收进口袋。

      等着吗?陈桉郁想了一下,觉得今晚又能抱沈卿衍很久了——因为每次沈卿衍生气都会在他怀里闹,或者掐他的脸,或挠他痒痒(但自从知道陈桉郁根本没有痒痒肉后就少了)

      十点四十。

      陈桉郁冲完澡,换了身衣服,坐在书房打开电脑。

      秦风已经把今天需要他过目的文件整理好,按优先级标了星标。最高优先级是一份启宸资本的年中投资报告,次优先级是长风港务下季度的运力调度方案,再次是云顶置地关于维湾那个新商业地块的补充评估。

      等他差不多把所有要看的文件浏览过一遍后秦风的消息也刚好发了过来。

      【何钱那边,昨天码头的人已经撤干净了。赵闵之今早托人带话,说上回竞标的事是“误会”。】

      陈桉郁看完,没回复。

      赵闵之是万晟地产的创始人,云港上一代商人的典型做派:重人情、讲面子、抱团排外。他和陈桉郁没有直接过节,只是看不惯一个码头出身的年轻人把生意做到这么大,顺水推舟帮何钱递了把刀。

      现在刀没捅着,想收手了。

      陈桉郁把那条消息标成未读。

      他不是不能原谅,是没必要。

      赵闵之这样的“误会”不会只有一次。今天收了手,明天换个人递刀,他还是会接。与其花时间斡旋,不如让他知道自己递刀的那个对象,会有什么后果。

      陈桉郁打开那份年中投资报告。

      启宸资本今年上半年综合回报率31%,跑赢大盘十二个点。消费赛道、硬科技、医疗健康三条主线,最亮眼的是未央生物——估值半年翻了三倍,C轮融资还没关账,已经有三家顶级机构托人找关系想挤进来。

      陈桉郁在报告最后批了一行字:C轮跟投额度保留,不急定价。

      然后关掉文件。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零七。

      手机安静,沈卿衍没再发消息。

      陈桉郁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

      沈卿衍在苏觅画廊的库房里坐了三个半小时。

      这批月份牌原稿确实是好东西。一共四十三张,品相完整,色彩鲜艳,最难得的是有七张是杭穉英早年的手稿,连原框都在。苏觅谈的价格不低,但也绝对值。

      沈卿衍把最后一张看完,摘下白手套。

      “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展。”

      “明年三八。”苏觅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支没点燃的细烟,“策展大纲写了一半,缺个学术顾问。”

      “港大不是有现成的。”

      “那个老教授,张嘴就是意识形态,我不想让展变成女权宣言。”苏觅说,“我就想讲消费。女人怎么花钱、为什么花钱、花钱得到了什么。”

      沈卿衍没接话。

      苏觅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帮我看一眼大纲。”

      “我学服装设计的。”

      “你学服装设计的,但能一眼看出我上季财报的漏洞,这证明什么?证明宝贝你能力不差。”

      沈卿衍没否认。

      苏觅把烟放下,从包里抽出个平板,点开文档递过来。

      沈卿衍接过,从第一页开始看。

      展厅规划、时间线、重点展品、学术框架。苏觅做事向来扎实,这份大纲已经相当完整,只是在“消费与身份认同”这个章节,引用的理论框架有点老。

      沈卿衍把平板还给她。

      “第三章节的参考文献可以换一批。鲍德里亚之后还有几个法国学者写消费社会,你都没收进来。”

      苏觅挑眉。

      “你给我书单。”

      “回头发你。”

      “回头是多久。”

      沈卿衍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今晚。”

      苏觅满意了,也跟着起身,把那批原稿重新收进无酸纸袋。她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这批货能收下来,真的要谢谢你。”她说,“卖家本来不打算出海外,是你那句话起了作用。”

      沈卿衍没问哪句话。

      他当然知道是哪句话。

      ——“这批稿子如果留在国内,会被更多研究者看到。沈家可以担保借展条件。”

      卖家是个法籍华裔老太太,祖上民国时期从上海去巴黎,这批月份牌是祖父的收藏。她本来只是想估价,并没有出售意愿,直到沈卿衍说了这句话。

      担保借展条件。

      沈家两个字,在艺术品市场比现金更有说服力。

      苏觅把最后一件收好,锁进恒温柜。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她突然说。

      沈卿衍转头看她。

      “哪儿不对。”

      “说不上来。”苏觅靠在柜边,仔细打量他,“你平时看画不会看这么久。这批东西是好,但你又不是没见过更好的。”

      沈卿衍没接话。

      苏觅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

      “晚上程澈他们约吃饭,你来吗。”

      “周驰那个局?”

      “对。他最近新提了台马丁,心情好。”

      沈卿衍想起那条他没回复的消息。

      “看情况。”

      苏觅点点头,不再多说。

      下午四点。

      沈卿衍从画廊出来,坐进那辆酒红色阿斯顿·马丁。

      他没急着发动,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维湾的天际线。

      启宸集团的总部在维湾最核心的那栋楼里。

      不是最高的一栋,但位置最好。正对港口,落地窗能看见整个长风港的集装箱码头。陈桉郁的办公室在四十七层,沈卿衍去过很多次,刚开始那会每次都会被按在那张黑色真皮沙发上喝咖啡。

      他不爱喝咖啡,嫌苦。

      于是陈桉郁就给他备了一套茶具。

      沈卿衍在车里坐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程澈在群里刷了十几条消息,苏觅发来一个问号,周驰直接@他:人呢?

      他回:【少催命,我晚点到】

      然后发动车子。

      下午五点四十。

      陈桉郁结束了今天最后一个会议。

      云顶置地那个商业地块的补充评估,他听完汇报,做了个很简单的决定:放弃。

      不是争不过,是没必要。

      那块地位置是好,但起拍价已经被赵闵之抬得太高,就算拿到手,回报周期也会被严重拉长。赵闵之想要就给他。等他的资金链被这块地压到极限,长风港扩建的那片物流园区才是真正的战场。

      散会后,秦风跟进来。

      “陈先生,何钱那边又托人递话,想约您吃顿饭。”

      陈桉郁把文件合上。

      “他应该找的不是我。”

      秦风顿了一下。

      “他不敢直接找沈家。”

      陈桉郁没说话。

      秦风等了几秒,又问:“要转达吗。”

      “不用。”

      陈桉郁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维湾的黄昏来得早,五点四十,天边已经烧成一片橘红。长风港的集装箱码头亮起灯火,远看像无数只小盒子叠在一起。他从十五岁在那里扛货,到三十二岁拥有那里百分之八十二的股份,走了十七年。

      何钱不会懂的。

      何钱以为他只是命好、运气好、赶上风口。

      陈桉郁从不多说。

      “卿衍呢。”他问。

      “沈少下午三点从苏小姐画廊离开,之后去了维湾那家买手店。”秦风顿了一下,“程澈先生也在。目前还在那边。”

      陈桉郁看了眼窗外。

      “晚上他有局。”

      “是。周驰先生组的局,超跑俱乐部那批人。”

      陈桉郁嗯了一声。

      他没问都有谁,几点结束,会不会喝酒。

      沈卿衍不需要报备行踪,除非他自己自愿。

      晚上七点四十。

      沈卿衍坐在周驰组的局里。

      地点是周驰一个朋友开的日料店,包间私密性很好。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全是云港二代圈子的熟面孔,程澈坐他右边,苏觅坐他左边,对面是周驰和另一个他不怎么熟的富家子弟。

      菜一道道上,清酒一瓶瓶开。

      沈卿衍没怎么喝。

      “你这车什么时候提的。”他问周驰。

      “上周!”周驰立刻来劲了,“酒红限量版,全港就两台,我等了八个月!”

      “另一台谁提了?”

      “不知道,听说是个东南亚买家,没露过面。”

      程澈冷笑一声:“八个月等个车,有这时间你考个赛车执照都够了。”

      “赛车执照我有!”周驰瞪眼,“谁说我……”

      “你有,但没过路考。”

      周驰闭嘴了。

      苏觅低头笑。

      沈卿衍夹了片生鱼片,没蘸酱油。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下午在画廊待太久,眼睛有点累,开车来的时候右半边僵着,可能是昨晚睡姿的问题。

      他想起今早睁开眼的时候,脸埋在陈桉郁颈窝里,鼻尖抵着喉结,呼吸里全是那个人身上很淡的沐浴露味道。

      陈桉郁早起会冲澡,但不用香水。

      那个味道是洗衣液还是柔顺剂,沈卿衍从来没问过。

      “——沈卿衍。”

      他回神。

      程澈正看着他:“你听见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有。”

      “我说,你上次让我留的那件皮衣,尺码不对。”

      沈卿衍蹙眉。

      “不是你报的尺码?”程澈说,“我特意跟买手确认了三遍,190,肩宽52。结果今天到货,根本不是你平时穿的号。”

      沈卿衍筷子停了一下。

      “那件不是给我留的。”

      程澈看着他。

      三秒后,程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

      “哦——”

      “哦什么啊……”

      “没什么~”程澈单手托腮看着他“那我重新调一件?”

      沈卿衍没说话。

      如果不是他要的话,那他确实没报错尺码。190,肩宽52。陈桉郁穿这个号。

      但他没直接说是给谁的。

      程澈也没问,毕竟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

      晚上九点半。

      局散了。

      周驰喝高了,抱着程澈的胳膊不撒手,絮絮叨叨说什么“你是不是讨厌我”。程澈一脸嫌弃,但还是把人架上了车,扔给代驾。

      苏觅自己开车来的,走得最早。

      沈卿衍站在日料店门口,吹着海风醒酒——其实他没喝多少,就是心情有些莫名不好。

      他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陈桉郁晚上不会主动找他。这是两个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沈卿衍在外面的时候,陈桉郁不会查岗、不会催、不会问“几点回来”。他只需要在回家的时候看到书房的灯亮着,或者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就知道有人在等他。

      今天那盏灯会亮吗。

      沈卿衍想着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导航目的地:长平山。

      晚上十点四十。

      陈桉郁听到门开的声音。

      他放下手里的书,从书房走到楼梯口。

      沈卿衍正在玄关换鞋,背对着他,外套脱了一半挂在肘弯,头发有点乱。他弯腰去解短靴的搭扣,解了两下没解开,动作明显带着烦躁。

      陈桉郁走下去。

      他没说话,在沈卿衍面前蹲下,伸手握住那只短靴的后跟。

      沈卿衍低头看他。

      陈桉郁解搭扣的动作很轻,像拆什么金贵东西。卡扣弹开,他把靴子轻轻脱下来,放在鞋柜边,又去解另一只。

      两只都脱完了。沈卿衍赤脚站在地毯上。

      陈桉郁站起来。

      “喝酒了?”陈桉郁凑近了些

      “没喝多少。”沈卿衍说,“周驰倒是喝大了,被程澈架回去的。”

      陈桉郁嗯了一声。

      他接过沈卿衍手里那件外套,挂在衣帽钩上,转身往厨房走。

      “给你热了汤。”

      沈卿衍跟过去。

      厨房吧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盅,揭开盖子,是清炖的鸡汤。油撇得很干净,汤色澄亮,几块鸡腿肉沉在底下,飘着两片姜。

      沈卿衍看着那盅汤,没动。

      “你炖的。”

      “下午阿姨来过。”陈桉郁说,“我让她留的。”

      沈卿衍当然知道是阿姨炖的。

      陈桉郁不会做饭。煎蛋是练了半年才勉强能做成溏心,烤吐司永远看着说明书,培根不是太焦就是太生。唯独这盅汤,他让阿姨教了三次,最后自己试着炖过一回。

      那次炖咸了。

      但沈卿衍还是喝完了。

      他把那盅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刚好,不烫,也不咸。

      “你今天几点睡?。”他问。

      陈桉郁靠在吧台边,答非所问:“文件多看了一会儿。”

      沈卿衍没抬头。

      “十一点前。”

      “……”

      “你上次答应我的。”

      陈桉郁没说话。

      沈卿衍把那盅汤喝完,放下瓷盅。

      “我去洗澡。”

      他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

      “你书房灯没关。”

      陈桉郁看着他。

      “嗯。”

      “不是说十一点前。”

      “等你回来关。”

      沈卿衍没说话。

      他看着陈桉郁站在厨房暖光里的样子。衬衫还是早上那件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回来的),领口被扯开两颗扣子,西装早脱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那件绿衬衫穿在他身上其实不难看。

      是沈卿衍忘了说。

      “……你今天晨练看的枫树。”

      陈桉郁抬眼。

      “那不是枫树。”

      “那是什么。”

      “槭树。”

      沈卿衍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桉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了几秒,说:“观景台边上有块铭牌。”

      沈卿衍看着他。

      “哦,你专门看的?”

      “嗯。”

      “然后拍给我?”

      “嗯。”

      沈卿衍沉默了一会儿。

      “暗示我呢?”

      陈桉郁没回答。

      但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沈卿衍看见了,眉梢一挑,带着勾人的浅笑

      “老流氓……”不用猜就知道陈桉郁又歪歪的去种小黄花了

      骂完后就转身上了楼,这次没再回头。

      晚上十一点四十,沈卿衍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陈桉郁靠在床头看书——是沈卿衍上次买回来那本,法国建筑师论空间感知,翻译腔很重,他看了半个月还在第三章。

      沈卿衍走过去,掀开被子钻进去,动作很大。

      陈桉郁侧目看了眼他随后放下书,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吹风机。

      沈卿衍看了眼他,不满的坐回床边。

      吹风机的声音响了五分钟。陈桉郁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很轻,偶尔碰到头皮,是温热的。

      头发吹干了。

      陈桉郁把吹风机放回去,重新拿起那本书。

      沈卿衍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十秒。二十秒。

      然后陈桉郁感觉怀中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沈卿衍的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收紧,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脸埋进他肩窝。

      陈桉郁没动。

      他等了三秒,把手里的书放到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中,沈卿衍的声音闷闷传来:

      “你今天那条灰领带,配那件衬衫,确实还行。”

      陈桉郁看着天花板。

      “浅蓝呢。”

      沈卿衍顿了一下。

      “……浅蓝应该更好。”

      陈桉郁嗯了一声。

      他轻轻抱着怀里的人,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哄睡,指腹偶尔会摩挲一下。

      沈卿衍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陈桉郁没睡着。

      他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感受着怀里均匀起伏的呼吸,和腿侧某个硬着的部位。

      他没动。

      明天要早起。秦风约了八点半,未央生物的C轮投资人想见他一面,对方专程从新加坡飞过来,不好推。
      但他现在不想想这些。

      他只想躺着,让怀里那个人继续窝在他怀里。

      凌晨一点。

      沈卿衍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挂在他背上变成滚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侧,一条腿架在他胯上。

      和每天早上醒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陈桉郁低头,下巴轻轻抵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窗外的长平山沉在夜色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想:明天早上,闹钟还是会响。

      他会在7:28醒来,等两分钟,关掉7:30的船歌。

      然后继续躺着,等那道光从地面爬到被面,爬到沈卿衍脸上。

      等他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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