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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航船 ...
时念在工棚角落睡了一夜。
说是工棚,其实就是几根竹竿支起来的草棚子,四面透风,地上铺一层稻草。
她和六个石作匠人挤在一处,翻身都困难。
天不亮她就醒了。
不是因为冷。
她上辈子跑工地,比这破的地方也睡过。
是因为有人在她耳边哭。
“老匠头没了……石匠首也摔傻了……这活可咋干……”
时念睁开眼,借着棚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头蹲在棚口抹眼泪。旁边几个人闷头抽烟,没人吭声。
她坐起来,把营造尺从枕边摸出来握在手里。
那老头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眼泪都顾不上擦,爬起来就往外跑。
“石、石匠首醒了!”
时念:“……”
她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没换,束胸还在,靴子也没脱。
昨天睡前她把所有东西都压在身下,营造尺塞在稻草里,手刚好能摸到。
她站起来,走出工棚。
外面站着十来个人,有老有少,全都看着她。最前面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黑红,腰间别着把短斧。
“石匠首,”那汉子拱了拱手,“听说您摔着了,今儿就别上工了,俺们自己干。”
时念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自己干?桩都打歪三回了,自己干有啥用……”
那汉子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今天干什么活?”她问。
那汉子愣住。
“……码、码头那边来了一批石料,要验。”他顿了顿,试探着说,“要不俺去验,您歇着?”
“不用。”时念说,“我去。”
她转身朝码头方向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汉子。
“你叫什么?”
“小人王大,木作上的领工。”
“王大,”她说,“你刚才说‘俺们自己干’,是真想让我歇着,还是怕我干不了活拖累你们?”
王大张了张嘴,没接住这话。
旁边那个哭过的小老头赶紧接话:“石匠首您别多想,王领工就是好心……”
时念没理他。
她看着王大。
王大闷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俺就是怕您摔坏了,验料验岔了,回头还得返工。”
“那就说实话。”时念说,“省得我猜。”
身后十来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码头在渡口东边半里地。
时念走到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江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渡口那边很吵。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渡口木栈道上挤着两拨人,手里拿着扁担、船桨、木棍,正互相推搡。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躲,几个挑担的小贩连筐都不要了,挤在人群外面踮脚张望。
“这是干什么?”她问。
王大跟在她身后,叹了口气:“漕帮和乡民,三天两头打。”
“为什么打?”
“渡口昨夜被撞坏了。”王大指给她看,“漕帮的夜航船靠岸时没掌好舵,撞断了三根栈桥柱子。今早乡民要过江种地,发现走不了,两边就掐起来了。”
时念眯着眼看了看那几根柱子。
断口参差,木茬新茬,确实是刚撞的。
“漕帮的船呢?”
“跑了。”王大说,“夜航船靠完岸就走,人早没影了。”
时念挤进人群,蹲下来摸那几根断桩。
外面还在吵。
“你们漕帮的人不长眼?那么大个码头都能撞上!”
“放屁!明明是你们栈桥朽了,凭什么赖我们船上!”
“朽了?上个月刚换的新柱子!你瞎啊!”
“你才瞎!你全家都瞎!”
时念没抬头。
她用营造尺抵着断桩,一寸一寸往下量。断口离地面二尺三寸,木桩入土深度五尺七,桩身直径八寸。
她又叩了叩旁边的几根旧桩。
笃。笃笃。
声音发闷,但结实。
她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几根断桩的茬口。
茬口发白,木质松散,纹理之间夹着细小的裂纹。
不是新茬。
“石匠首?”王大挤过来,“您看啥呢?”
时念指着断桩:“这桩是什么木头?”
“杉木。”王大说,“栈桥柱子都用杉木,轻,耐腐,便宜。”
“杉木能撑几年?”
“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时念蹲下来,又摸了摸茬口。
这木头撑不了二三十年。
撑三五年都够呛。
她把营造尺收起来,转身看着那两拨还在对骂的人。
“别吵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不知怎么的,那两拨人都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她。
“不是撞坏的。”她说,“是自己烂的。”
两边人愣住。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挤出来,指着她的鼻子:“你谁啊?凭什么说不是撞坏的?”
“石三。”她说,“工棚的。”
那汉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嗤了一声:“工棚的?一个打石头的懂什么船?我漕帮跑江二十年,船撞栈桥还能撞错?”
“那你跑这二十年,有没有见过撞断的桩茬是白的?”
那汉子张了张嘴。
时念蹲下来,指着茬口:“杉木正常腐朽,从外往里烂,外面软了,里面还硬着。撞断的时候,外面烂的那层会先掉,里面的硬茬会露出来。”
她顿了顿,把那截断桩翻过来。
茬口对着那汉子。
“你这个茬,里外都软,里外都白,从里往外烂。”
那汉子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乡民壮着胆子问:“那、那怎么烂的?”
时念没答。她站起来,走到旁边几根旧桩前,叩了叩,又蹲下来看了看桩根。
水位线以上是杉木,水位线以下是松木。
正常做法。
但水位线以下那截松木,颜色发灰,表面坑坑洼洼,一叩就掉渣。
“你们以前换桩的时候,水位线以下的松木有没有烟熏过?”
周围一片安静。
王大走过来,压低声音:“石匠首,松木烟熏是朝廷料例里的规矩,咱们工棚哪有钱做那个……”
“那怎么做防腐?”
“刷桐油。”
“刷几遍?”
“一、一遍……”
时念站起来,看着那根发灰的桩基。
“松木不烟熏,光刷一遍桐油,三年必腐。”她说,“你这桩是承化十五年换的,今年十七年,正好三年。”
没人说话。
那漕帮汉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是十五年的?”
“桩上刻着。”时念说。
所有人低头去看。
桩身入土两寸的位置,果然刻着一行小字:承化十五年三月,木作王大监造。
王大的脸白了。
那漕帮汉子看看他,又看看时念,忽然笑了。
“行,行。”他拱了拱手,“这位……石匠首,您给咱漕帮洗清了冤屈,今晚帮里请您喝酒。”
“不去。”时念说。
那汉子一愣。
“图纸没画完。”时念把营造尺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别走啊石匠首!”
“那桩怎么办?”
“你们工棚的人欺人太甚!偷工减料到这份上!”
傍晚,时念蹲在渡口棚子边画图。
她把今天验的那批石料的数据誊到麻纸上,又算了算用量。石料成色还行,就是尺寸不齐,得自己再加工。
李贵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隔了半天,他憋出一句:“石工,您今天在码头上说那番话,可把王领工得罪狠了……”
“得罪就得罪。”时念没抬头,“他偷工减料,关我什么事。”
“可、可往后你们还得一块干活呢……”
时念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贵。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说破吗?”
李贵摇头。
“因为那批桩如果只是撞坏的,漕帮赔钱,乡民过江,事情就完了。”她说,“但那批桩是烂的,三年就烂了,不找出原因,往后还会烂,还会撞,还会打。”
她顿了顿。
“我不想在这条江上待三年,天天看人打架。”
李贵眨眨眼,没完全听懂,但感觉石工好像说得挺有道理。
时念低头继续画图,画着画着,她忽然抬起头。
渡口东边,暮色里站着一个人,旧氅,手里拿着一把伞。
时念看了看天,没下雨。她低下头,继续画图。
画了两笔,又抬起头。那人还站着。
“李贵。”她说。
“在!”
“那边那个人,你认识吗?”
李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
“看不清……”他挠挠头,“好像是昨天那个撑破伞的?”
时念没说话。
她把最后一笔数据誊完,收好麻纸和炭条,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那人还在,她朝他走过去。
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
“殿下。”她说。
那人看着她。
“你知道是我?”
“猜的。”时念说,“昨天问完桩基,你说二丈四不够。又说松木烟熏。不是府衙的人,不是工棚的人,懂营造,手里有水文图——宁江府符合这些条件的,大概只有您。”
他没说话。
隔了一会,他说:“松木烟熏,工部料例上写的是七日。”
时念点点头:“……我知道。”
“王大不知道。”他说。
时念看着他:“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松木要烟熏。”他说,“承化十四年工部改过料例,从五日改成七日。但宁江府这边没人传达,工棚还按老法子干活。你昨天验的那批桩,就是没烟熏过的。”
时念心想:所以他是来提醒我的。
“殿下是专程来说这个的?”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伞递过来。
时念低头一看,是她昨天挂棚柱上的那把。破的那把。
她没接。
“殿下捡它干什么?”
“你的。”他说。
时念心想:一个王爷,专门跑来还一把破伞?这我可不能收。其中必有诈!
“挂那儿就是不要了。”
他沉默了一下,把伞收回去,拢在袖子里。
时念看着他收伞的动作——指腹有茧,虎口老厚。
“殿下的手怎么磨的?”她问。
他没回答。
江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他袖口吹得微微鼓起。
时念忽然发现他袖口露出一角纸。黄色的,像是公文。
“我要回去了。”她说,“明天还要去府衙翻档案。”
“翻什么档案?”
“水文图。”她说,“霁川江二十年来的水位记录。今天那批桩烂成那样,不光是没烟熏,入土深度也不够。但入土多少才够,得看这条江往年涨多高。”
他沉默片刻。
“府衙的档案,周知府不一定肯给你看。”
时念看着他:“殿下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从袖口抽出那角黄纸,递给她。
时念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张手绘的水文图。
霁川江上游二十里,河道走势、滩涂位置、往年汛期涨水痕迹,标注得密密麻麻。图角没有落款。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图上这笔迹,她昨天见过。
“二丈七也是殿下写的?”她问。
他点了点头。
时念低头又看了看图。
这图不是随手画的。每一处标注都极细,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年份的字迹已经发黄。
她数了数——承化元年,承化五年,承化十年……最近的一条是今年三月廿三。
三月廿三。
她来这的第一天。
“殿下画了二十年?”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时念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追问了。
她把图折好,塞进怀里。
“这图我用了。”她说,“用完还您。”时念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殿下。”
他看着她。
“您那把伞还是破的。”她说,“换一把吧。”
他没说话。
时念转身走了。
走回工棚的路上,李贵追上来。
“石工,那位又走了?”
“嗯。”
“他怎么每次见您都站一会儿就走?”
时念想了想。
“可能怕我问他要设计费。”她说。
李贵没听懂。
时念没再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图。
堂堂王爷,画了二十年水文图。
时念站在工棚门口,望着黑漆漆的江面。
她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站在那儿不说话。
一个画了20年江的人,大概早就习惯了听江水说,而不是自己说。
王爷: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用借伞的理由来找洗衣粉儿,却被婉拒。心碎了。
念念:我真有戒备心,太聪明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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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航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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