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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厘米 严左邀庄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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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2.02,星期天。
周日,庄议还是得去未挽。
钱总是要赚的。
推开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往前台看——周淡坐在那儿,正翻一本旧杂志。
店里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他眼镜反光。
正常了。
庄议把包放下,心也放下。
却莫名。
有点失落。
他把相机从包里取出来,擦拭镜头,余光瞥见前台的周淡把杂志翻了一页。
他应该庆幸的。不用应对陌生人,不用绷着那根弦,不用——
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
庄议抬头。
严左站在门口,墨黑色发丝里那缕暗红被日光灯照得发亮,唇钉一闪。
庄议怔住。
周淡也怔住。
“你来干嘛。”周淡把杂志合上,“今天不用你看店。”
严左把手揣进兜里,倚着门框,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怎么?”他弯了一下嘴角,“我就不能以顾客的方式出现吗?”
庄议攥着镜头布的手收紧了一瞬。
他没敢往那边看。
但他知道严左的目光正越过周淡,落在这个角落。
严左见庄议没理他,便走过去。
“摄影师?”
庄议假装擦镜头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抬头。
“怎、怎么了?”
心跳声擂着耳膜。
还有一丝——他不太想承认的——愉悦。
严左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门票。
“要不要一起去植物园?”他顿了顿,“就当是你给我拍照的谢礼。”
植物园。
庄议下意识想开口。
他其实有点想答应。
但今天周日。
未挽的排班表上写着他的名字。房租下周要交,上个月的电费还没结清。
钱总是要赚的。
“我……”
周淡不乐意了。
“喂,那我的店怎么办。”他把杂志往桌上一扔。
严左头都没回:“你又不是不会拍。”
“我是老板。”
“那正好。”
周淡气笑了。
庄议低着头,镜头布在指间绞成一条。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留下吧”,又觉得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严左把门票往他手里一塞。
“三点。”他说,“我等你。”
指尖碰到掌心,温热的。
庄议攥着那两张门票,像攥着两团火。
严左转身走了。
门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庄议还站在原地,攥着那两张门票,手心出汗。
周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似笑非笑:“人都没影了。”
庄议这才把票塞进口袋。
塞得太急,边角折了一下,他又赶紧掏出来抚平。
周淡看着他把那张票翻来覆去捋了三四遍,忍不住啧了一声。
“二十三岁的人了,”他说,“能不能有点出息。”
庄议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自己二十三了。
不是十七八岁,不该为一张门票、一个邀约、一次指尖相触就心跳失控。
但严左二十五。
他在便利店遇见他的时候不知道。
后来加了微信,点进朋友圈,空空的,只有一条系统生日提示:2月25日,水瓶座,二十五岁。
比他大两岁。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两岁,不算大。
但又好像很大——大到足够让他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归类为“不现实”。
他把门票塞进钱包夹层。
下午两点四十,他拍完最后一组客片。
周淡在修图,头也不抬地说:“走吧走吧,杵这儿碍眼。”
庄议没动。
“不是三点吗?”他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
周淡从屏幕上方瞥他一眼。
“……你早去二十分钟能死啊?”
庄议没说话。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相机包,镜头盖,备用电池,储存卡。都带齐了。
他把包挎上肩,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周哥。”
“嗯?”
“他今天……”庄议顿了顿,“为什么来?”
周淡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声音从屏幕后面飘过来:“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庄议推开门。
其实他大概知道为什么来。
他只是不敢信。
庄议站在植物园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4:56,他提前了四分钟。
门口没什么人。冬天刚过,园里的树还光着枝丫,售票处的小窗半掩,工作人员在打盹。他攥着那两张门票,票根被他折出一道印子,又被他用指甲刮平。
庄议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帽衫的领口蹭过下巴。
他今天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件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没有破洞,没有褪色,刘海整整齐齐遮着左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
庄议抬头。
严左从街角拐过来,黑色短夹克,里面是一件薄卫衣。
他好像永远不怕冷。
那缕暗红色挑染被风吹乱了一绺,耷在眉骨边上。
他看见庄议,脚步没停,嘴角倒是扬了一下。
“来这么早。”
庄议把门票递出去,手指缩回袖口里。
“怕你等。”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劲。
严左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票递给检票员。
“走吧,”他说,“仙人掌温室那边暖和。”
庄议跟上去。
园里的路是石板铺的,两边还残着没化尽的雪。
严左走得不快,夹克拉链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庄议落后半步,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缕暗红色上,又飞快移开。
二月十五。
他记得这个日期。
微信生日提示写着2月15日。
可是严左刚才填会员卡的时候,他瞥见的那一眼——是11月7号。
庄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严左,横平竖直的两个数字,像他眉骨的线条。
严左忽然停下脚步。
“你从刚才就想问什么。”他侧过脸,眼睛落过来,“说吧。”
庄议张了张嘴。
“……你生日什么时候。”
严左看着他,没答。
庄议立刻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奇怪,太冒犯,太像某种他不该有的企图。
他别开脸,盯着旁边一株光秃秃的玉兰树。
“我就随便问问——”
“11月7。”严左说,“天蝎。”
庄议攥着相机带子的手松了一瞬。
“那微信那个……”
“随便填的。”
严左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不想让人知道。”
不想让人知道。
庄议咀嚼着这五个字,脚步慢了半拍。
那他为什么要问。
严左又为什么要答。
温室的门在前面推开,暖意扑面而来。
仙人掌高高低低地挤在沙土里,带刺,沉默,活得理直气壮。
严左站在一株及腰的金琥旁边,回头看他。
“还站着干嘛,”他说,“不是要拍照吗。”
庄议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严左侧身站着,那株浑圆带刺的仙人掌衬在他肩侧。
日光顶棚漏下来的光线落在他眉骨上,那枚唇钉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庄议按下快门。
他想,11月7号。
他记住了。
仙人掌温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和快门偶尔的咔嚓。
庄议举着相机,取景框里的严左站在一丛量天尺前面。
他今天穿得单薄,夹克拉链敞着,里面的白T恤隐约露出一截锁骨。
唇钉亮了一下。
庄议按快门的手指顿了顿。
“你多高?”严左忽然问。
庄议愣住,从取景框后面探出眼睛。
“……184。”
“哦。”严左没看他,低头摆弄旁边一株生石花,“难怪。”
难怪什么。
庄议没敢问。
他垂下眼,继续取景,构图。
镜头里严左的发顶、眉骨、鼻梁、下颌。
他以前没发现,从这个角度俯下去,能看到严左睫毛投在眼睑上的浅影。
那缕暗红色的挑染垂下来,扫过颧骨。
庄议想,他差不多比严左高四厘米。
这个发现让他胸口无端软了一角。
他不知道这四厘米有什么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间热烘烘的温室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株金琥——浑身是刺,却被人安置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拍够了没。”
严左抬眼,正对上他的镜头。
庄议没躲。
他在取景框里看着严左,看那双黑钻一样的眼睛,看那枚细小的唇钉。
然后他按下快门,把这一刻收进储存卡。
“够了。”
严左走过来,凑近相机屏幕。
庄议僵住。
他们之间大概只有十厘米,他能闻见严左衣服上的柔顺剂味道,还有一点点——像雪后的空气。
“这张不错。”严左指着屏幕,“发我。”
“……嗯。”
严左直起身,往门口走。
“饿了,吃饭去。”
庄议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张照片放大。
取景框没拍到的地方——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当时在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屏幕,跟上那个背影。
四厘米。
他只需要微微低头,就能看见严左发旋的位置。
他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自己的身高。
从植物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二月的白天短得像打了个盹。
庄议把相机装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听见严左在旁边说:“你怎么来的?”
“地铁。”
“我骑车来的。”严左把夹克拉链拉到领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送你。”
不是问句。
庄议攥着包带,想说不用,太麻烦了,我坐地铁挺方便的。话到嘴边,变成:“你的车……”
“摩托车。”严左已经往停车场走了,“怎么,不敢坐?”
庄议跟上他。
停车场角落停着一辆黑色机车,线条冷硬,油箱在路灯下泛着哑光。
严左跨上去,把头盔递给庄议。
庄议接过来。
咔哒一声,卡扣系紧。
严左没说话。他转回去,发动引擎。
庄议坐上去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放。
后座比想象中窄,他和严左之间隔着十公分的空隙。
引擎轰鸣,车身微微震动。他攥着自己大腿的裤缝,指节发白。
严左偏过头。
“抱着。”
庄议没动。
严左等了两秒,把他的手扯过来,环在自己腰上。
“摔下去我不管。”
油门一拧,车冲出去。
风从两边灌过来。
庄议的刘海被掀开一角,他没顾上理。
他的手掌贴着严左的腰侧,隔着一层薄卫衣,能感觉到体温。
四厘米。
他把下巴微微低下去,头盔边缘抵着严左的后脑勺。
严左没有躲。
车在夜色里穿行。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连成流动的光河。
庄议看着它们从自己的头盔面罩上滑过去,又从严左的肩头滑过去。
他忽然想,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红灯。
车停下。
严左的单脚支地,身体微微后仰,靠进庄议怀里。
就一下。
庄议屏住呼吸。
那一下短得像错觉。
严左已经直起身,绿灯亮了,车重新汇入车流。
庄议没有动。
他的手还环在严左腰上。
到家楼下,庄议下车,把头盔摘下来递回去。
严左没接。
“下次还我。”
他掉转车头,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弧线。
庄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光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卫衣棉质的触感,和那短短一秒——严左靠过来时,后脑勺抵在他下颌的份量。
四厘米。
原来四厘米是这样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