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雨》荠叆

4、晚风 是因为你

　　第四章：晚风与试探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一层薄薄的雾，漫过整栋教学楼。
　　人群涌出来，说笑、打闹、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把白天的沉闷全都冲散。

　　沐子闰收拾东西的速度，永远比别人慢半拍。

　　她把课本一本本理齐，笔袋轻轻合上，拉链拉到最稳妥的位置，才背起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低头走出教室。

　　她依旧走得安静，像一片影子，不挡光，不惹眼，尽量贴在走廊边缘。

　　自从分班之后，她的世界就多出了一个无法忽略的变量——顾辰。

　　白天的课堂，他就坐在她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他不怎么睡觉，也不怎么闹，就是目光太沉。
　　一转头，就能撞上他的视线。
　　有时是漫不经心的打量，有时是直白得让人心慌的注视，有时又带着一点她读不懂的认真。

　　沐子闰只能一直低着头。
　　假装看书，假装写字，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暴露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慌乱。
　　更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贪恋上那点突如其来的温柔。

　　教学楼出口的风有点凉。
　　夜色已经沉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把路面铺成昏黄一片。

　　沐子闰刚走到楼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

　　“辰哥，等会儿去不去打球？”
　　“不去了，早点回。”
　　顾辰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低沉，不远不近，刚好飘进她耳朵里。

　　沐子闰的脚步下意识一顿，心脏轻轻一跳。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一点脚步，想趁着夜色，安安静静地离开。

　　可有些人，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

　　“沐子闰。”

　　他在身后叫她。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直接落在耳边。

　　沐子闰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顾辰就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两个男生。
　　他校服穿得随意，领口松着，书包单肩挎着，整个人站在灯光里，挺拔又耀眼。
　　见她回头，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朝她走了过来。

　　“等我一下，我送你一段。”

　　沐子闰立刻摇头，声音轻轻的：“不用了，顾同学，我自己可以。”

　　“昨天那条巷子，你还想再走一次？”顾辰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
　　语气不算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沐子闰抿了抿唇，没再拒绝。

　　她知道，拒绝也没用。
　　顾辰这种人，一旦决定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身旁的两个男生识趣地笑了笑：“辰哥，那我们先走了。”
　　“嗯。”顾辰随口应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回沐子闰身上，“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
　　一路安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叠在一起。

　　沐子闰刻意放慢脚步，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
　　她不敢太近，怕心跳失控，更怕被熟人看见。
　　学校里的流言有多可怕，她比谁都清楚。

　　顾辰像是察觉到她的拘谨，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侧。
　　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像一场无声的拉扯。

　　“白天上课，你一直躲着我。”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不像质问，更像陈述。

　　沐子闰心跳一乱，小声辩解：“我没有……我在听课。”

　　“听课听到耳朵都红了？”顾辰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一点戏谑，“我有那么吓人？”

　　“没有。”她飞快摇头。

　　是不吓人。
　　甚至，很让人安心。
　　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怕。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道明亮又娇柔的女声，轻轻响了起来。

　　“顾辰。”

　　沐子闰下意识抬眼望去。

　　路灯下站着一个女生。
　　长得很漂亮，妆容干净，气质大方，一身合身的校服被她穿出了几分精致感。
　　长发微卷，眉眼明亮，笑起来的时候自带一圈光环，一看就是从小被宠到大的类型。

　　是高二（6）班的苏曼妮。

　　在学校里，苏曼妮不算低调。
　　家境好，会跳舞，性格外向，朋友很多，和不少家境优越的男生都走得近。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一直很喜欢顾辰。

　　沐子闰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一只不小心闯入别人画面里的路人，只想立刻藏起来。

　　苏曼妮已经走了过来，目光先在顾辰身上落定，笑得温柔又自然：“我等你好久了，想跟你说一下下周校庆文艺汇演的事，老师让我问问你要不要上台。”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很自然地扫过沐子闰。
　　那一眼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从上到下，轻轻一转，又收了回去。
　　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出现的、多余的人。

　　沐子闰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

　　她太懂这种眼神了。
　　带着优越、礼貌，却又泾渭分明的距离感。
　　仿佛在说：
　　你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

　　顾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冷淡：“没兴趣。”

　　苏曼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顿了顿，又把语气放得更柔：“就一首歌而已，你随便唱一首，肯定很多人喜欢……”

　　“我说了，不去。”
　　顾辰打断她，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的注意力，从苏曼妮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真正放在她身上。
　　余光一直落在身旁沐子闰身上。
　　他看见她脸色微微发白，看见她下意识地往后缩，看见她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心底莫名一闷。

　　“有事以后再说。”顾辰直接开口，“我现在送同学回去。”

　　一句“送同学回去”，说得自然，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苏曼妮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去。
　　她再次看向沐子闰，这一次，眼神里多了几分明显的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敌意。

　　“这位是？”她笑着问，语气客气，却带着压迫。

　　顾辰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沐子闰身前一点，语气平淡：“我同班同学，沐子闰。”

　　简单一句介绍，却藏着下意识的维护。

　　沐子闰轻轻抬了下头，声音细弱：“你好。”

　　苏曼妮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把目光落回顾辰身上，语气带着一点委屈：“顾辰，我好不容易才跟老师推荐你，你就这么不给面子吗？”

　　“我不需要这种面子。”顾辰语气没松，“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苏曼妮，侧过头看向沐子闰，声音瞬间放轻：“我们走。”

　　沐子闰点点头，几乎是逃一样地，跟在顾辰身边，往前走去。

　　身后的目光，一直黏在背上。
　　灼热、复杂，带着不甘和审视。

　　沐子闰一路沉默，心脏乱得不成样子。

　　她很清楚，苏曼妮那样的女生，才和顾辰般配。
　　家境相当，圈子相同，站在一起，就是人人羡慕的一对。
　　而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年迈的姥姥，一个摇摇欲坠的家，还有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别在意。”
　　顾辰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沐子闰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眉骨利落，眼神很认真。

　　“她跟我，就是普通同学。”他解释得很直白，“我跟她没什么。”

　　沐子闰连忙低下头，心跳更快：“我知道……你们很般配。”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像是不小心把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顾辰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灯光落在他眼底，深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般配？”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沉，“沐子闰，你觉得，我和谁般配，是别人说了算？”

　　沐子闰被他看得心慌，往后退了一小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辰往前一步，逼近了一点。
　　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浅的气息笼罩下来，让她呼吸一滞。

　　“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说般配，就跟谁走得近？”
　　“你觉得，我送你，是随便送送？”
　　“你觉得，我这几天一直看着你，是闲着没事干？”

　　他一句接一句，问得直白，问得坦荡，问得沐子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有点酸。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对她说过这些话。
　　从来没有人，会为了她，拒绝别人。
　　从来没有人，会把她这么放在心上。

　　“我……”沐子闰声音发颤，“我和你不一样，顾辰。我不能……”

　　不能和你走太近。
　　不能让你喜欢我。
　　不能给你希望，最后又让你失望。

　　她没说出口的话，藏在喉咙里，沉甸甸的。

　　顾辰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快要哭出来却又强忍着的模样，心底一软。
　　他没有再逼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极柔。

　　“我知道你有心事。”他低声说，“我不逼你现在说。”

　　“但你记住，有我在，不用怕。”

　　“不管是谁，不管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扛。”

　　晚风一吹，沐子闰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轻轻落了下来。

　　两人一路安静地走到岔路口。
　　再往前，就是她住的老巷子。

　　“我到这里就可以了。”沐子闰停下脚步，擦了擦眼角，“谢谢你送我。”

　　顾辰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口发闷：“以后，我每天都送你。”

　　“不行。”沐子闰立刻摇头，“苏曼妮她……”

　　“不用管她。”顾辰打断她，语气坚定，“我送的是你，不是别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沐子闰，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是你。”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狠狠砸进她心底。

　　沐子闰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声音带着哭腔：“你快回去吧，我到家了。”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巷子的。

　　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彻底崩溃，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

　　顾辰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跑远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藏着很重的东西。
　　不是家境，不是自卑，是比这些更沉、更让她痛苦的事。

　　沐子闰一路跑回小院，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姥姥听到声音，从屋里走出来，一看她哭了，吓了一跳：“闰闰，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姥姥。”沐子闰连忙擦干眼泪，强装没事，“就是风太大，迷了眼睛。”

　　姥姥半信半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忽然皱起眉：“你怎么有点烫？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沐子闰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躲开，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累，我回房休息一下就好。”

　　她匆匆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才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臂撑着膝盖，把头埋进去，无声地哭了起来。

　　顾辰的温柔，顾辰的维护，顾辰那句“我想对你好，因为是你”……
　　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她比谁都想接受。
　　比谁都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因为她的身体里，藏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那是她从很小就知道的病。
　　那是姥姥一直瞒着、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秘密。
　　那是一道深渊，她一个人掉进去就够了，她不能把顾辰也拉下来。

　　沐子闰紧紧抱住自己。

　　窗外的风还在吹。
　　有人在为她心动，为她坚定，为她对抗全世界。
　　而她，却只能在黑暗里，死死守住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她忽然很怕。
　　怕有一天，顾辰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恨她。
　　恨她一开始就隐瞒，恨她明明一身泥泞，还敢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