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雨》荠叆

2、意外 解围

　　第二章：意外解围

　　放学铃拖得漫长，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终于在傍晚六点整“叮——”地断裂。

　　市一中的教学楼瞬间被喧闹填满，书包碰撞、笑骂起哄、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涌向校门口。沐子闰把桌面轻轻收拾好，动作慢得近乎刻意，直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才背上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低头走出教室。

　　她不喜欢拥挤。

　　人多的地方，目光就多，议论就多，她像一株习惯了阴湿墙角的小草，一旦被推到强光下，就会下意识蜷缩。

　　更何况，今天一整天，她身边都坐着一团强光。

　　顾辰。

　　从早读开始，他就没安分过。

　　不是故意把笔滚到她脚边，等她弯腰去捡，他就顺势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发顶，轻声说一句“谢了，学霸”；就是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她的袖口，看她整个人瞬间绷紧，像只受惊的雀儿，他就趴在桌上闷笑。

　　他的气息清浅，是洗衣粉混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味道，明明不讨厌，却让她从头到脚都紧绷。

　　沐子闰不是不明白。

　　像顾辰这样的男生——长得好、家境好、脾气张扬、走到哪里都被簇拥，他对她的这点“兴趣”，不过是新鲜。

　　是平淡日子里突然撞见的一只安静、怯懦、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小动物，逗一逗，好玩。

　　等新鲜劲一过，他就会忘了她是谁。

　　所以她全程沉默，不接话，不抬头，不给他任何多余的反应。

　　直到放学，她几乎是逃着离开座位的。

　　顾辰看着她几乎是仓皇而逃的背影，手指敲了敲桌面，眉梢挑了一下。

　　旁边凑过来几个男生，勾着他的肩膀笑。

　　“辰哥，你今天一天都在逗沐子闰啊，人家可是年级第一，乖乖女，你别把人吓哭了。”

　　顾辰漫不经心地抽出桌肚里的外套，往肩上一搭，嘴角勾着点散漫的笑：“吓不哭。”

　　“看得出来，她怕你。”

　　“怕我？”他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那正好。”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会藏的女生。

　　藏起情绪，藏起眼神，藏起所有多余的表情，像把自己裹在一层透明又坚硬的壳里，谁也碰不到。

　　越碰不到，就越想碰。

　　沐子闰走的是老巷子。

　　从学校后门穿出去，拐过两条窄巷，就是她和姥姥住的老城区。路不算亮，傍晚的天光沉下来，墙面上爬着暗绿的爬山虎，风一吹，影子晃悠悠的，有点吓人。

　　但她习惯了。

　　这条路近，不用和放学的大部队挤在一起，也不用面对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

　　她低着头，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书包上那只缝补过耳朵的小熊挂件，随着脚步一颠一颠，是她身上唯一一点孩子气的东西。

　　走到第二条巷子中段时，脚步声忽然多了起来。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粗重、散漫，带着不怀好意的拖沓。

　　沐子闰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没有抬头，只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想加快脚步绕过去。

　　可对方显然不是路过。

　　三道身影斜斜地插过来，堵住了巷子口。

　　为首的男生染了一头浅黄的头发，校服扣子敞开，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链子，一看就不是本校的学生。他上下扫了沐子闰一眼，眼神黏腻又轻浮。

　　“小妹妹，一个人啊？”

　　沐子闰的心猛地一沉。

　　她攥紧帆布包带，指尖泛白，声音压得很稳：“让开。”

　　“让开？”黄毛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这么急着回家干什么？陪哥几个聊会儿。听说你们市一中的学霸都长得不错，今天一看，果然可以。”

　　他身后两个男生跟着哄笑。

　　“长得这么乖，别这么凶嘛。”
　　“就是，借点钱花花，又不是不还。”

　　沐子闰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在冰凉的砖墙上。

　　巷子窄，风穿不过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她从小就怕这种场面，怕争执，怕凶神恶煞的脸，怕任何形式的冲突。

　　父母吵架时的摔东西声、邻居闲言碎语的眼神、旁人对她“没爹没妈”的指指点点……所有让她恐惧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都涌上来。

　　她的指尖在发抖。

　　但她咬着下唇，不肯示弱。

　　“我没钱。”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我要回家，你们让开。”

　　“没钱？”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伸手就想去碰她的脸，“没钱也行，陪哥说说话——”

　　沐子闰猛地偏头躲开，呼吸都乱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淹得她胸口发闷。她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她想跑，可前后都被堵住，根本没有路。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瞬间——

　　一道冷得发沉的声音，从巷子口斜插进来，打断了所有轻浮的笑。

　　“手，不想要了？”

　　沐子闰猛地抬头。

　　顾辰就站在巷子口，逆光。

　　傍晚的天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描出一层浅金。外套依旧搭在肩上，白衬衫领口松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散漫，却气场压人。

　　他没笑。

　　整张脸都冷着，眼神黑沉沉地落在黄毛身上，像结了一层冰。

　　黄毛几人回头，看到是个学生，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哪来的小鬼，敢管老子的事？”

　　顾辰没说话，一步步走进巷子。

　　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石板路被他踩出清晰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看过别人，只落在黄毛那只刚刚伸向沐子闰的手上。

　　“刚才，是这只手？”

　　黄毛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色厉内荏地吼：“关你屁事？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打。”

　　“打我？”顾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可以试试。”

　　他停在沐子闰身前半步的位置，恰好把她完全挡在身后。

　　沐子闰的心跳忽然乱了。

　　不是怕，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被人护住的茫然。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后背。

　　很挺，很稳，像一堵突然竖起来的墙，把所有恶意与危险，全都拦在了外面。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一点洗衣粉的干净气息，在这压抑又浑浊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黄毛被彻底激怒了，挥着拳头就冲上来：“给脸不要脸！”

　　顾辰眼神一冷。

　　他没躲，只是侧身避开拳头，同时抬手，扣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拧。

　　“啊——”

　　一声痛呼炸开。

　　黄毛整个人被拧得弯下腰，脸都白了。

　　“疼疼疼——放手！放手！”

　　顾辰没放，力道又收了一分，声音冷得像冰：“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拦人？”

　　另外两个男生一看同伙被制住，立刻冲上来帮忙。

　　顾辰脚步一动，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下都精准又狠。

　　沐子闰站在他身后，看得心惊肉跳。

　　她怕他受伤，怕事情闹大，怕警察来，怕老师知道，怕一切会变得无法收拾。她想开口说“算了”，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紧紧攥着书包带，看着他的背影。

　　不过几分钟。

　　三个男生全都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顾辰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什么脏东西，眉都没皱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沐子闰身上。

　　刚才冷得结冰的眼神，在对上她的那一刻，稍稍缓了一点，却依旧带着沉意。

　　“吓傻了？”

　　沐子闰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

　　巷子里的光很暗，他的眉眼却格外清晰。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动，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鼻梁挺直，唇线利落。

　　刚才打架时的戾气还没完全散去，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教室里那个爱逗人的少年，多了几分锋利的危险。

　　她的心跳，还在失控地乱跳。

　　顾辰见她不说话，眉头微蹙，上前一步。

　　沐子闰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小小的后退，让顾辰的动作顿住。

　　他眼底的温度，又淡了几分。

　　“怕我？”他问。

　　语气听不出情绪。

　　沐子闰抿着唇，轻轻点头，又立刻摇头，声音细得像线：“……没有。”

　　顾辰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哭，是吓的。鼻尖微微泛白，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整个人还在轻微地发颤。

　　明明怕得要命，却还硬撑着站得笔直。

　　顾辰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没再靠近，只是侧过身，朝巷子外抬了抬下巴：“走了，送你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铺在路面上。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沐子闰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步子依旧很稳，偶尔会稍稍放慢一点，等她跟上，却从不回头，也不主动开口。

　　不像教室里那样故意逗她，也没有刚才打架时的戾气，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路上。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反而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走到大路口，人渐渐多了起来，车流灯光闪烁。

　　沐子闰停下脚步。

　　“顾同学。”

　　顾辰回头。

　　“今天，谢谢你。”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如果不是你……”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顾辰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谢我？”

　　沐子闰抬头。

　　“早上在教室里，不是挺怕我的？”他挑眉，语气带着点白天惯有的散漫，“现在不怕了？”

　　沐子闰一噎，脸颊微微发烫。

　　她确实怕过。

　　怕他的张扬，怕他的靠近，怕他带来的所有目光，怕自己平静的生活被打乱。

　　可刚刚在巷子里，是他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所有危险。

　　“不一样。”她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他追问，往前一步。

　　沐子闰又往后退，脚后跟碰到马路牙子，差点绊倒。

　　顾辰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

　　指尖碰到她胳膊的那一刻，两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很暖，力道很轻，只是轻轻一托，就立刻收了回去，像是怕吓到她。

　　“小心点。”他声音淡了下来，没再逗她。

　　沐子闰站稳，脸颊更烫了，低声道：“谢谢。”

　　“谢就不必了。”顾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以后别走这条巷子，太晚，不安全。”

　　“我……我家就在这边。”

　　“那就早点走，别一个人拖到最后。”他语气不容反驳，“再遇到这种人，你打算怎么办？”

　　沐子闰沉默。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恶意。

　　顾辰看着她垂着眼、安安静静受教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他原本只是顺路，看到她走进巷子，心里莫名不踏实，才跟了过去。

　　没想到，真的出事了。

　　一想到刚才那几个人看她的眼神，他就压不住火气。

　　“算了。”他揉了揉眉骨，“以后放学，跟我一起走。”

　　沐子闰猛地抬头：“……不用了。”

　　她不敢。

　　跟顾辰一起走，比走黑巷子更让她心慌。

　　全校都知道顾辰，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焦点。要是被人看到他们一起放学，明天的校园论坛，能把她扒得底朝天。

　　她承受不起那样的目光。

　　顾辰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顾虑。

　　他没逼她，只是淡淡道：“随便你。但记住，别再一个人走夜路。”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挥了挥手：“走了。”

　　沐子闰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车流里。

　　晚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在巷子里，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幕，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

　　安稳，可靠，又带着点让人不安的耀眼。

　　她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还没平复。

　　回到家时，姥姥已经把晚饭做好。

　　小院子里飘着粥香，灯光温暖，一下子把巷子里的阴冷全都驱散。

　　“闰闰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姥姥戴着老花镜，从厨房端出菜，“今天怎么有点晚？”

　　“班里收拾东西，慢了点。”沐子闰轻轻扯了个谎。

　　她不想让姥姥担心。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走神。

　　眼前一会儿是教室里顾辰低头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巷子里他冷着脸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两种画面交替出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闰闰？”姥姥看她心不在焉，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沐子闰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姥姥，我就是有点累。”

　　“高二了，学习压力大，别太拼。”姥姥叹了口气，给她夹菜，“身体最重要，听见没？”

　　“嗯。”沐子闰点头，心里却酸酸的。

　　她不敢告诉姥姥，今天她遇到了危险，更不敢说，是那个全校闻名、她一直刻意避开的少年，救了她。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坐在书桌前，拿出今天的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脑海里全是顾辰的样子。

　　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身上的味道，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沐子闰轻轻吸了口气，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

　　从分班，到巷口的这场意外，这个叫顾辰的少年，已经不再只是她同班同学里的一个名字。

　　他像一颗突然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再也散不开。

　　而她这株习惯了安静的小草，好像……再也躲不开那束耀眼的光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